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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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不喜打擾,下人不敢造次,高墻深院擡高了身份,也斷絕了人氣。

不知道真正寂寞的是只能寄情於景的人,還是盡情綻放卻無人造訪的景,反正,炎館的四季是花團錦簇的井井有序、富麗雅致,也是圍繞某個男人無常的喜怒而刻守陳規的單調。

平生多傲骨,不畏雪寒霜。

若待知音至,隨開滿梅香。

雖然等不來知音,炎館梅園裏的梅花也一樣會在嚴寒的催促下千枝妍唱、香浮數裏,但現在,只因有了那一雙爛漫的笑顏,才讓人憶起與花有關的驚人美麗。

雙頰嫣紅的女子輕盈地在白雪紅蕾間穿梭,可愛的梨窩因為嬌艷的笑容而不時浮現。她精靈一般的身姿當屬人間絕色,但舉手投足間那股渾然天成的活力卻更讓人過目難忘。

“哈、哈,抓不到吧!我可是梅花仙子,要抓到我,還要問問這滿園的梅樹答不答應!”

調皮地對不遠處穿著純白狐裘的男人扮了個鬼臉,玩抓迷藏玩得異常投入的女子一個閃身正要鉆入梅林更深處,卻被一把抱起,轉眼便掉入了一個強有力的懷抱中。

撅起香菱紅唇,女子不依地踢腳。

“你耍賴啦,說好不能使用輕功、不能用跑的嘛!你犯規!你犯規!”說著,拱起食指便朝男人高挺的鼻梁刮去。

這世上如果有人敢刮而且確實也刮了上官狂炎的鼻子,那麽樓允慈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要不是怕在雪地裏跑太久會凍傷你的腳,我倒不介意讓那些人多等會兒。”上官狂炎輕啄懷中人兒惹人愛憐的紅唇,柔緩的聲調讓愛耍女兒嬌氣的小公主也化為全然臣服的繞指柔。

樓允慈漾起滿意的笑,枕在上官狂炎厚實的胸口,由他抱著朝梅園中的石亭走去。

今天的梅園不光石亭裏支起了暖爐,擺上了各色佳肴,也多了一幹人等站在已經除了雪卻寒冷依舊的青石地上,各懷心事地等候一對心血來潮玩起小孩游戲的壁人入席。

靜立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分顏色,追隨著相同的身影、懷著相同的企盼卻也涇渭分明地固守著自己的位置,只有那個撐著單拐的女子落在眾人之後,顯得不知何去何從。

從那對一身凝雪裝扮的男女相映成輝的美麗中剎然回神的孟筱蘩看著已經在石亭裏落座停當的眾人,跌跌撞撞地趕了上去,這才發現自己的多餘。

一張大理石桌配上四個雕花石凳,是一個男人和三位如花美眷的各就各位,哪裏有屬於她的位置?

孟筱蘩尷尬地站著,看著岳彥雪事不關己地嗑著瓜子,看著尚四凝殷情地替正專註於和樓允慈調笑的上官狂炎斟茶。

此刻之前,孟筱蘩以為世間最令她害怕的是上官狂炎難以捉摸的狠絕。

而此刻,她徹底體會到沒有歸屬感的人被全世界遺棄的恐懼。

記憶中的家已經杳無音訊、兩相遺落;現在的家是她永遠無法明白的男女糾葛,是註定不被接納的無所適從;未來的家——如果她還有未來,是否會有一個人願意給她一個屋頂,一個家?

也許,不幸的是她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更不幸的是她所屬於的那個世界將她驅逐。

立於一旁的黑玨不齒於負責張羅宴席的尚四凝玩的小把戲,正待叫人為孟筱蘩加座,靜靜地將一切盡收眼底的秀麗女子起身。

陌生而親切的笑臉寫盡女人的婉約與柔順,非常恬淡的氣質卻有那麽一縷誘人回味的睿智光芒。

她牽著孟筱蘩體貼地將她安置在原本屬於自己的位子上,不著痕跡地將眼光略一帶過尚四凝,宛若黃鶯出谷的嗓音抓住所有人的註意力。

“都怪煙塵粗心,忘了這石亭無情,哪會知道自己添凳加椅歡迎人的造訪呢?怠慢之處主夫人只管見笑,可別往心裏去就好。”

“對啊,這就是雇一個‘下人’來張羅一切的原因。不然,砌一堆石頭就好,何必要養個不中用的管家。”岳彥雪接腔,矛頭直指那個一向跟她不對盤的女人。

尚四凝掩飾地一笑:“黃夫人並沒有特別吩咐,四凝還以為主夫人行動不便,不會駕臨呢。看來,四凝真是自作主張了。”

