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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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官不易,這頭一樁苦差事便是早朝,如若再碰上一月三次的經筵,那可真是讓文武百官們叫苦不疊。

上官狂炎對這套形同具文的儀式早已深感厭倦,但叩頭如儀、聽講頌恩,他仍是百官中最為持之以恒,也最為規矩、慎重的一個。這背後的原由,並不是因為他真如他身著的那件由皇上特賜的蟒衣所褒獎的那樣——為人臣下盡忠職守、兢兢業業,而是他明白,終有一天,他也需要這樣的繁文縟節,在億萬臣民無數次的磕頭、謝恩中,來證實和鞏固自己一人君臨天下的最高權威。

這天,上過早朝,聽完經史,與同階的官員一起用罷光祿寺準備的酒食,上官狂炎乘上在文華殿外候著的官轎,一如既往地出宮去。

但轎子剛出文華門,便在禦路上被人給攔了下來。

攔轎者是個宦官,上官狂炎接過他遞上的黃金令牌,略略掃過上面篆刻的“炎”字,唇角一勾,也沒說什麽,下了轎,吩咐轎夫們在原地候著,便獨自隨那宦官而去。

走到文華門外一香樟樹林深處,領路的宦官突然不告而退,將上官狂炎一個人留在了僻靜得有些詭秘的樹林裏。

上官狂炎知道來人會是誰,也知道那女子素來喜好玩些出人意表的花樣,所以心下絲毫不慌,只是氣定神閑地站在樹陰下,靜觀其變。

一時半刻過去,萬籟俱寂之中終於添了一絲踩過落葉的細微響動,上官狂炎神色一凝,沒有轉頭,仍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手中的令牌。

直至肩頭陡然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他轉過身去,將那正放肆地咬著自己肩頭的女子單手擒住。

“好久不見啊……懷安公主!”

被上官狂炎喚作公主的女子頭戴花釵冠,身披月華裙,風姿綽約、明艷照人。她用舌尖意猶未盡地舔著剛從上官狂炎身上移開的紅唇皓齒,全然不顧加諸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硬是攀上了身旁男子的頸項,薄嗔佯笑道:“以前用得著本宮的時候,你可是一口一個‘玉祥’地喚得親熱。如今一聲懷安公主就想撇清幹系了嗎?”

“可別忘了,你曾是上過本宮床的男人……”

懷安公主——朱玉祥,皇後所出的嫡長公主,品貌出眾、處世圓潤,深得天武皇帝朱熙照的寵愛。凡是對內廷宮閨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老皇帝私下裏對此女子言聽計從,她在宮廷內的地位,諸王公主皆不敢攀比。

當年上官狂炎之所以能夠如此迅速地在朱熙照跟前竄紅,正是利用了她的影響力。

而那個刻有上官狂炎名諱尾字的令牌便是當年新科狀元與內宮公主私通的最好見證。

望著手上的黃金令牌,回想起當年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引誘這個驕慢公主甘之如飴地栽進他的錦囊袋,任憑他差遣,上官狂炎嗤鼻一笑。

將令牌放入懷中擱好,他收起笑容,揮臂拂開那有意無意在他胸膛上游移的手,正色道:“公主,男女之事,既然是你情我願,便無從苛責。更何況,上過你床的男人,豈止是區區在下一人。”

“公主如果無法忘情於聲色,自有大把的男寵為伴。恕臣現在已是有家室之人,不便奉陪了。”

聽著上官狂炎的話,朱玉祥狠狠地瞪起了雙眼。忽然,她手一擡,朝上官狂炎的臉上揮去。

“別弄疼了自個兒的手,公主!” 穩穩地禁錮住朱玉祥向他揮來巴掌的手,上官狂炎仍是一臉輕松。

朱玉祥氣得渾身發抖,她用力地從上官狂炎掌中抽回自己的手,驕傲地昂起頭,直直地與上官狂炎對視。

“你以為本宮是隨隨便便一個鄉野村婦,能讓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炎,你太小看本宮,也太高估自己了。”

“炎,你以為只要遮住了父皇的耳目,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你以為除了大皇兄,整個朱家沒人知道你正在謀劃些什麽?”

