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路況能開的這麽舒心的時候不多。

路淮人把車停在褚曉楠家樓前，太陽剛升起來一點，照的地上略有一絲暖意。褚曉楠對著他豎了個中指，哼氣道：“你少占我便宜，我哪來那麽多哥哥。”

路淮人就嘿嘿笑，一臉無辜，“大妹子，我年齡比你大兩歲，叫我一聲哥哥，你不吃虧吧？”

“嘖嘖，”褚曉楠側著臉誇張的瞪著他，“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路總！”

路淮人裝不明白，長睫毛被他眨的忽閃忽閃的，笑起來讓人眼前一亮，“哪種？”

“哎總之……”褚曉楠避過他的目光不看他，“地產代言的那個，謝謝你哦。”

路淮人問：“只謝謝我？”

褚曉楠覺得他怎麽突然這麽煩人，“也謝謝路老師！”

路淮人聽完就笑了，其實只是故意想逗逗她。褚曉楠出道好幾年，性格還是像白紙一樣，名氣和城府簡直成反比。但這樣一想也有點明白為什麽大哥會對她這麽上心，又送代言機會又送房子的——一個人長久在一個暗無天日的環境裏躲避久了，見到一絲絲亮光也會忍不住去追逐，去保護，這抹光輝大概恰巧是眼前的褚曉楠吧。

褚曉楠轉身拉開車門要下車，路淮人伸手拉了她一把，前者帶著疑問的目光看過來，正對上路淮人盈盈笑意的雙眼。

路淮人說：“過兩天我讓秘書給你送合同，你確認好了就簽字。當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褚曉楠略一遲疑，點點頭。

**

回家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差點睜著眼睛睡著了。

她目光放空，兩只眼睛直勾勾的，暗淡無光，空空洞洞。猛的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那一瞬間的懵逼感和迷失感太過真實，等腦回路重新串聯好的時候，惹得褚曉楠直想問“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麽”這三個哲學問題。

她累的不行，渾身都乏力，脫了外套走進臥室就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胡亂蓋上就睡了。

醒來已經是傍晚，窗簾沒拉，天也是暗的，她整個人昏昏沈沈，坐在床上半天才起來，翻出兩件幹凈衣服去洗澡。

地暖熱度十足，褚曉楠走出房間滿屋子找水。嘴唇幹幹的，結了一層皮，她伸出舌頭舔了舔無濟於事。鼻子癢癢的想打噴嚏，但又有那種沖到鼻頭卻少了點勁頭的感覺，打不出來，她只好去按開燈，仰頭盯著燈光看了幾秒，然後阿嚏了幾聲。

燈亮起來的時候，她沒想到秦宇也在，她靜悄悄的走到他面前看他側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褚曉楠盯著他一張英氣逼人的帥臉花癡了一會兒，笑了笑，走到浴室門口，身上的睡衣已經脫了一半。

秦宇的聲音冷不丁的在身後響起。

“你醒了。”

褚曉楠脫衣服的手陡然一抖，一口氣沒緩上來。回頭正撞上聽到動靜過來看她的秦宇，睡眼惺忪的，發型被他睡亂了都該死的好看。

她臉上一紅，低頭看了看扣子解了一半的自己，又想把衣服拉好，秦宇瞇著眼睛低聲笑了笑，假裝沒看見，把頭扭向另一邊，淡定的說，“快去洗吧，我給你做飯。你睡了一天，出來了吃點。”

褚曉楠站在浴室門口腳步沒動，沈默了片刻想問他為什麽不問問自己昨天去哪兒了。

但秦宇坐在沙發上一臉輕松的泡茶，似乎沒註意到她昨晚的夜不歸宿。

也許他是今天不知什麽時候，突發奇想要來看看自己呢？

她把臉埋在衣服裏，點點頭鉆進了浴室。脫了衣服隨意瞄一眼鏡子，她比前幾天看上去更瘦了，像一只皮包骨頭的妖精。但她對自己的身體沒什麽興趣，也不想再多看，打開花灑，低著頭淋水。

從浴室出來，渾身上下都熱騰騰，她隨便從櫃子裏抓了套新睡衣換上，光腳踩著棉拖鞋，拽了個毛巾擦濕漉漉的頭發。

秦宇已經把番茄牛腩飯端出來，坐在桌旁等她。

之前沒感覺，聞著香味了才覺得餓。褚曉楠這兩天腸胃一直不大好，吃一點東西就不消化，聞到肉就反胃，褚媽媽總是一臉愁容，天天在通訊工具上念她，說她小小年紀就糟蹋了胃，以後要吃大虧的。

她搓搓手，坐在桌前稀裏嘩啦地吃了幾口，才想起來問，“你不吃？”

秦宇就笑，抽了張紙在她臉上抹了抹，把發梢滴下的水痕擦掉，“沒事，我今天午飯吃得晚。回來的時候路過菜市場，看到新鮮的牛腩和番茄，就想買回來給你做點來吃。”

他看了她一會兒，又說，“我聽非非說，你這兩天饑餓療法，說白了就是不吃不喝，”他伸手把她額前一縷頭發纏在手指間，輕聲細語，如春風拂過，“長期這麽熬著怎麽行呢，再過幾天你的新戲就要開機了，很消耗體力。”

褚曉楠拿著筷子的手忽然停了下來，看著碗裏的飯眼睛發酸。今天的秦宇似乎變回了兩年前的那個樣子，正大光明的關心，正大光明的體貼照顧。她忍了忍，總算是沒什麽，眼眶卻還是紅了。

