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孟筱蘩目送黃煙塵離去,留給她的是一間破敗的小屋、靜止般的空氣和一個處於昏迷中的男人。

生銹的匕首緊撰在手,內心的害怕與無助讓她甚至不知道離開原地的那一步應該往哪裏邁。

但她還是動了,緩慢而又堅決地——當四周的一切都在提醒她,這裏已不再允許她躲閃進自己沈默的世界;當二十二年來,她首次成為那個被需要的人。

收起眼淚,把匕首揣進衣兜,孟筱蘩挪到床邊,輕推著上官狂炎,“你醒醒,不能再睡了……醒醒啊……”

她真的好怕他會一睡不醒,雖然如此的人生可以沒有沖擊、沒有波瀾,但因為一種比較,以前那些平淡的幸福變成了心無所系的缺憾。

在他昏死過去的那一剎那,她突然覺得,她的人生需要有一個震撼存在,就算他惹動你的悲哀,就算他無法平覆你的傷痕,就算他的心在遙遠到無法觸及的距離之外,但那——卻是心跳的證明。

她很高興自己弄不懂保留這個震撼在生命當中所要付出的代價,因為,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去計較所謂的得與失;因為,現在,她更在意的是他的生命。

推了一陣,孟筱蘩擔心會牽扯到上官狂炎身上的傷口,便將目標移到了他的臉上。

“醒醒啊……”她略有些遲疑地拍打著他的臉。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主動去碰觸他的臉,雖然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也許根本無法感覺到,但她還是臉紅了,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

拍著拍著,見上官狂炎還是一動不動,孟筱蘩不由得急了,一掌變兩掌,原本偷偷摸摸的動作也加大了幅度與力度。

打在上官狂炎兩頰的巴掌啪啪作響,孟筱蘩幾乎是在機械般地重覆這個動作,完全沒有察覺到匕首正從她的衣兜裏滑落出來。

匕首落得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上官狂炎的面門正中。

原本就沾上了塵土和血汙的臉現在又添上了兩頰緋紅與鼻梁上的一片青紫,孟筱蘩出於好心的舉動讓當朝第一美男子頓時面目全非。

匆忙地撿起掉落的匕首,孟筱蘩低下頭去檢查上官狂炎有沒有被砸傷,卻不想對上了一道熟悉的犀利目光。

“啊~~~~~”孟筱蘩嚇得驚聲尖叫,手中的匕首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扔出去老遠。

鼻梁上突顯的痛感讓上官狂炎清醒過來,他直覺是孟筱蘩的傑作,本欲伸手將她抓過來,卻不料渾身上下又麻又軟,一點都動彈不得。

“他媽的!”上官狂炎裂目呲牙,口出穢言。

“你醒……醒了啊……”上官狂炎的怒目相向讓孟筱蘩以為是她的無心之失將他激怒,嚇得只想趕快逃離現場,“我……我……我去撿匕首……”

“過來!”上官狂炎扯起嗓門想大吼一聲,誰知出口的卻是讓他挫敗不已的嘶啞與無力。

“過來……”他再次命令道,語氣明顯地軟了下來,“你撿那破玩意兒幹嘛……想要謀殺親夫嗎?”他說得咬牙切齒,卻沒了平日裏的威風凜凜。

孟筱蘩聽話地站到上官狂炎擡手可及的地方,他的虛弱與狼狽她看在眼裏,不由得慢慢卸下平常對他的那份戒備與害怕。

“你怎麽了?!”看到上官狂炎提一口氣便吐出一口血水,孟筱蘩慌得六神無主。

“中、毒、了……”他又吐出一大口血汙,那膻臊的氣味讓孟筱蘩掩鼻欲嘔。

上官狂炎經過適才的運氣,斷定自己已經中毒,而且毒氣直逼心臟,如果不采取行動,他再怎麽凝神屏氣護住心脈也見不到明早的太陽。

“坐到我腰上來。”雖然實在是對眼前這個呆頭鵝質疑萬分,但到了如此緊要的關頭,上官狂炎只得豁了出去。

孟筱蘩弄不懂是要幹嘛,也沒問,只是慢吞吞地脫起鞋子。

上官狂炎見狀差點沒又噴出血來,他倒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還脫什麽鞋,快點上來。”