“那你想不想知道,本宮的腦袋裏裝著什麽?”

重新斂起金枝玉葉的傲人鋒芒,朱玉祥的氣勢咄咄逼人。

上官狂炎微瞇起雙眸,一臉肅寒。

“你與蒙古各部素來私交甚密,私運兵器與其進行貿易已久。近日,你故意引大批蒙古兵入塞,造成邊防吃緊的假象,並借此向朝廷請兵。”

“不光是京師的精騎勁旅,就連兩京、河南的備操軍,山東、南京沿海的備倭軍,江北及北京諸府的運糧軍都被你給借機調走。撇開我大皇兄駐紮在近郊的兵力不提,整個京師的守城兵士不足萬人,而你的兵力已經在大半個北方部署停當。”

“與此同時,你一面和我父皇虛與委蛇,一面勾結不法諸侯,逐殺地方官吏,豢養強盜,搜羅亡命之徒,私制兵器,待機而起……”

“在天子眼皮底下謀反逆亂,妄圖篡位稱王,你可真是向天借了膽!”

“哼!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殊不知本宮隨時可以向父皇告發你的罪行,單是一項‘擅權枉法’就可以將你碎屍萬段!滿門抄斬!”

朱玉祥自信滿滿地沖上官狂炎一笑,仿佛已經將他的生死掌控於手。

上官狂炎沒有接話,不置可否。

朱玉祥將上官狂炎的沈默視作被擊中要害後的心虛,不由得浮上了得逞的快意。她欺近上官狂炎,微撅起嘴湊近他的唇邊,吐氣如蘭,神情暧昧。

“炎,你害怕嗎?你的所有秘密都在我這個你打算棄如敝屣的女人手中……”

臉上是嬌媚女子獨有的誘人風情,她像是在對枕邊人傾吐情思。

“其實,四年前我就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只不過,正如你說的,你情我願。我才不管你是真情還是假意,我只認定,全天下的男人,我只想要你一個。”

“你要借我向上攀爬,你要殺我父皇,你要殺我皇兄,你要得到天下,我看著,我等著,我甚至可以全力相助。我不在乎什麽大逆不道,我只在乎你身邊那個獨一無二的位置……”

“想要你的秘密永遠成為秘密,炎……”朱玉祥瞬間放低身段,拽住上官狂炎的衣領,近乎哀求,“娶我!炎!向父皇提親,說你想做我的駙馬!”

“炎……娶我吧!你讓我得到你,我讓你得到這個天下!”

“公主……”淡淡一笑,上官狂炎平定自若地開口,“臣……已經娶妻了,不會再娶任何人……”

“娶妻?那又如何?寧遠侯家那個廢物我還沒有放在眼裏,一封休書就夠擡舉她的了!”

“炎!你要知道,這世上除了我朱玉祥,沒人有資格與你並肩。更別提那個一無是處的白癡女人!”

“炎,娶我!我們會像過去一樣快樂!”

上官狂炎面無表情地望進朱玉祥異樣渴求的雙眼裏,仍是重覆:“公主……臣已經有妻子了,不會再要任何人。”

朱玉祥定定地盯著上官狂炎,忽然哈哈大笑。

“你是在跟我說笑嗎?為了遭受世人恥笑的孟筱蘩,你準備拒絕我?你不怕我把你的秘密昭告於天下?”

“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千金之軀的公主!可不是你家裏那個無才無貌、連話都不會說的低能兒!”

“本宮告訴你,如果你再繼續拿那個賤人推脫本宮,本宮隨便找個茬子就可以讓父皇將她賜死!”

