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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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嘯泓是活著的人,有心有欲,有欲有惡。

季杏棠到底是沒能攔住白嘯泓。不久白嘯泓就派人給林盛榮送了請柬,會見約訂在公共租界的一個酒樓裏,當天晚上三個人帶了一個保鏢,一同前去赴約。這次會面,一行人各懷心事---嚴肇齡當然是想讓林盛榮屈從讓步;白嘯泓想要煙土商更想要季杏棠;季杏棠不想讓白嘯泓涉足就要加以勸阻;不過還是林盛榮最思慮難全,自己確實掉進了火坑進退兩難。他看著三個小輩不齒——你們家老頭子還沒下手,三個小兔崽子就想借著局勢乘風而起壟斷煙土生意大發橫財,不過論家世論閱歷,他們還嫩了點兒,自己得穩住氣場。

雙方見面後並沒有直接進入正題,酒過三巡後,嚴肇齡這才說,“林老板,聽說英租界裏現在禁煙禁的厲害,你手下的煙土商都要搬家到公共租界或是法租界裏去了,而且英國政|府答應不再往中國出口鴉片。這樣一來,林老板的生意不好做了吧”,嚴肇齡的語氣裏滿是挑釁的意味。

要是平時受了這樣的挑釁,英租界裏的大亨早就該翻臉無情,可現在的形式對自己不利,是自己有求於人的時候,他強壓著怒火笑道,“嚴老板這麽說就不對了,這麽些年大上海禁煙不是一回兩回了,一直禁到現在,那又怎樣?更何況早些年萬國禁煙會禁煙最盛的時候,也就是一陣風的事,風頭過去了,還不是一切如常。那些煙土商要搬家的的事情,都是謠傳,萬不可信。”

嚴肇齡淡定自若的笑道,“據我所知,未必是這樣”,他扭頭看了看一旁的白嘯泓又說,“林老板,我們已經掌握了確切的資料,現在英租界裏的煙土生意蕭條到了極點,很多煙館都關門了,印度大兵天天在門口守著,事情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啊。”

許久沒有開口的白嘯泓接著說,“林老板,有句話叫今非昔比,以前是做樣子,現在未必是做樣子,這次英國人要動真格的了。”

林盛榮尷尬的笑了笑,說道,“你們啊,好歹也在道上混了快十年,都還算有些見識,怎麽這會兒和小家子似的聽風就是雨,想和我較量較量,你們還得錘煉個三五載。”

嚴肇齡說,“林老板,你可莫要欺負我們兄弟年輕,有句話說的好,後生可畏,我看林老板也是名不副實!”

林盛榮比他師傅杜金明的歲數還大,聽他這麽一說,真的就被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這乳臭未幹的毛小子也敢說我浪得虛名!”

飯桌上的火藥味越來越重,季杏棠知道嚴肇齡的脾氣,說好聽了叫耿直,說白了就是缺心眼,他倒真是想讓嚴肇齡把林盛榮從裏到外惹怒個透,即使最後兵戎相見也比談攏了強,他自然是閉口不言,心裏暗自揣摩著,只要大哥不開口,這事保準得談砸。而白嘯泓也確實沒說幾句話,兩人唇槍舌戰之時,他一直作壁上觀。

季杏棠端了酒盞只希望林盛榮快點兒被氣走,可是白嘯泓卻並不安分,趁著飯桌上火藥味正濃,他伸手撩起季杏棠的西裝下擺,季杏棠猛地一顫,怕被人看出端倪也不好聲張。白嘯泓知道他要面子,愈發大膽起來,把手伸進了他腰腹間,隔著衣料用掌心來回摩挲,季杏棠瞪了他一眼,他並沒有因此停下,使勁揉了揉還偷偷掐了一下。季杏棠無可奈何便用杯中的酒水澆濕了白嘯泓的衣袖,這才低聲道,“大哥,小心衣袖。”

白嘯泓伸出手甩了甩,接過季杏棠遞過的手帕,佯作擦袖子,趁機側過身在他耳朵根後低語,“別以為我看不出你那些小心思,我一直沒有開口是在給你機會,我來赴宴不想空手而歸,你和煙土商,其中一個我定要勢在必得。你若是同意呢,待會兒就把手帕疊整齊了收回去;不同意呢,你就等著我壟斷煙土生意吧。”

白嘯泓把沾了紅酒的帕子放在桌沿上,十指交叉撐著下巴,他斜著眼得意洋洋的看了看季杏棠。季杏棠咬著牙悶不做聲,白嘯泓嘴唇微啟,無聲地倒數,“五、四、三……”

彼時林盛榮已經怒不可遏站起身來,憋得臉紅脖子粗,說著,“嚴肇齡,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林盛榮在江湖上這麽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我打下的天下當然是我來坐,那些個煙土商也自會跟牢我,挖墻角挖到我林某家門口,真是不自量力!”

白嘯泓看季杏棠並不迎合自己的意願,他數到一哼笑一聲也不再理會季杏棠,只高喊一聲,“林老板”,隨即笑臉相迎,“林老板請息怒,先聽我說兩句可好?”

