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一家三口

關燈
花園洋房,為數不多卻各司其職的仆人,一個男人,一個男人,還有一個孩子,日子遲緩,就像老棉鞋的裏子上曬著陽光,就像浴室裏的瓷磚上散發出的桂花油香氣。

舶來的西洋氛圍裏,黑皮椅套配著玫瑰紅色地毯,時日久了顏色有些犯舊。再然後,高窗上投射些許夕陽,金耳小花瓷罐裏的牛軋糖散落在地毯上,蟠桃樣的瓷缸裏香噴噴的雪花膏也粘膩了一桌子,雲母石雕花園桌上的高腳杯倒在紅酒泊裏,落地窗前的紫竹簾子一半被夾在縫裏,還有若玉的那只五月,臟兮兮地蜷縮在壁爐邊上舔著小爪子。

季杏棠從外面回到家裏,癱倚在漆皮沙發上,喝了杯茶讓仆人們把客廳打掃幹凈。他上樓去,踩到一把白象牙骨子孔雀毛折扇,不知道是哪位明星小姐遺落的,留在這裏掉了滿樓梯的絨毛。他輕輕推開門,床上兩個人已經玩夠,墨白摟著白嘯泓睡著了,墨白臉上是牙印,白嘯泓臉上是啃嘬的紅印子。季杏棠拉過被子把兩人露在外面的手腳塞進被窩裏,滿身的乏意都被這兩個家夥從四肢百骸抽離去。

季杏棠想問一問白嘯泓保險櫃的鑰匙和私章在哪裏,畢竟有些生意搬不上臺面。他想把各個銀行裏的存款統籌一番,可是白嘯泓自己都想不起來鑰匙在哪兒,有時候含糊其辭笨的連話都說不清楚。

簡單的進餐洗澡,季杏棠準備去休息,管家叫住了他,面帶喜悅,“二爺,今早你剛走耳目就來送信了,小爺有消息了!”說著把信函遞到季杏棠手裏。

“是嗎?”季杏棠連忙把信封拆開來,裏面是一張折疊奉天日報和一張照片。他快速地掃描了一遍,刊載的是溥儀在新京就任偽滿洲國執政,這個消息已經傳遍了全國不足為奇,照片卻格外的刺眼。即使黏了一層小胡子,軍帽的帽檐有些遮住眉眼,季杏棠還是在兩排滿洲軍中一眼就看到了若玉,欣喜之餘是吃驚,“怎麽跑到東北去了?這是怎麽回事?”

管家忙說道,“二爺,手下說了讓您先不要著急,派出去的人已經監控了小爺的行蹤隨時保護他的安全,等過幾日找準了時機就把人帶回來。至於有什麽問題,等他人回來你親自再問也不遲。”

季杏棠攥緊了報紙,心中有些不好的想法。他向來吩咐手下,事無大小不可輕舉妄動,更何況是關於日本人的事情,可這次他亟於面對過去還有真相,當即吩咐道,“派人和他接頭,不用等直接把人送回來,若是反抗直接綁回來。”

季杏棠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只是他再也不能否認白嘯泓有些話是對的,如果他孑然一身可逃不得這麽無聲無息,或許他手裏還有什麽東西是他的保護盾。他又想,他知道若玉的身世,說不準他是迫於無奈被日本人控制了。他不敢再想,不然驚惶、疑慮、不安讓他睡不著覺。

季杏棠回到房間,脫了衣服在鏡臺前打量,腹前那青紫的一團三天還沒有下去。堅韌結實的胸腹沒有什麽美感,甚至可以說是殘破,腰肋兩側的鞭痕是肉色的凸起,老頭子留下的;肋骨上側的剜傷,在此之後刀刻生花,白嘯泓留下的;肚臍上方由肋入腹的刀傷、後背肩胛骨的刀口、胳膊上子彈的洞穿和灼傷,日本人留下的。

季杏棠正看的出神,白嘯泓躡手躡腳走進了房間,利索地鉆進了被子裏,抓著被沿瞪眼瞧他。

季杏棠攏好睡袍,關了吊燈打開那盞雕花臺燈,坐在床邊看著白嘯泓柔聲問道,“今天在家有沒有乖?”