朱玉祥的臉上滿布猙獰,她死命地抓扯上官狂炎,嗓音尖銳像刺,實足一個潑婦。

上官狂炎扯開朱玉祥在他身上放肆的手,笑著捏在掌中,慢慢地加重力道。

“玉祥……今天我敬你是廟堂之高的公主,你在言語與態度上對我夫人的不敬,我不與你計較。”

他說得很緩,緩得像低空中漸漸凝聚成的風暴,平靜中的可怕。

“但……你最好從這一刻開始祈禱你的父親與哥哥能將他們的位子坐得長久些。不然,當有一天,你不再擁有公主這件金縷玉衣護體,你現在用了多少字眼來羞辱我的夫人,我就要割下你多少的血肉來償還。”

“記住,我一向說到做到。”

說完,上官狂炎甩掉朱玉祥的手,轉身便走。

“啪——”

朱玉祥掏出懷中的軟鞭,發瘋似地朝上官狂炎揮打去。

上官狂炎回過身來,一點也沒閃躲,空手將朱玉祥揮舞著的鞭子拿住。

兩人就這樣對立,朱玉祥哭著向上官狂炎大吼:“為什麽?我是公主啊!娶了我不是對你更加有利嗎?你要當皇帝,你要殺誰,我都可以助你!你何苦要與我為敵?!你何苦要逼我去告密?!”

“你不是冷血無情嗎?你不是不擇手段嗎?你不是除了江山,什麽都不在意嗎?為什麽?為什麽你現在變成了這樣?”

“她到底有什麽好?她值得你為了她這樣對我?!”

為什麽?

朱玉祥問上官狂炎,上官狂炎也問自己。

他思索著,在他平靜無瀾的臉龐上,多了一些微妙的東西。

“也許……”想了想,他說,“是因為……她絕對不會對我哭鬧耍潑,也絕對不會對我利器相向,更絕對不會威脅我……”

“也許只是因為她笨她蠢,所以你們這些女人會對我做的一切,她都不會……”

“也許只是如此……也許……”

他嘆了口氣,胸中湧上的一些情緒,讓他愈發想逃離這裏。

將手中帶勾的鞭子拋在地上,他向朱玉祥揚了揚自己血流如註的掌心。

“玉祥,記住……我絕對不會娶一個會讓我流血的女人,更何況,她還姓朱……”

上官狂炎說得很隨意,但聽在朱玉祥的耳裏卻有了絕望的意味,她一下軟倒在地上,不住地搖頭,“不!我不相信!我是公主啊!怎麽可能會輸給那樣一個女人!怎麽可能!”

“你要想清楚啊!我沒有騙你!誰都知道那個女人是如何地不濟!誰都知道她配不上你!不是我在胡謅啊!”

她狼狽地爬起來,上前抓住上官狂炎,厲聲道:“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不休了她娶本宮,本宮立馬就去向父皇揭發你!你可想清楚了!本宮絕不會給你後悔的機會!”

上官狂炎有些厭煩地撥開朱玉祥的手,眼中是對她自以為是的聰明的嘲諷。

“玉祥,你還不明白嗎?你是公主,可當人們不再認可的時候,你就不是公主。但她卻是我的妻子,不管人們認不認可,她都是我的妻子。”

“至於那個秘密……”他抱胸而立,臉上是無關痛癢的笑。

“我要說,玉祥,我只知道朱熙照寵愛你入骨,沒想到……朱玉堂對你同樣如此,連此等機密的敵情都向你一一道盡。”

“只不過,你似乎沒有仔細地想過,事情到了如今這步田地,如果向朱熙照告發我還有用,你那老奸巨滑的哥哥會不付諸行動,而只是向你抱怨、抱怨嗎?”

“晚了,玉祥,不管是要我,還是要那個寶座,到今天才來威脅我已經晚了……”

“為你和你們朱家盡情地祈禱吧,玉祥……這是而今你唯一還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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