林盛榮和嚴肇齡呈水火不容之勢,聽白嘯泓開了口,避開嚴肇齡咄咄逼人的語氣坐了下來,抒了口氣,嚴肇齡也借勢作威作福夠了,停下來春風得意的笑著酌了口小酒,“輪到嘯泓說。”

白嘯泓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的說,“林老板,有緣聚首何必大動幹戈,您是江湖上的老大哥,小輩們怎敢在你面前造次。”

林盛榮哼笑一聲,文明杖咚咚的敲著地,戲謔地說,“真真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林某日子不好過你們就想趁火打劫。”

白嘯泓笑著說,“哪裏,我們可不敢逼迫林老板,只是想和林老板說一筆生意,有錢大家賺、有利大家圖。”

林盛榮說,“話都說到這裏了,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他頓了一刻又道,“我不拐彎抹角。英租界禁煙,林某人當下的日子確實吃緊,手下的煙土商要麽沒有貨源、要麽沒有輸出的途徑,他們也確實想轉到法租界或是公共租界裏,我來赴宴也是希望幾位老弟能雪中送炭,幫老哥一程。我只借用你們的地方,把手下的煙土商轉移到法租界做幾天生意,等風頭過了,再遷回來。當然也不是白占你們的地方,期間所得利潤可以六四分成,最多五五。”

白嘯泓笑而不語。嚴肇齡又在一旁添油加醋,“林老板啊,大難臨頭了還做著美夢,自古以來誰的地界就是誰的地界,哪兒有借用的說法?那我要是說,我們借你的地方用一用,你是什麽反應,這就好比自己的媳婦兒讓別人占了去生孩子,你說哪個大老爺們兒能同意?”

白嘯泓和嚴肇齡相視一笑,隨即轉過頭又說,“嚴哥說的不錯,就是這個理。既然你希望我們雪中送炭給你些好日子過,我們就一個要求---接管你手下的煙土商,所得紅利二八分成,你二我八。你看同不同意?”

見林盛榮只哼笑一聲,放了狠話,“英租界的局面是我姓林的打下來的,財路是我姓林的開的,這個財香,除了我誰也別想接下去!大不了,動刀子硬拼!天塌大家死!”

白嘯泓聽到他的威脅,覺得根本算不上威脅,只不緊不慢的說,“林老板,你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一號,小輩不敢有逾越之處,可是,事到如今我能讓的只有這麽多。其一,天塌大家死?天塌的只有你英租界,關我法租界什麽事?即使這筆生意談不成,我們也照樣不受影響;其二,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英租界做不成生意,那些煙土商跟著誰雖說不是鐵板上釘釘的事,可不會跟著你林盛榮是一定的,你也不能強綁了人家不讓走。拉攏你手下的人順勢而為,也不違反江湖道義;其三,如果林老板看不慣我們,今天一定要血拼也不是不可以,我們兄弟三人就帶了一個保鏢,沒有一分勝算,你是穩贏的。不過就算是你們贏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讓我法租界元氣大損,還有公共租界虎視眈眈。”

林盛榮算是明白了,今天晚上的就是鴻門宴,這幾個小兔崽子想把自己吃得死死的,他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自己在煙土方面真的是江河日下,打拼的勁頭也不比當年,這群兔崽子卻是年輕氣盛、勢頭正強。自己半輩子也發夠了土財,家底殷實也夠自己享用半生了,他心平氣和地說,“煙土商可以交給你們,紅利五五分成。”

白嘯泓看出他的妥協,輕聲一笑,“林老板吶,您就不用再癡心妄想了,這本來就是我們勢在必得的生意,能給你二八分這杯羹還是看在你是江湖老哥的面子上。”

林盛榮無話可說,有得賺總比沒得賺強,二八就二八。季杏棠在一旁聽著,後背已經冒出很多潮濕的熱汗,他卻一句話也插不上。生意還是談攏了,白嘯泓躊躇滿志的看向季杏棠,眼神在向他耀武揚威,仿佛在說“活該你不好受。”

三個人出了酒樓,嚴肇齡看季杏棠面無表情有些不高興,上前攬住他的肩膀笑著說,“怎麽樣,杏棠,我們又撈了不少油水,二哥帶你去仙樂斯玩兒一會。”

白嘯泓在一旁抱著膀子打量季杏棠,直把他看的一股子惡寒,才說,“杏棠不想去就先坐我的車送他回家。”

季杏棠徑直離開,扭頭淡淡的說,“不用了,道不同。”

嚴肇齡在後邊兒喚他,“怎麽了這是,我記得順道的。”

白嘯泓說,“你也是道上人,況且一路為謀不止一兩載。”

季杏棠說,“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我只知道黑道白道還有一個「道」字。”

說完季杏棠轉過頭離開,嚴肇齡不知道他們指什麽,但看得出兩個人關系有些僵硬,便說,“什麽道不道的,怎麽了這是?”

白嘯泓哼笑一聲上了車,“不用管他,仙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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