白嘯泓摸索著從睡衣兜裏掏出一塊糖果,攥在手裏搓的“嘩嚓”作響,垂下眼又看看他,才把糖果遞給了他,搖搖頭,“墨白把魚缸打碎了,你最喜歡的那個描紅藻的魚缸,我揍他的屁股,他就掐我,我就咬他,他就哭,他真是太壞了。你不要傷心,我明天再畫一個一樣的給你。”

他怕季杏棠會怪他吼他,給他一塊糖果就是求和的方式。季杏棠把糖果剝開塞進他嘴裏,“我早就看出你今天沒有乖,不過你肯說實話我就不會怪你,但是他還很小你不能弄傷他知道嗎?碎瓷片沒傷著手吧?”

白嘯泓把硬糖用舌頭移到腮幫子一邊,天真說道,“沒有傷著。他都用吃奶的勁掐我也不是特別疼,所以我也沒有用力咬他。五月撓他的時候我還替他擋住了。”白嘯泓伸出手遞給季杏棠看,手背上一道爪印,破了皮有些紅腫。

季杏棠擡著他的手吹了吹,“還疼嗎?”

白嘯泓收回了手,“不疼,劉嬸給我擦了藥。嗯……明天我把五月的爪子全剪了”,他又說,“你進來,我把被窩暖熱了。”

季杏棠拍拍他的腦袋,“你吃完了糖去刷牙,我上些藥再睡覺。”

季杏棠從抽屜裏拿出一小瓶紅花油,倒在手心裏搓熱了捂在腹上按揉。白嘯泓湊過頭去枕在他腿上,捂住了他的手,“你不要再去找那個壞蛋,你打不過他,他總是欺負你。”

白嘯泓說的壞蛋就是馮友樵。前些天季杏棠前去同他和談,誰知和上次一樣剛到門口就動手,不過這次師出有名——聽說季杏棠也要開武館,馮友樵給他安個踢館的名頭,非要一較高下不可。季杏棠雖會些拳腳功夫可怎麽也比不上一群練家子,再說馮友樵這老油條,越老越犟,越老越油、越硬,他是認準了非得在季杏棠身上出一回氣不可。

季杏棠笑微微地點頭,“不去了,我又說不動他還白白挨打,等我有空了,帶你和墨白去大世界。”

白嘯泓開心的笑,季杏棠又問,“我送你去美利堅好不好,那裏更大更漂亮。”

白嘯泓說,“好啊。那你和我一起去嗎?”

季杏棠說,“我在這裏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脫身,艾森,你喜歡的那個洋家夥會陪著你。”

白嘯泓搖頭,“那我不去。”他怕季杏棠再說分開的話,立馬轉移了話題,“我幫你摸鬥好嗎?劉嬸今天剛教我的。”他邊說邊抓了季杏棠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的摸,念叨著是鬥還是簸箕,很癢很溫柔。季杏棠俯身要親他,他偏過臉指指門,“你說不鎖門不準這麽做,你要先去鎖門。”

這個原則已經固化在他的意識裏,做舒服的事情就要鎖緊門。季杏棠覺得好笑,往被窩裏一鉆,“那你去刷牙,回來的時候順便鎖上,要快,不然我就要睡著了。”

白嘯泓聞言立馬把嘴裏的糖果嚼碎,趿拉著鞋就往衛生間跑,回來的時候把門鎖的緊緊的,進了被窩就像只猴子一樣攀到了季杏棠身上,同他親熱地吻了又吻。

五月五號簽訂《淞滬停火協議》後,淞滬會戰停止,明戰止而暗戰不息,活躍在工商界的地下人士策劃的鋤奸活動時常發生,這給巡捕房和保安隊制造了不少的麻煩。工商軍界插一腳是好事,牽扯到政 治就很難辦。以前給老蔣辦事,在赤 黨裏絕對沒什麽好名聲,說不準早被列到暗殺名單裏去了。

季杏棠絕對不敢讓白嘯泓出門,他想跑著玩,就給他買了一輛自行車。他每天把墨白綁在車後座上,馱著他滿公館裏溜圈。家裏來客人的時候也不敢讓白嘯泓露面,就這麽藏著掖著等著。

季杏棠讓人把若玉給弄回來,三個月都沒有動靜,好不容易等來了消息,來人說又跑了,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季杏棠有時候真想把若玉抓回來敲斷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