有氣無力的聲音沒有阻止孟筱蘩的動作,她仍是繼續地脫下鞋,並將它們擺好放在一旁,這才爬上了床,但卻猶豫著不知該怎麽往上官狂炎的身上坐。

“往腰上坐……跨坐啊你……現在還害羞個什麽勁兒……”看著孟筱蘩要坐又不敢坐的樣子,上官狂炎越說越虛弱,越想越生氣。

此刻,攻心的好象已不是那毒,而是大名孟筱蘩的女子。

被最不可能背叛他的女人擺了一道,又攤上這麽個不爭氣的女人,看來,他這一劫真是兇多吉少。

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嘗到無力感的男人疲乏地閉上雙眼,任由身上的女子瞎忙乎。等到她終於坐定,不再動了,他才指揮起她的下一步動作。

“雙手握住我胸口的箭柄……”上官狂炎的身體無法動彈,只好用眼神向孟筱蘩試意。

孟筱蘩向前微微傾身,握住了三枚駭人箭柄中的一枚。

“拔了它。”箭頭餵有能漸進腐蝕人心臟的毒,以他的功力現下已是抵抗它的極限,所以就算拔掉之後他會流血不止,也只得拔了。

孟筱蘩雙手發顫,不敢拔。

“要是不想明天在這間屋子裏看到一具又臭又黑的屍首,那就一鼓作氣地拔掉它……”說著,上官狂炎驀地笑了起來,“你可看好了,一共有三枚,可別等我呆會兒一昏過去,你就把另兩枚留下了……”

上官狂炎表情輕松,但還沒等他將最後一句“那樣的話,你不如現在就別拔”補充上,孟筱蘩就已經有了動作。

她一咬牙,握著箭柄往外拔,但這畢竟是沒有經驗的第一次,她使的力氣明顯不夠,短箭只□一半。

可這也夠上官狂炎受的了,只見他滿頭大汗,牙齒緊咬住發紫的下唇,疼得已經無法言語,只能用瞪眼來表達他的痛苦。

孟筱蘩眼見上官狂炎受罪,也跟著汗流浹背。

心一狠,手中使出吃奶的勁兒,第一枚短箭新鮮出爐。

鮮血隨即激噴而出,上官狂炎還沒來得及翻一下白眼,便昏死過去。

拔出的短箭被孟筱蘩高舉過頭,她盯著濺上她衣衫的大量血漬,呆了好半晌,才忙手亂腳地脫下外穿的短罩衣,去堵那不住淌血的箭孔。

總算是體會到了情勢的危急,孟筱蘩胡亂地把輕薄的罩衣揉成一團往箭孔處按實,也顧不得滿手的血汙,一手一支地握住了剩下的兩枚短箭。

力氣是使出了十分,可任憑怎樣都無法一次連根拔除兩枚短箭。

孟筱蘩累得正想歇歇,身下男子因為極端的疼痛而無意識的痙攣與□□卻大大地刺激了她,還沒等她細想過來,她已經向後倒去,兩枚短箭赫然在手。

成功的喜悅浮上心頭,她興奮地坐正身子,卻被上官狂炎胸前整個透濕白衣的鮮血而嚇到臉色發白。

趕緊扔掉手中的毒箭,孟筱蘩牽開已經染紅的罩衣覆住上官狂炎左胸的三處傷口,手抵得緊緊地,想要把如開了閘一般往外咆哮的血流堵住。

然而,血色還是不斷地蔓延,不光是上官狂炎的白衣變成了血衣,她手中綠色的絲羅罩衣也滿是烏紅。

慌亂間,沒坐穩的孟筱蘩躺倒在了上官狂炎的右胸上。

頭枕著他的肩胛骨,移開捂住傷口的罩衣,看著那三個相距頗近,有如指頭一般大小的箭孔,孟筱蘩伸出右手的三根指頭在空中比了比。

緊閉雙眼,她快速地將手探進了上官狂炎的上衣內。

在他沒有衣衫阻隔的胸膛上摸索了一陣,孟筱蘩深吸一口氣,一下就將三根指頭用力地插入了箭孔中,登時塞了個嚴實。

“啊~~~~~~”上官狂炎自喉底扯出撕心裂肺的叫,手腳抽筋似地彈動,如果孟筱蘩沒有壓住他的上身,他肯定會如僵屍般地彈坐起來。

窗外的天色在迅速地黑下來,床上受傷男人的血在漸漸地止住,而擠壓血肉的觸感以及似乎就在手指尖上跳動的心臟也在讓哭聲回籠。

“我~~~~~我~~~~~我好害怕~~~~~~~~~~~~”

終於,女子的哭聲、叫聲一起大作,在黑暗的叢林裏驚飛了月光下幾只悠閑的貓頭鷹。

而在月光照射的另一頭,六匹快馬拉載的馬車正在往杭州府衛指揮使司急速地前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