凡煙小說

第74章 走出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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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的天空露出一劍魚肚白,院子裏的花木淡赭色的葉子總是飄搖欲墜的姿態,亭寰閬苑裏的花種大都被秋菊取代了。若玉看見杜子明獨自坐在輪椅上,走進了一瞧,他面前有一個木制的幾案,上面擺著一個青釉瓷器,還有些新采摘的帶著些清晨霧露的金菊。

杜子明把腿上的軟綿被掖緊了,從衣兜口袋裏掏出一朵微蔫的紅梅,捧了若玉的手交給他,“麻煩你去院子裏幫我折一支梅來,這個骨朵的。”

若玉伸掌看了看,這種梅低枝處剛吐了骨朵,開花的枝在高處。“還要針松和竹子嗎?”

杜子明微微一笑,“也好,這般配做君子聚了。”

早晨杜子明在閬苑裏插花,吃過早飯他要去擦棺材。若玉對杜子明不憐憫亦不憎恨,只是瞧他行動不便每天替他擦棺材。杜子明就在輪椅上坐著雕刻木塊,半晌看出是一只鳥雀,現在他正拿著刻刀精雕細琢鳥爪,末了吹一口氣,木屑在眼前紛揚,他轉頭對若玉說,“幫我把油墨拿來吧。”

若玉就進書房搬了一個方桌,提了油彩筒,遞給他毛筆,又去盛了罐水,接著擦棺材。

杜子明往那鳥眼上點了一筆褐亮,畫好棲枝的鳥雀就晾在架子上,打量一會兒不再看了。他轉著倚輪走到若玉身邊,“不用擦了,本來撣一撣灰塵就好,過來陪我說會兒話。”

若玉就在廊前的石階上坐下了,小兔子朝這邊奔來,一下蹦到了他懷裏。若玉把兔兒放進了杜子明懷裏,那本是他取暖的兔子,然後僵屍一樣直挺著身體站在杜子明面前,杜子明笑著說,“你低些。”

若玉稍俯了身,杜子明把鼻梁上的金絲邊眼睛摘下來架到他鼻梁上,又拂了拂他的頭發,“怎麽長的這樣長,剪了去,打理起來很麻煩。”

若玉往後撤了一步,“給我這個做什麽?”

杜子明不急不緩地說,“這副眼鏡,鏡片取下來一面是刀刃,你留著防身用。吃了午飯你就可以走了,山寺君已經給你準備好了皮箱,裏面有一張一萬塊的支票和一些用得著的東西。畢竟你長大了,往後的事早就該你自己做決定。”

若玉一怔,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這張蒼白的臉,良久才說,“你又想利用我?你放我出去要幹什麽?”

杜子明垂下頭看兔兒,淡淡說,“不幹什麽。渡部明臣最近回日本去了,所以你現在出去比較安全。”

“你少騙我!他可以回日本也可以再回來。你是不是想讓我自己活不下去,讓我去找穆如松,再騙奪他們家的礦場?我死的心都有,你別打我的算盤。”

“我要是想要穆家的礦場,難道山寺君不比你更聽話嗎?況且他很喜歡你這張皮面,他比你更會做穆三少爺。”

“你想得美!我和穆柯上過床,他一脫衣裳就會露餡,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你以為山寺君只會畫一張面皮,全身上下他都能畫的絲毫不差。”

若玉知道他的本事,有一段時間他老是做噩夢,夢見杜子明站起來走路、夢見他和杜子明裸擁在一起。看來也不是夢,只是他們住在這裏的時候,山寺幸也偷偷住在這裏,卻無一人發現,想到這兒後背都滲出冷汗。

若玉被他一句話逼的面紅耳赤,他才不管什麽財產礦場,他怕會傷害到穆柯,可是自己的秘密他們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自己完全光著身子被人拿捏在手裏。他大吼道,“不就是你串通藍衣社,三番兩次要挾恐嚇攆走了嚴肇齡。這麽些年讓我做內奸不就是為了搞垮白嘯泓,幾番暗殺不成,就想拿他的把柄串通日本人來扳倒他?等老頭子歸了西,你那個堂兄弟又不爭不搶,你是不是就要獨霸上海灘了?不過你這副身子骨頂什麽用,誰知道你還能活到幾時?我看你整天讀書喝茶也不是愛權愛財的人,那你費盡了心思想幹什麽?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想要季杏棠!我告訴你,你的心思都白費了,他這個人心軟的不得了,你都要死了他肯定會陪在你身邊形影不離的照顧你,等你入了棺還會為你落上幾滴淚。你有這個功夫算計別人還不如養養身子骨多活幾年!”

杜子明被若玉層層剝開,這些事情確實都是他做的,可他不以為意,心平氣和地說,“我和阿棠從小一起長大,我當然知道他吃軟不吃硬,我也沒想過他守我一年半載再看著我進棺材,況且我覺得我還能多活兩三年。倘若我用十萬八萬的兄弟和獨霸上海灘的權勢來綁住一個人,這手段不高明,豈不是連我也變得廉價,再者說,我是喜歡阿棠,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喜歡,他對我好我也不會害他。”

若玉覺得自己低估了二人的城府,“那你想幹什麽?”

杜子明已經不和他糾纏了,岔開話題說,“我早說過只是讓你在這裏住上一段時間,畢竟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你離開後做什麽都好,不過萬不能尋死,你要是死了阿棠活不了多久的。”說罷,杜子明轉著倚輪要離開,他已經一上午沒有吃鴉片酊,現在有些昏昏欲睡。

若玉叫住了他,“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少裝神弄鬼。”

杜子明偏過頭垂眸說,“你以為這口棺材是給誰準備的?你若活著,我來睡;你若死了,阿棠來睡。我不說廢話,也沒有騙你。”

吃了午飯,杜子明喝了些酒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若玉已經離開了,他輕輕一笑,本想替他修剪一下長頭發,又一想也罷,自己只會修剪花花草草。

若玉離開後想先去看看季杏棠,他決定只靜靜的看上一眼,就離開上海再不出現。可是去了他的新房子、舊房子,也去了白公館,哪裏都沒有他的人影。最後去了怡聚,在櫃臺問了問他們老板在哪裏?那人告訴他,夫人要生孩子又要覆查身體,二爺陪著她去美國了。是去美國了,帶著白嘯泓帶著墨白,劉嬸艾森都帶走了,也沒有說歸期。若玉心裏空落落的,在銀行裏兌了錢票他自己去了火車站,天大地大也不知道去哪裏,他還來不及想後半生,扒手就把他的皮箱掏空了。等若玉後知後覺,連回去的車錢都沒有了。

徘徊很久,他決定徒步走回去,觸目所及都太汙太苦太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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