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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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狂炎的話音剛落,千瘡百孔的門便轟然倒地,身著連帽黑色長鬥篷的男子在一眾士兵裝扮的人的簇擁下進了小屋。

在這男子看到上官狂炎和孟筱蘩的第一眼,他用毅力強撐起的身子一下子向下軟倒,幸而身旁的士兵及時將他扶住,他才定穩了身子,向床邊踱來。

他的樣貌在低垂的帽檐下看得不甚分明,尤其是從躺平的上官狂炎的角度,但緊瞅著他的孟筱蘩卻像是發現了什麽,她將與上官狂炎握在一起的手猛地抽走,揚起頭沖著這黑衣人興奮地揮舞。

“阿玨——”

來人正是黑玨,聽到孟筱蘩的呼喚,他不顧胸腔的劇痛,快步上前。

帽子拉下,露出的是一張風塵仆仆的臉,本就清瘦的線條因為帶傷日夜兼程地趕路而凹陷得幾乎只剩下棱角。

傷痛的侵襲加上滿載的憂慮,黑玨的蒼白憔悴一點也不比床上的另一個男人遜色。

“你們沒事吧……”入眼的都是血,雖已凝固,卻是那麽地令人心痛。將目光從看起來精神狀態尚佳的孟筱蘩移向上官狂炎,黑玨的擔憂全都寫在了臉上。

“我中了毒……渾身乏力……癥狀……可能是摧心毒……就是那種……苗疆的……”上官狂炎將他的情況告知黑玨,眼神卻片刻不離正沖著黑玨傻笑的孟筱蘩,手中剛才那瞬間的茫然若失感讓他有些恍惚,好像根本沒有註意自己在講什麽。

聞言,黑玨將手搭上了上官狂炎的手腕。

探過脈息,黑玨從懷中摸出兩顆藥丸,餵上官狂炎服下其中一顆之後,他道:“興許是你底子較好,毒侵入得並不深。剛服下的丸裏有龍葵,足以解毒。”

“但你失血過多,要恢覆過來,恐怕還需要長期的悉心調理。”眉頭不展,黑玨將剩下的那顆紅得煞是奪目的藥丸放入上官狂炎的口中,“含住它,它能幫你固本提氣、養血安神。”

流了那麽多的血,現在的上官狂炎完全是靠著意志力在維持清醒,要是他再晚來幾個時辰,當他已經陷入了昏迷,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想來十分後怕的黑玨見上官狂炎含著藥丸,專註地調理起自己的氣息,便轉向孟筱蘩,低頭問她:“還好嗎?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不對勁?身上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裏疼?”他深知她少根筋的德行,問得比較仔細。

孟筱蘩盯著瘦懨懨的黑玨,忘了被關切的人是自己,反而很是心疼地問起他:“你是不是生病了?”

不願讓孟筱蘩知道他被上官狂炎踏斷肋骨的事,黑玨一笑掩過,“沒有,我很好,只是趕路趕得很累而已。快告訴我,你有沒有怎樣?”

十分信任黑玨的孟筱蘩雖不放心,但並未質疑黑玨的話,回答道:“沒有不對勁……沒有疼……”舌頭輕舔一下下唇,她突然變得吞吞吐吐,“就是……就是……有點……餓……”說著,肚子似乎也聽到了主人的話,發出一聲讚同的回應。

“乖,你先忍忍,等回了杭州府衛指揮使司,要吃什麽都可以。”在這偏僻的深山老林,他只想到帶一支軍隊前來救人,可沒想到替她帶任何食物。

“那……你也餵我吃顆糖……”孟筱蘩的眼中閃爍出一種光——那是為食物而迸發的激動。

“糖?”這個要求倒把黑玨弄糊塗了。

“就是你剛餵他吃的那種……”那種漂亮的紅色糖丸。

孟筱蘩一直把黑玨擱在懷中的各色藥丸當成是糖丸,覬覦已久,今天終於等到了開口的機會,她說什麽都想嘗嘗。

“阿玨,求求你,也給我吃一顆嘛……”因為跟黑玨非常熟撚,所以孟筱蘩的口氣不自覺地帶點撒嬌的意味。

黑玨哭笑不得,想了一下,果真從懷中又拿出一顆一模一樣的紅色丸子。

“這丸對補身有奇效,你身子弱,本可以吃。只是……”看著孟筱蘩對著手中的紅色丸子直吞口水的模樣,黑玨露出寵溺的笑容,將丸子塞入她猴急的小嘴中,才道:“只是它並不是甜的。”

