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秦宇都難以忘記這個春末。

他記得那一天，褚曉楠剛從南京拍戲回來，到他公司來等他一起下班。他難得沒穿正裝，淡藍色襯衫和牛仔褲，還是幾年前的式樣，衣服是很久以前褚曉楠剛來他家時留下的。那個時候褚曉楠還沒有成名，沒有品牌商讚助，但總是喜歡把錢攢一攢給他買名貴的衣服。

秦宇要出差，褚曉楠算準了時間坐在副駕駛上陪他回家收拾行李，盡可能多說一點話。

收好行李出來的時候，褚曉楠已經盤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連電視都打開了。她身上有一瞬間重疊了一點幾年前的影子，簡單又有些拘謹。長長的披肩黑發和軟軟的劉海依然透出一種過去青澀年紀裏不曾有的精致。在他駐足的片刻間，褚曉楠忽然轉過臉來，神色漫不經心地向他提出：“我開車送你去機場吧？”想了想她的開車技術很一般，補充道，“我們現在就走，路上慢一點，但肯定不會耽誤你上機。”

秦宇當時楞了楞，內心評估了一下風險，沒禁住誘惑還是同意了。那一刻他恍然覺得，褚曉楠還是他女朋友，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很多年，是一起過日子的那種伴侶。

到機場的時候天色像是被藍色墨水暈染過一樣，飛機隆隆升起的地平線被染成了深藍色。褚曉楠扶著方向盤看他推開車門，在他關上的時候用手擋了一下。秦宇彎下腰，對方只是在車裏笑了一下，又擺手讓他快去。

於是秦宇輕快地說：“等我回來。”也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了，笑得有那麽點壞。

他走到航站樓門口，回頭望了一眼，褚曉楠在車裏朝他晃了晃手，用嘴形說快去吧。

然後就是極為平靜的兩天，事後想想倒有點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回途的飛機路上十幾個小時，他下了飛機打開手機，各種消息提示就仿佛要爆炸一樣從屏幕上湧了出來。

還是兩天前自己從褚曉楠車上下車的位置，秦宇孤零零的站在那裏，眉頭擰的緊緊的，一頁又一頁的翻看著有關褚曉楠的新聞。

與此同時，路宅裏死氣沈沈，路燁輕易不說話，但都看得出他很憤怒。

第一個打進來的電話是路淮人，對方沒有任何廢話，開口就道：“哥，你快看一看新聞。”

路燁房間裏開著電視機，聲音打成靜音。他不用看了，他已經看到了。

電視屏幕上出現的是褚曉楠的臉，大約是某個電視臺的熱門焦點娛樂新聞，配著底下那一行紅色加粗的標題，每一個字都令人觸目驚心。

——人氣偶像褚曉楠疑戀情做假，被爆劈腿公關界知名大拿，路燁或被戴綠帽？

他看了爆料，循環播放的都是看不出時間的照片，還有幾段視頻。有兩個人在接吻的照片，兩個人十指相扣逛街吃飯的照片，還有四年前褚曉楠在秦宇出差時夜晚現身秦宇入住的酒店的小視頻，但沒有拍到進去之後的情形，大概是因為褚曉楠進去之後林非非在門口守了一段時間。本來一段視頻並不能說明什麽，但對方捏著褚曉楠疑似劈腿秦宇的多張“證據”式照片，指向性尤為明顯，再加上爆料的觀點將視頻中林非非異常小心的反常舉措大做文章，的確更加引人懷疑。這其實和潑臟水差不多，抓不到切實的證據，就先制造質疑的環境，逼當事人自己承認。

路燁把這期節目從頭看到尾，關上電視理了理思路，匿名爆料的這些資料裏除了秦宇和褚曉楠接吻的照片外，實則並沒有決定性指證褚曉楠劈腿的關鍵性“硬錘”，做不到一錘定音。

他打了電話給褚曉楠，呼叫並未接通。剛收線就接到經紀人的電話，來來回回還是問他的態度。路燁安靜了一會兒，說你讓我想想，他在房間裏踱步，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整杯水用來冷靜，最後不冷不熱的說你先發一個否認聲明出來。經紀人還想說什麽，被路燁打斷，“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潑臟水，你給我時間讓我查一查，總之先保護褚曉楠。”

既然對方手裏並沒有過硬的證據，他這邊給出的回應當然是否認。只是對於褚曉楠來說，一個事業處於上升期的女星被爆這種惡毒的黑料，她的前途勢必會受到影響。路燁點起一支煙靜下心來細想，要理清這件事，第一個值得懷疑的對象，毫無疑問就是前兩天先爆他和褚曉楠感情不和的人。

