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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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杏棠急匆匆載著若玉回到香榭小櫊,艾森在裏面給若玉檢查,季杏棠在外面急的摸不著頭腦,一拳頭重重地砸在墻上,直砸的血肉模糊。

抵不過,歹人惡歹人毒,又奈何,怨由心生孽由自作。

琉璃瓦築的小亭子被鵝卵石路圍了個圈,周圍種滿了蓊郁的針松,再向圈外看,那些花木開了又敗,現如今,只剩遒勁的枯枝。

季杏棠只木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月還帶著些冷意的風刮過臉頰讓他害怕讓他渺茫,可他要撐住,他告訴自己是一個拳上能立人、臂上能跑馬的英雄,是一個能睥睨濁世、能獨當一面的英雄。直到看見白嘯泓單手抄兜站在門口,終是忍不住,掃了兩眼挺拔的身姿背過身去。

白嘯泓該去說些暖心話,到了跟前也不知道怎麽開口,你你我我囁嚅幾句才說道,“派人查清楚了,和挽香沒有關系,是蘇少寧搞的鬼……這個東西也是戒得了的……”

捉了他的手,裹住血肉模糊的骨節,說,“我在這兒,別為難自己。”

季杏棠不是什麽英雄,更像是山洞裏受傷的野獸,一個人可以默不作聲舔舐自己的傷口,一旦有人給了他一丁點溫暖,他便撐不住想去依偎。抵住了,才敢遮著眼把眼淚浸在他肩頭,哽咽著說,“你們為什麽……為什麽都要害他……為什麽……”

白嘯泓攬住了他顫抖的肩膀,他心疼又壓著火,怕他傷心又怕他被人耍弄,就這麽站著,誰也不說話。

門閂被打開,看見艾森出來了,季杏棠忙過去問道,“怎麽樣了?”

艾森白大褂的袖口沾著些胭脂粉香,他取下聽診器搭在脖頸上,把手抄在兜裏說道,“嗎 啡帶給白先生精神上極大的快感刺激,他沒有什麽疾病,只是很虛弱,平靜下來身體便撐不住暈厥過去,他需要休息。”

季杏棠問道,“嗎 啡呢?會有什麽影響?他這是第一次。”

艾森搖了搖頭,幽藍色的眼睛都泛著冷意,“季先生,嗎 啡從鴉片裏提煉出來,註射或是服食產生的影響遠比吸食鴉片大的多,戒毒的難度很大。”

法國人用罌 粟花籽榨油,滋味芳香而甘美,英國人采汲它的果漿制為藥材,印度人把它曬幹成餅。蘇門答臘人開始用罌 粟花制鴉片來吸食,藉以麻醉。

物本無錯,錯在人心。

季杏棠實在不敢想象若玉沾了毒蠹的樣子,若是和煙館裏的人一樣吸食成癮,終身難以戒除,須臾不可輕離,癮再漸次加深,癮君子長日一榻橫陳,噴雲吐霧,志氣消沈,體格愈弱,精神日耗,那便是個活死人了。

“戒,一定是要戒掉的。”

艾森說,“按照白先生的身體承受情況來看,我建議讓他每日定量吸食鴉片,每個階段穩住情況,依次遞減吸食的量,循序漸進,再用藥物輔助,最後戒除也僅一兩年的時間。”

聞言季杏棠連連搖頭,沒聽說過吸毒戒毒的,越吸癮頭越大況且那東西毒嗓子,絕對不行。

艾森又說,“如果按照你們中國人的法子強制給白先生戒毒,我幫不上什麽忙。你考慮一下,如果認同的話,我就回去準備治療儀器和藥物。”

季杏棠進屋看若玉,若玉殘妝未盡,鳳冠霞帔珠光寶翠散了一地,神魂顛倒虛頹地躺在床上。

若玉做了一個夢,夢裏的自己住在比小櫊還漂亮的大閣樓裏,春水初開春林初盛,他個子小小的,在春風裏滿心歡喜的追逐一只花蝴蝶。蝴蝶忽然滿玉蘭,他心裏咯噔一下,想要興奮的大叫,又害怕驚跑了它們,只屏住了呼吸,虔誠地悄悄伸出一個小手指頭想碰碰蝶翅,還未觸及,蝴蝶纖足一點悄然立於那春筍一般的指尖,他激動地哇叫一聲,心裏頓時跌落谷底,他怕蝴蝶跑了,可是並沒有,隨即便欣喜若狂地立著指尖雀躍。有個女人,陌上春衫衫底折扇,人面夭似花研,溫柔地沖他招招手,他便歡欣地跑了過去把蝴蝶舉給她看,她說:胡蝶、胡蝶,飛上金枝玉葉。若玉調皮地一努嘴,把蝴蝶吹跑了。奶哥哥在女人身邊坐著,陽光下拿著志怪圖譜繪聲繪色地給他講:崦嵫上山有一種野獸,馬的身子,鳥的翅膀,人的面孔,蛇的尾巴,很喜歡把人舉起來抱著。說著手抄在他胳肢窩下把他舉起來轉了個圈,他呢,癢的咯吱笑。女人用牙簽臻了小塊西瓜遞到他嘴邊,問他這是什麽?若玉嘴角漾起了笑意,“是西瓜……是西瓜……”

