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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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少卿出身梨園世家,父親是汪桂芬傳人,伯父為青衣宗師,弟亦為京劇名旦。而他在琴藝上造詣頗深,曾給梅蘭芳做琴師,伴得好一曲新腔的《西施》。

杜金明喜歡聽戲,經常請了梨園名宿到自己公館來唱堂會,興致來時帶著徒子徒孫們一起聽。那時候杜金明隨口說道讓他給自己的徒弟相一相,看一看有沒有唱戲的料子,看了嚴肇齡,只說大耳招福,是黃金堆砌的骨子,婉言不提塵俗俗塵;只看了季杏棠一眼,那玲瓏痣多情,是好入戲難出戲的人,萬不能唱;看了白嘯泓,俊逸眉眼倒有三分唱武生的氣勢。這一句話不得了,杜金明只要一聽戲就得帶著白嘯泓,而白嘯泓天生就厭煩這紛雜冗長的念叨,一提王少卿就來氣,季杏棠一聲少卿先生都沒再喊過。

再說天蟾舞臺,若玉沒再登臺唱戲,舞臺就給了禧連城戲班子,天蟾舞臺的大戲開了一臺又一臺,從《長生殿》到《牡丹亭》,從李香君到柳如是,怕是要把這千年風月都唱盡了。梆子大鼓絲毫不輸大上海的薩克斯風,青衣花旦更壓了釣魚巷的桃紅柳綠。繁華裏從來不缺靡靡之音,衰敗處更須聲色來粉飾太平。上海人喜歡紅遍大江南北的京劇昆曲可也更喜歡新潮摩登的申曲話劇,真正能唱紅的地方還是北平天津。

王少卿今個兒見若玉,先前權當他是被圈養著會唱曲的金絲雀,說不清是伶還是妓,不過是套乎個人情交際沒多大指望收個好徒弟。這見了第一面,削尖的臉透明的皮烏鬢鳳眼,薄情相裏活像是滿旗福晉養大的貝勒少爺,他相人相得準。若玉上了妝,眉如黛、眸如水,扮相是極美的。再聽他說:不敢自怨自艾,誰是戲子?聽戲的為戲哭為戲笑才是戲子。這樣的人不糟蹋戲不糟蹋自己,矜貴的緊。一身的軟噥全化了鏗鏘,仿佛他天生就裝著婁昭君、梁紅玉的魂,她們就借著若玉的身骨再世而活。

若玉就被王少卿看上眼了。好曲裏唱出新腔調故是好的,可若是功力不達算是糟蹋了戲,倒不如舊戲裏唱出別樣的韻頭,王少卿方點了一出行裏行外都喜聞樂見的別姬。又說,戲腳得全沾在戲臺上,戲身得全落在票友眼裏,天蟾舞臺剛罷了前一出戲就給他騰出來,出將入相艷紅厚重的簾幔拉開,古舊的脂粉寒香,混雜著繾綣迤邐的芳塵味道,若玉挑簾耷眼一掃,滿座衣冠,他沖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的王少卿福了一福,開臺。

季杏棠出了穆府捉急到心坎裏,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沖動,開著車在大街上橫沖直撞。沾了那個東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著也折了半條命,生不如死。

白嘯泓一言不發,由著他。

穆家門口的保鏢、兵閥、警察形同虛設,穆柯瘋跑了出去,杜子豪在外邊兒接應他。

穆柯氣喘籲籲地上了車,杜子豪把衣服扔給他,一腳踩上了油門,“趕緊的,太惹眼。”

穆柯手忙腳亂地扯衣裳,嬉笑道,“怎麽樣,沒露餡吧。”

杜子豪乜他一眼,笑道,“季哥讓你唬的一楞一楞的,他從小護犢子護的就厲害,你挨一拳都是輕的,以後少招惹他。”

那天和若玉置了氣,穆柯心裏慪了一口血,冷靜下來左踱右踱琢磨這事兒,八字還沒有一撇,自己一廂情願算個什麽玩意兒。他腦子直想不清楚,想來想去想到了杜子豪,屁顛屁顛的往杜公館跑,剛氣走了人家的杜四小姐,還妄想進杜家的門?可穆柯是把哪兒都當自己家,爬墻頭攀窗臺都能進到屋裏。杜子豪見了他就是一頓臭罵,這幾天他都憋著火,穆柯禍害人禍害到自家頭上來,他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妹子吃一輩子虧,把他罵的狗血淋頭還不痛快,兩個人三拳兩腳就招呼上了。打完架腦子就清楚了,穆柯來找他商量法子,他也不想禍害好姑娘,杜挽香是看不上自己了,可是她叔嬸看得上。末了,杜子豪好說歹說把杜挽香叫過來,三個人悄咪咪商量一個假結婚真鬧劇的法子。