可這個人是誰呢，路燁皺著眉，第一反應是和褚曉楠發生過沖突的兩個人。

蘇沁微？

還是林詩施？

查這兩個人都不困難，用不了多久，查到的東西也並沒有令他失望。可問題是，蘇沁微公眾人物的身份和她的背景與光線蔡可玉千絲萬縷的關系，決定了路燁也不可能遣人拿著證據跑過去質問或是威脅她，他曾受過蔡可玉的幫助，路燁看著助理給他傳來的資料，有點進退兩難。線索已經明確，他得先告知褚曉楠。

這一次褚曉楠倒是接了，距離事發已經超過了四十八個小時，她從電話那一頭傳來的聲音依然冷靜，只是聲音裏滿是未曾合眼的疲憊。路燁躊躇了一會兒，正想先安慰一下，對方卻仿佛有所預感一般，先出聲截住了他的話頭。

“是我對不起你。”

是早已憋在心裏的一句話，說出來卻有些如釋重負。

但路燁置若罔聞，重新淡然的開口：“沒什麽好道歉，自始至終我們也沒有事實上在一起，所以這不怪你。”

褚曉楠那頭靜了一下，電話裏傳來輕笑的氣聲，語氣緩慢：“其實我一早就想告訴你來著，可其實——其實我喜歡秦宇是一廂情願的，我出道前跟他處過一段兒，但出道後就分手了。”

褚曉楠握著手機，很是認真：“我道歉只是想說，對不起我客觀上利用了你這麽久，都是為了自己的前途。”電話裏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傳來沈悶的呼吸聲，過一會兒重新開口，嘆著氣，“我挺惡心的吧，這樣的我和那些傍人上位的明星其實沒有區別。”

她又重覆了一邊對不起，路燁卻覺得這樣冷靜的褚曉楠很陌生，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似的。

路燁便道：“這本來也不是你的責任。”沈默片刻又接上一句，“記得我前兩天在南京跟你說的話麽，我早知道你喜歡秦宇，我跟你炒作這麽久，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兩個人都很冷靜，冷靜過了頭。而褚曉楠仿佛對整件事情已經早有預料。路燁心下有些疑惑，但也知道對方頂不了多久。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公眾意見如何，旁人更不敢投給他如何的眼光。但褚曉楠那邊截然不同，承認下來，就是名聲和前途盡毀。不承認，又沒有什麽反駁的證據來說服公眾。

看客永遠先入為主的進行有罪推論，巴不得看誰的洋相。明星登高跌重，正滿足他們的獵奇心。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為了這件事忙的焦頭爛額，而褚曉楠因為什麽也不能做，說話的聲調裏反而沒有急躁。她話說的很少，只等路燁引導話題。路燁想了想，便直接問道：“你知道這件事和蘇沁微有關嗎？”

褚曉楠楞了一下，很快地說：“……猜到了，其實我還懷疑過林詩施。”

路燁嗯了一聲並沒有反駁，依然繼續說道：“不過你別怕，最近什麽話都不要說，這個話題咬死了是否認的，剩下的交給我和秦宇。”

他語氣很溫和，站的立場還是她。電話那頭卻忽然沈默了。

褚曉楠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響起，“其實你可以不用這樣，”她說的異常平靜，有點事不關己，又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兒，“這會把你也強行拖下水的，就算這件事能圓滿解決，我‘給你戴綠帽’這件事也不是能跟著翻篇兒的，會變成圈子裏一個笑談，哪怕證明它是假的。你這麽維護我，你的粉絲不會買賬。”

“你不用管別人，”路燁在電話這一頭皺起眉，“你只要聽我的話，按照我說的去做。曉曉，你也不想在你最好的年紀就被迫被雪藏吧？”

這次褚曉楠真的沒說話。

她當然不想，她不甘心。

路燁一言不發地聽著電話裏輕微的呼吸聲。

“……那我需不需要發個聲明，或者開個記者發布會什麽的？”一陣沈默後，褚曉楠再次開口，“當然按你說的做，這些我都會否認。”

路燁靜靜聽著，想了想說你先別急，聲明肯定要發，發布會肯定要開，但我們還是等一下專業人士的安排，公關的事情，他最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褚曉楠知道他說的是秦宇。

“……好。”她舒了口氣，聽上去放松了一點，但聲音也立刻小了下去，“謝謝你。”

路燁只無聲地輕輕一笑：“我做了你這麽久的緋聞男友，也該盡一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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