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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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徹底驅逐,光明開始重回這個被人遺忘的小屋。

上官狂炎在光線的刺激下睜開眼,第一反應是慶幸自己仍然活著,但接下來胸口那有如食人猛獸般撲將過來直接撕咬他每一根神經的火辣痛感,卻讓他疼得蹙緊了眉。

四肢依然酸麻無力,上官狂炎擡起僵硬的脖子往自己身上一瞄,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顆枕在他肩胛骨上呼呼大睡的小腦袋。

這顆小腦袋的主人趴在上官狂炎的身上縮成一團,夜晚的低溫讓她不自覺地將整個身子往他持續傳來熱度的衣服裏面蹭,使得兩人淩亂衣衫之下的部分肌膚已經沒了布料的阻隔。

緊貼著上官狂炎的肌膚柔滑冰涼,讓他體內有如巖漿般奔騰的燥熱得到稍許舒解,他不由得放緩了臉上的線條,第一次覺得一個女人的觸感是那麽地妙不可言。

但當他的視線左移,順著孟筱蘩沒入他衣領內的手臂看到自己左胸上那個突兀的隆起,他陡然暴喝一聲,瞬間明白胸前幾乎將他吞噬的痛楚中那奇怪的異物感是什麽。

耳邊的大叫讓孟筱蘩從夢中驚醒過來,她睡眼惺忪地打量眼前喘著粗氣、不住咳嗽的男子,一時間無法將自己從夢境中抽離,搞不太清楚狀況。

情緒上的突然失控讓上官狂炎氣血攻心、呼吸不暢,訓斥的話卡在了喉間,沒能立即釋放出來。

等他終於平順了氣息,怒氣也跟著消散了大半,再對上孟筱蘩那張傻氣兮兮的臉,想到這種異想天開的止血法也只有她才能夠想得出來,不覺啞然失笑。

孟筱蘩揉揉眼睛,搞不懂上官狂炎怎麽可以在眨眼功夫便由怒轉喜,而且盯著她的眼神裏總有那麽幾分捉狹的意味。

“怎麽了……”單手撫上自己的臉,孟筱蘩直覺臉上不對勁。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現在的臉……比那個時候還好笑……”上官狂炎說得很順口,但說完不禁疑惑自己為什麽還記得如此陳芝麻爛谷子的事。

昨夜驚恐的淚水在沾有血汙的臉上留下斑斑淚痕,縱橫成為一道又一道的紋路,孟筱蘩雖說無法瞧見自個兒臉上現在的慘狀,但一想起自己曾經在上官狂炎面前痛哭流涕的狼狽樣,便不好意思地將臉埋到了他的頸間。

上官狂炎忍痛正笑著,耳邊傳來了一聲聽不太真切的嘀咕。

“你說什麽?”把耳朵貼近些,上官狂炎問。

“你……你……的臉也很好笑啊……”孟筱蘩怯生生地重覆自己的話,說著也在上官狂炎的頸間悶頭笑出聲。

“好啊!你幾時變得如此膽大,敢嘲笑起我來了?”上官狂炎故作嚴肅地沈聲道。

孟筱蘩不知道上官狂炎是在逗弄她,慌忙地撐起身子想要解釋,卻帶動了右手某三根要命的手指。

“孟、筱、蘩……”上官狂炎青筋暴突、額頭淌汗,什麽都講不出來,只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裏蹦出讓他倍嘗皮肉之苦的女子的大名。

刻骨銘心!刻骨銘心!貫穿皮肉,仿佛直接插在他心上的手指有任何一丁點兒的動作都會讓他痛不欲生!

要是他還能有一輩子,他絕對銘記這個女人用她的方式在他身體上留下的刻、骨、銘、心!

孟筱蘩左手撐著身子僵在了半空,一臉歉意地掃過自己那三根闖禍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回覆成原來的側趴姿勢。

“對不起……”五官皺在一起地至歉,孟筱蘩的罪惡感只差沒讓她對天起誓她永遠都不會再動她那三根手指。

嘗到了厲害的上官狂炎不敢再挑動起孟筱蘩的任何情緒,他咬著牙,裝做不在意地安撫她:“沒關系……至少你也幫我止了血……只要你別再動就行了……”

孟筱蘩果真乖乖地不再動彈,身心俱疲的上官狂炎也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過了一陣,感覺好些了的上官狂炎正待向孟筱蘩詢問黃煙塵的行蹤,幽閉叢林間由遠及近的一些不太尋常的響動卻讓他凝神細聽起來。

絲毫沒有驚慌,上官狂炎平靜地告訴孟筱蘩:“有人來了……”

孟筱蘩擡首,望著上官狂炎帶笑的臉,驚喜地問:“煙塵將救我們的人帶回來了?”