秦宇繞到她身後替她把頭發紮起來，靠在一旁點了根煙，把視線錯開了，“林詩施和蘇沁微接觸了，應該是想動你下個月踏青的一個公益廣告。可能會保不住，我先給你打個預防針。”

褚曉楠低頭吃飯，含糊了一句，“沒事，每年都代言，讓給她也沒什麽。”

“如果你……”他開了頭還是忍住沒說。

他本來想說，如果你真的想繼續這支代言的話，可以嘗試讓路燁替你出面。

但他站在她身後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在這個安靜有點溫馨的時刻提到別的男人太破壞氣氛。

“我想……”

“褚曉楠……”

兩個人異口同聲，一男一女兩條聲線撞在一起。

褚曉楠停下來，等他先說。

秦宇捏著煙蒂一把熄滅在煙灰缸裏，想了想，最後還是搖搖頭，笑著說，沒什麽，你想說什麽？

褚曉楠安靜的坐了一會兒，擡起手背抹抹嘴，突然站起來沖到秦宇面前，一頭紮進他柔軟的懷抱裏。她濕漉漉的小腦袋在他懷裏用力的搖一搖，一句話也沒說。

光潔的額頭在他的襯衣上蹭了蹭，抱了一會兒才蹬著雪白的大長腿往客廳走。

**

褚曉楠又像那個凡事依靠秦宇的小女孩，夜色籠罩下來的時候死活不讓他走。

秦宇坐在她的床頭哄她睡覺，說等你睡著我再走。褚曉楠心滿意足。

褚曉楠翻了個身，悄悄地在被拉起的窗簾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黑暗中嘆了口氣，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窗簾外面一片霓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綠野的家睡了幾個月已經變得有些認床的緣故，又或者白天睡得太多，這一晚她居然失眠了。

秦宇的氣息還在身邊，褚曉楠縮著身子，一動不動，睜著眼睛，又裝作已經睡著了的樣子。

秦宇背著手倚在床頭，百無聊賴。怕出一點聲響影響小丫頭睡覺，手機也關了，寂寞的盯著墻壁上鏤空的壁花。

也不是第一次坐在小丫頭的床上哄她睡覺，以前盯著她不熬夜，或者陪著她對臺詞，就經常趁著睡意來襲的時候歪倒在對方鋪得平整的被子上。他當然始終止乎於禮，小丫頭卻是萬分放心，往往只要幾分鐘就睡過去了。第二天一早再被他叫醒，也只有他推她才不會令她睜開眼後就變成黑臉。

他輕手輕腳的順著她躺下來，給她理順一下睡亂的頭發，手指掃到小丫頭的臉頰，後者下意識的動了動，他就心裏一驚。對方的半邊臉往枕頭裏壓得更深了一點，過了幾秒，還是轉過身來。

一擡眼正對上他的目光。

“我吵醒你了吧？”秦宇開口輕聲地問，聲音裏有歉意也有懊惱。

“沒事，”褚曉楠低眉順目，目光很清醒，原本她就一直醒著的，“你要不要……就回去睡吧。”

說到中途又改了口。

“……那你自己能睡著麽？”他摸摸她溫熱的鼻梁。

褚曉楠拉著被子坐起來，想了想：“睡不著，那來聊天吧。”說的一本正經。秦宇忍不住笑了，一笑就更沒有睡意。他用揶揄的口氣嘲笑對方：“聊什麽啊，談人生談理想嗎？”

結果他們最後還是聊起了人生和理想。

窗外雨聲纏綿，伴著遠遠的雷鳴，像天地萬物都陷入了恒久的韻律。褚曉楠摩擦了一下指腹，手裏缺點什麽，從床上爬起來找煙，末了坐下來，認真地看著他的臉：“秦宇，你還有什麽最想實現的願望嗎？”問完隔了兩秒，又補充，“就現在。”

“讓我想想啊，”秦宇難得露出思索的表情，像是陷入了某段回憶，“有的吧。”

“是什麽？”褚曉楠伸手摸向床頭櫃，要拿打火機點煙。

秦宇順手奪下來，一甩手扔進垃圾桶，把她手指間的煙連同煙盒一並扔掉。

“想……”他忽然低頭笑了一下，也許這個念頭在心裏想過好多遍，突然要分享出來的時候還有點難以啟齒，“最想的是，把我心愛的姑娘娶回家，給她我能給的一切。”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最好是快樂，一輩子的快樂。”

空氣停頓了幾秒，被一道閃電照亮。

褚曉楠低著頭，掌心潮濕，心腔裏的一顆咚咚跳個不停。

他說的是她麽？

“或者，我會守著她，很久很久，直到我再也無法為她做什麽。”又似乎覺得這個答案不夠好，繼續補充道：“我可以做任何事，光明的，黑暗的，都可以。不被她知道也無所謂，但是我做的一切，我這裏，都記著。”他撈起她的手貼在他的心臟上。

“那現在這樣，你滿足於這種狀態麽？這樣、這樣的……”褚曉楠觸電似的縮回手，摸了摸耳朵，滾燙的。沒說下去。

“是啊，還差一點，差得不多。我的小公主想公開，我已經在做了，不會太久。”秦宇歪著頭笑了，去捕捉她的眼睛，捧著她的下巴，在她的鼻尖落下一吻，“睡吧，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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