穆柯都盤算好了,這麽一鬧“一勞永逸”,整個上海灘都知道穆二少爺不是頑劣而是沒心沒肺該殺千刀的兔兒爺,看誰還敢把閨女嫁給他。杜挽香點頭答應,只要不讓她嫁給穆柯,別說哭天喊地唱大戲,就是讓她一步一叩首的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心甘情願,她都聽兄弟的。

杜子豪在車裏發牢騷,“原想著走一步看一步,不能讓挽香跳了這個火坑,這麽一鬧,這婚是結不成了,可要是挽香落個妒婦惡婦的名頭,她以後和誰結婚去。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你爹準保收拾你,再說,那漂亮寶貝又瞧不上你,死纏爛打我都替你臊得慌,反正你也不要臉。虧得樺哥比你是人,否則你們老穆家斷子絕孫去吧。”

穆柯穿戴整齊,撫了撫被季杏棠打紅的臉說道,“你爹你娘把你妹子當物什賣給別人,她有什麽辦法?結婚這東西得看緣分,王八綠豆總有對上眼的一天。你還真別說,沒準我爹還得謝謝我,他要是有本事在黑道上幹的過你爹,我不也是黑道少爺,那多有派頭。他幹不過就另謀高處,誰見誰說清水商,外人眼裏,他一心向善不沾殺人放火的勾當,他再觍著臉去攀親家,那不是打他的老臉。”

杜子豪知道他歪理多說不過他,罵一句,“你是王八你是綠豆。”

車子往天蟾舞臺開,杜子豪問他,“你打算怎麽辦?”

穆柯枕著胳膊倚在後座上,半瞇了眼說,“不知道,到時候再說罷,先去看看野雀兒,想死他了。”

季杏棠到了天蟾舞臺門口,白嘯泓實在不想進戲園子不想見小婊 子,便在車裏等他。班主趕緊把人往裏請,讒言獻媚的往他身上貼,左一句二爺右一句二爺。

季杏棠在一陣喝彩聲中看見了臺上的若玉,若玉在上海的名頭臭的不像樣子,藏著掖著都來不及,給他找師傅就是要把他送到北平避風頭,這怎麽還揚鈴搖鼓的出來拋頭露面,他斥道,“拜個師,怎麽這麽興師動眾?”

班主忙答道,“是少卿先生安排的,唱戲總得上得了臺面也不怯場”,他往戲臺上投去目光,“小爺許久不登臺,這一開嗓都說唱的好。”

季杏棠不知道梨園行的路數,這麽做著實不妥。若玉一出來,流言蜚語不得炸了天,白爺窩囊,沒置死一個給自己戴了綠帽子的兔子,這兔子有本事,偷人甩人了又出來找爺傍,穆柯這麽一鬧,怕是所有的矛頭又指向了若玉。季杏棠也沒心思去說什麽身正不怕影子斜,一顆心肝都懸著,生怕若玉真磕了嗎 啡。

季杏棠從側道往臺子前走,冤家路窄,半道看見了蘇少寧,這個花少爺,賴在上海了,現在鼓掌鼓的正歡。季杏棠也不想多搭理蘇少寧,只吩咐班主道,“別讓他唱了,讓拉弦調索的都停了。”

班主面露難色,梨園行的規矩,一出戲不唱完,閻王來了也不能停,再說,這出戲碼就要完了。

若玉在戲臺上唱到拔劍一處,當真入了化景,手中握刃眼中含淚道一聲大王珍重,別人眼裏他唱的如癡如狂,真把自己當了虞姬。若玉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從一開始上了臺就很興奮沖動,身體發熱,一股熱血直往胸腔裏竄,仿佛只有唱戲才能活著,這會唱的神志不清了,旋了旋身子舞了個劍花,一揚手要抹脖子。

季杏棠嚇的直往前跑,班主在後面吆喝,“那行頭不是真家夥!”

戲到高潮出,這一聲吆喝也隨即湮沒在人群的歡呼聲中,怎麽不是真家夥,脖子上都出血了!

若玉是真的癲狂了,刀刃與喉骨近在咫尺,臺下的人咋咋呼呼的拍掌叫好,蘇少寧更是攏著手掌當喇叭高喊:好功夫!王少卿放下手裏的茶蓋,先是擊了兩掌,爾後站起身不遺餘力的驚訝讚嘆,這就是人戲融一的楚翹!心中有戲,目中無人的楚翹!