季杏棠看見若玉的嘴唇翕合,便俯身下去聽他在說什麽,沒了聲音,耳朵貼著他的嘴唇,又淺問道,“什麽……”

“是西瓜……”

“西瓜?”季杏棠喃喃自語,“西瓜。”

看著他這個樣子,季杏棠心裏難受極了,活像是眼睜睜看著心肝讓人挖出來放在油鍋裏煎熬,噗滋啪啦的響,他只想抱頭大哭。

寒冬臘月剛盡,季杏棠去哪兒給他弄西瓜。這個人也癲了狂了不知人事了,開著車子從浦東跑到浦西,一個水果鋪子也不放過。

上元節花街上燈如晝,歌舞百戲,鱗鱗相切,小櫊裏卻只杵著幾處疏燈。

白公館,白嘯泓在餐桌前坐著,眼前一大缽昔汁牛尾湯,金缽中插好了一支大湯汋。冰糖炒糖的紅燒肉、酥嫩入味的糖醋小排、肉質酥肥的腌篤鮮、清香瓏翠的草頭圈子。兩個銀缽裏,桂花酒釀的小圓子,寧波豬油黑糖酥湯團。滿目的珍饈,只有他一個人。

丫頭在一旁垂首立著,低聲說,“白爺,要不然您先……”

白嘯泓披了外褂起身離開,吩咐道,“做碗雞蛋羹。”

小櫊裏,季杏棠在院子裏拿著鐵鍬蹬了一下又一下,他買不到西瓜,只弄得到西瓜籽,現在滿頭大汗在刨坑。

“杏棠”,白嘯泓奪過他手裏的鐵鍬,“你這麽做,他就是想吃也得等到六月,別折騰自己。”

白嘯泓的心思淡如水了,也難得說些體己話,也只同他一個人說,“當初沒幹什麽正當職業,用錢又松家裏經常青黃不接,開不出夥食的時候我常在想,只要兩兄弟同心協力,有朝一日混出一個平安是福窄門淺戶,粗茶淡飯,就此滿足。哪裏想到往後場面越來越大,事體越來越多,一直到現在為止,金穹玉頂,珍饈美饌,我們都沒有過過那種錦密深穩的小家庭生活。如今回想起來,倒叫我心裏難過。”

說著,白嘯泓把外褂披到了他身上,“小時候你在水果店裏做學徒,每天從浦東到浦西從清早忙到夜晚,老板給飯錢,只夠到灘頭上吃兩碗炒飯,最好的不過是一碗蛋炒飯一碗黃頭肉骨湯,夜裏肚子還要鬧饑荒。”

白嘯泓看見他手裏的西瓜籽,握在自己手裏又隨口說道,“那時候天一亮西瓜船到了碼頭,船老大把西瓜一只只往下拋,小夥計在碼頭上一只只接,做過不久,只要西瓜碰到手,就曉得瓜好瓜壞,挑一只好西瓜,裝做一時失手,西瓜落地,碎成幾瓣。等歇收了工,把地上的碎瓜揀起,吃蛋炒飯以後,嘴裏面渴,正好拿爛西瓜當湯汁茶水。你呢,就你最傻,不敢摔西瓜還要跟著小夥計老老實實的挨老板罵。”

季杏棠和他面對面站著,淡淡地說,“簞食瓢飲也罷,珍饈美饌也罷,都是食之無味味同嚼蠟,倒是糟蹋了。”

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杏棠,不要急也不要怕,那麽多苦不也熬過來了。造化由天,我們熬的過的,他也熬的過。”

頭頂綻了煙花,一簇又一簇。

若玉醒的時候已是深更半夜,屋子裏烏漆麻黑的,他不叫人也不說話,裹著被子抱膝蹲倚在墻角,腳麻了就蜷縮著身子縮成一團,輾轉難眠,開始呢喃給自己聽,“白若玉……不是、不是……你若是了,他們都要糟蹋你禍害你,都要害你、都要害你……”

自己跳下床在羊毛地毯上來回踱步,一會兒捂臉一會兒揪頭發,爾後又爬回床上把自己裹嚴實,睜著眼靜靜地縮著。

季杏棠再來的時候,開了燈看見若玉,他的眼神木楞又空洞,看見自己,眼裏就落了淚。

季杏棠把雞蛋羹放在桌子上,用指腹給他擦擦淚,手就被抱住了,“哥,你不要走,你一離開就有人要害我,我不讓你走。”

季杏棠真的自責,在自己身邊還擋不住別人毀害,再把他送走了他該怎麽過活,“不走,什麽時候都不走了。梓軒,再也不給人害了。”

若玉把臉埋在枕頭裏哽咽,“都是我自作自受……奶娘說蝴蝶飛上金枝玉葉……我把蝴蝶吹跑了……”

季杏棠憐惜地拍拍他的頭,“胡說什麽呢?梓軒是這天底下最矜貴的人,別人眼紅你才給你使壞心思,他們不讓你好活,偏就活好給他們看。把羹吃了,睡一覺,睡醒了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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