孟筱蘩細細地品味口中的“糖丸”,可越品越不是滋味,終於“哇”地一下將丸子吐到黑玨攤開在她嘴邊早已準備好的掌中。

一點都不嫌臟,黑玨拿出一個小香袋將孟筱蘩吐出的藥丸細細地裝好,又將香袋拿到她的面前,晃了晃,“看好了,這顆藥丸從此就是你的了,現下我先替你收著,以後你就隨身帶著它,沒事就將那丸子拿出來含著玩。”

見孟筱蘩一臉厭惡地搖頭拒絕,黑玨也沒再做解釋,只是將香袋小心翼翼地收納進懷中。

這藥丸是他師傅畢生的心血,僅煉成兩顆,可以說是世人求之不得的稀世珍寶。他再如何身受重傷,都不曾舍得拿出來服用。

然而現在,兩顆都沒了,一顆的價值在某位大小姐的眼裏甚至比不上三歲小孩兒手中的糖,需要他連哄帶騙才能“送”出去。

哎,如此珍貴的東西被當成含著玩的小玩意兒,怕是光想,也要氣死無數人吧!

心中雖說這麽嘀咕,但黑玨對孟筱蘩的寵愛還是明顯地占據了上風。

拍著她的頭頂,黑玨笑得甘之如飴。孟筱蘩見他笑,也跟著笑。

他們之間的互動是水到渠成般地自然,自然到兩個當事人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任何的不妥,也更沒有意識到旁邊那個被他們暫時忽略的人或許對此還有什麽異議。

不知道是處於虛弱狀態的人都會產生一些反常的舉動,還是從小便一副大人模樣的上官狂炎正因為沒有經歷過真正的童年,所以也沒有消磨掉那份被他認為是小孩心性的情緒,只是將其不自覺地潛藏在了心底,反正,在他自己都無法搞清楚的情況下,他有了一些奇怪的反應。

當他應該充耳不聞、全神貫註地運氣,他卻不斷地受到來自於身邊的刺激:

那是黑玨關心孟筱蘩的輕聲細語;

那是黑玨安撫孟筱蘩的一聲“乖”;

那是孟筱蘩望著黑玨的心疼眼神;

那是孟筱蘩叫黑玨“阿玨”,卻叫自己“他”的親疏分明;

那是孟筱蘩對黑玨旁若無人的撒嬌;

那是黑玨對孟筱蘩毫不遮掩的寵溺;

那是他們倆人的相視而笑……

他不是沒有跟女人有過類似的片刻,也正因為他有過,所以他不斷地將兩者拿來比較。

他是調情高手,他深谙男女相處之道,他能讓女人為他瘋狂,但他卻從來沒有,試圖用這樣簡單的一句話語、一個眼神來打動對方。

也因此,他從未被打動過。

他的世界裏一直沒有交流,只有以目的作為前提的交換,他用肢體代替了心意,於是,他得到的永遠是空洞的軀殼。

只是,時至今日,他才體會到同樣是得到,交流與交換所帶來的天壤之別。

這世上,原來還有好多他沒有學會的東西,還有好多他無法掌控的情緒。至少,一個被他踩在腳下的男人,一個被他認為是白癡的女人,在這個當下,讓他重新體會到了他丟在孩提時期的一種情緒。

這種情緒,叫做——嫉妒。

嫉妒永遠都是別人用來膜拜他的東西,換個時間,換個地點,上官狂炎絕對對此全然肯定。

但現在,不管他有沒有搞清楚自己在想什麽,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心中的那股妒火是不容忽視地強烈。

所以,當黑玨讓士兵擡來擔架,交代著將他移到府衛指揮使司再做進一步的治療,並伸出雙臂準備將孟筱蘩從他身上抱走的時候,上官狂炎一點都沒有記起他和孟筱蘩遮在衣衫下正“血肉相連”的那件事,只是因著情緒的支配而斷喝一聲。

“別碰她!你給我放下!”低啞的聲音張力驚人,赤脖紅臉的上官狂炎完全沒了平日裏優雅淡然的做派。

滿意地看到黑玨迅速放手,上官狂炎洋洋得意,絲毫沒有察覺到他那有如小男孩捍衛自己心愛之物的行為落在旁人的眼中,是何等地突兀和奇怪。

好在有個女人並不覺得剛發生過的一切有什麽不對勁,她的開口在讓上官狂炎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失態的同時,也替他解了圍。

滿屋子的男人,只聽到孟筱蘩恍然大悟地說:“對了!差點忘了!我把手指插到他胸口的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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