被笙歌繁華沖昏了頭腦,沒人看到若玉脖子上的血痕,季杏棠卻看的清楚,膽戰心驚,一個箭步沖上了臺,方寸之間,眼疾手快推手折了若玉握劍的手腕。寶劍掉在地上,若玉水拍一拂便不省人事,滿臉的虛汗浸在了花容上,嘴唇翕合一下跌在季杏棠懷裏。

季杏棠嚇壞了,他是從小就氣弱,這再讓嗎 啡刺激了神經,神魂顛倒控制不住自己,怕是活不成了。也不顧看戲的指點驚疑,抱著人就要往外跑。

人群湧動,有人不小心推翻了桌子,瓜子果酥散了一地,跑堂的被撞的人仰馬翻,手裏的茶壺啪的碎在地上,溢出熱氣縈繞的茶香,票友的擦臉巾扔在地上,被來回祛踩蹂躪,白娟上沾上腳印子,一片混亂。

亂了,全亂套了。

季杏棠像脫韁的野馬橫沖直撞,心裏著急的出了火,腳下卻被擁阻的無可奈何。再一著急撞了人,擡頭一看是穆柯,季杏棠狠狠地乜了他一眼,憤恨道,“梓軒要是出了什麽事端,你也別活了!”

穆柯剛進了門,裏面就亂了,再看了看他懷裏的野雀兒,虛脫的像個活死人,他奪手去搶若玉,大吼道,“他怎麽了?!啊!”

季杏棠用肩膀猛地把他撞開,猩紅著眼大吼,“挽香讓你逼的造孽了!畜生!”說罷就匆匆往外跑。

穆柯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一把攥住了杜子豪的衣領,怒目睜瞪著他,“這是怎麽回事兒!你們背著我玩陰的!”

杜子豪喘著粗氣猛地把他甩開,“穆柯,你給我冷靜!只是個噱頭罷了,挽香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兩人又爭執起來,穆柯覺得自己真是傻,被兄妹倆騙的團團轉,“我都忘了,老頭子改日歸了西,他手裏的東西都是你的,虧我把你當兄弟,你跟她一起算計我!”他氣的咬牙切齒,朝著杜子豪的肚子踹了兩腳。

“你他媽的真有種!”杜子豪也氣不打一處來,上去沖著他的臉就是左右勾拳,“誰貪你們家那點兒破錢!你自己造孽活該報應在他身上,你怪誰啊!”

眾目睽睽之下,兩個人血勁一上頭,打的不可開交。班主要來拉架,一腳被踹倒在地。

拳腳聲、哄鬧聲、竊議聲中傳來了大笑聲,“精彩!精彩!”

蘇少寧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扭打的兩人,一臉陰惡的笑著說,“我還以為那破爛貨沒人要了,怎麽這會兒還是香餑餑。白爺不愧是白爺,夠心胸寬廣夠仁慈大義,吃剩的還不忘分給兄弟一口。怎麽你穆二少爺今個兒不結婚,來和季杏棠爭破鞋了?”

上一次,白嘯泓指示季杏棠來壞蘇少寧和玉蘭春的好事,過兩天蘇少寧又來上海尋歡作樂,蘇督軍知道了,把他數落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氣急了說一句:督軍府的兵子兒你一個也別想得到,我蘇家的財產你一個子兒也不要想!蘇少寧就懷恨在心。再上一次,玉蘭春讓白嘯泓白嫖了,偶遇蘇少寧,故作哀戚地說自己被人騙身,又添油加醋地說自己在老頭子那兒看了多少臉色受了多少苦,她曉得男人最抵不得脆弱美麗的東西,加之流連床畔一身的嬌媚,把蘇少寧哄地服服帖帖的。她自己好不容易在上海大劇院裏站穩了腳,眼裏自然容不得沙子,白若玉有人撐腰,他要是在對面的天蟾舞臺唱紅了,滬上第一伶是誰就說不準了。玉蘭春又找了蘇少寧給自己撐腰,哭訴自己有多可憐,怎麽能讓白爺欺負了,再讓他的兔子欺負了。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蘇少寧狠在骨子裏,一不做二不休,給若玉下藥,毒毀他的嗓子。又一想,那玩意兒能把人舒服的像神仙,磕一口能虛實不分了,暗暗把假劍換成了一把真劍,剛才若玉做戲的時候,他就在賭若玉會不會真抹了脖子,他要是死了倒一幹二凈了,誰也不會多疑,不過是個不瘋魔不成活的戲瘋子。

穆柯沒想到,三人一語成讖讓若玉吃了苦頭;蘇少寧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季杏棠。

怎樣都好,白若玉不死也活不安寧。

蘇少寧看著兩兄弟被自己挑撥的同室操戈,高興的開懷大笑,歪著嘴說,“你們都是什麽身份,被他一個挨操的兔子攪的不得安寧,要不趕明個我也弄過來玩玩兒,還沒玩過磕了藥這麽帶勁的。”

天蟾舞臺今個兒怕是要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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