上官狂炎不置可否,只是問她:“可是黃煙塵把我們帶到這裏來的?”

見孟筱蘩點頭,上官狂炎笑得更狂,似在嘲笑她的天真,“救我們的人?”眼帶寒光地搖搖頭,“不……是殺我們的人……來了。”

難道聰明如黃煙塵會傻到帶人來救將來定會殺了她和她父親報仇雪恨的他?她那悲憫的性子就算不顧她自己,也不會不顧她的父親。她對他們下不了殺手,沒有趁他昏迷將他一刀解決,而是帶來這裏,可不代表她父親背後的那些人會因此對他們手下留情。

再說,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已遇險,怎麽可能會找到這裏來救他?

所以,不管這來人是不是黃煙塵引來的,他和孟筱蘩,都已命懸一線。

孟筱蘩本不太相信上官狂炎的推斷,但看到他眼中的陰晦凝重和臉上張狂的笑所形成的強烈對比,她好似也體會到了他內心的悲烈,立刻紅了雙眼。

“我們要死了嗎?”她身子戰抖。

“很怕死吧……”素知女人是貪生怕死之輩,他並不奇怪於她的反應。

“我身體弱、膽子小……死的時候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嗎?聽說人死了要走黃泉路……是不是握住了手……我們就可以一起走?”淚光粼粼,她無怨無尤的眼神傳達出她的悲切——那是對死亡所帶來的迫在眉睫的分離的悲切。

她害怕一個人的旅途,只想緊緊地牽著他的手。

當死亡近在眼前,一切的擁有都即將成為過眼雲煙,那個仍願牽著你的手的人在哪裏?是否每個人在臨死之前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尤其當你曾是一個完全對此不在意的人,是否在將死之前得到肯定的回應,才是生命存在過的真正意義?而當有個人願主動握住你的手共赴黃泉,是否就是一種幸福?

上官狂炎的腦中一下子閃過這些陌生的疑問,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卻知道有一滴淚正流過他的心。

他動容了,在生命轉瞬便可消失的時候,他很想抱住她,但他卻沒有辦法,只得自嘲地笑。

當他的心不想抱住她的時候,他的身體將她摟在懷裏,於是,當他的心真正地想要抱住她的時候,老天便不再允許他的身體這麽做。

“是我把你帶到了死亡的境地,你應該恨我的。”束手待斃地躺在這裏等著敵人將他和她一劍刺死,他寧願她是恨他的,那樣,他才不會感覺對她有所虧欠。

沒有虧欠,便帶不走牽絆,便沒有來生。

來生,他不要她再與他相遇,他要將她放回那個幸福的園地,不再讓她走進他的世界。

就讓今生的糾葛、傷害、委屈、犧牲到此結束。

就讓他們的手在今生分開,永世不再相牽。

只是明顯地,上官狂炎低估了孟筱蘩的執著。她也許是在模糊地看著這個世界,但也因此,當她明白自己的心的時候,她不會受到他口中那些她看不見的應不應該的糾纏。

她只是為著一個問題而著急而難過,“我這麽笨,下輩子肯定要變成豬……那我就再也沒有機會碰到你了,怎麽辦啊?”

她的腦中,滿滿的都是他們的未來,當他想著不要在來生碰到她,她想的卻是如何在輪回之後再次找到他。

這個笨女人啊……

心軟的代價是什麽,上官狂炎已經不想去管了,他只是以他前所未有的坦誠將一個誓言交付給眼前這個笨女人:“來世如若想要跟我在一起,那你現在就死死地握住我的手,千萬不要放開。”

他的手擡起得是那麽地吃力,但卻準確地與她伸過來的手握在了一起。

門外,喧雜的人聲在逼近。

她還有個問題不放心,“那麽,你也會陪我一起變成豬?”

門“啪”地一聲被踢破,他告訴她:“來世如果你真的變成了豬,那我就會去做那個把你養得又肥又壯的養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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