“掃了主子們的興致,四凝賠罪了。”說著,謙卑地弓身一鞠,立馬叫下人添座。

“不用了!”樓允慈叫住下人,大大方方地往上官狂炎腿上一坐,招呼黃煙塵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燦若星恒的眸子一轉,樓允慈雙手圈住上官狂炎的脖子偷偷咬耳朵。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一個真傻,一個假善。這出戲,果真如你所說,比那傲雪紅梅還要好看。”

上官狂炎拿起手邊一枝剛折下的紅梅,摘下一朵別到樓允慈的發間,同樣附到她的耳邊,輕輕地說:“別忘了,你也是演戲的那一個,而真正看戲的………只有我一人。”邊說邊溫柔地再為她別上一朵紅梅,親昵得讓旁觀者妒忌。

樓允慈勉強撐住原本驕傲的笑容,裝作沒有聽到地繼續扮演天之驕子獨寵的欽貴佳人。

“為什麽只有男人給女人別花,不公平,我也要玩。”取來一枝紅梅,樓允慈頑皮地與上官狂炎玩起互在頭上插花的游戲。

岳彥雪看著上官狂炎和樓允慈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頓覺刺眼,轉頭又瞄到居然跟著一起會心微笑的黃煙塵,冷哼一聲,只得借唯一的對象發洩。

“傻子變瘸子,一些時日不見,還真不能說你沒有‘長進’。”看都沒看孟筱蘩,岳彥雪輕撥茶蓋,將損人的話說得稀松平常。

聽到“瘸子”,全副心思都被那對出色男女吸引的孟筱蘩轉向岳彥雪。

“嗯?”

“嗯什麽嗯,這裏除了你,還有第二個瘸子嗎?”

“我沒有瘸,我只是扭到還沒好,不信你問阿玨。”求證似地轉向默默站在自己身後的男子,孟筱蘩連忙否認。

岳彥雪正往嘴邊送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叫他什麽?”

“阿玨……”孟筱蘩不疑有它地回答,但岳彥雪臉上的表情卻讓她覺得自己像是犯了什麽錯被人當場抓獲。

“女主子對男仆,什麽時候也興起以情人間的口吻相稱了啊?真是有趣、有趣!”

岳彥雪的話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孟筱蘩和黑玨身上,黑玨無可奈何於孟筱蘩的禍從口出,只得解釋。

“因為治傷的關系,黑玨時常與夫人照面,而夫人心性單純,便以平常人家對平輩的方式稱呼小人,完全只是因為較為順口。”

“你為她治傷?”上官狂炎自今天踏入梅園以來第一次正眼看樓允慈以外的人。

見黑玨頷首,上官狂炎將目光移向孟筱蘩:“想不到,你還有這等魅力。”

“是啊,人家上次請黑先生看病,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呢!想不到姐姐這麽厲害!就是不知道是用了什麽好招兒,可否教教小慈啊?”樓允慈俏皮一笑,別有用意地沖著孟筱蘩眨眼睛。

孟筱蘩不知道作何回答,不停地向黑玨轉頭,尋找他的視線,任誰都看得出她對黑玨不同一般的依賴。

黑玨刻意回避孟筱蘩的眼神,沈默地與上官狂炎四目相對。

一默一笑,一隱忍一輕松,兩個男人的眼神交際,是如同男女追逐般地一人交心,一人無情,相視不相親。

演得甚是投入的女人們期待那個看戲者將這出戲碼推向□□,只除了渾然不覺自己正如履薄冰的孟筱蘩,只除了一個深知施之彼身必將還諸己身的女子。

“小慈你這聲‘姐姐’叫得可真親熱,只是第一次見面,夫人都還不認得咱們,不自我介紹一下便攀關系未免顯得唐突了點。”黃煙塵淡笑如煙,打破緊繃的沈默。

接著,她款款起身向孟筱蘩行了一個禮,大家閨秀的氣度展露無疑。

“妾姓黃名煙塵,家父乃浙江布政使,與寧遠侯爺也算舊識。事隔今日才借這賞梅之機正式拜見夫人,禮數上實是不周,還望夫人見諒。”

孟筱蘩支著桌面撐起身,不好意思地連忙說:“不用、不用……”就是以往在家,也沒人對她如此畢恭畢敬。

黃煙塵且笑不語,用眼神向岳彥雪和樓允慈試意。

今天她之所以邀約眾人前來,既是為了履行應該的禮數與規矩,也是為了盡她所能地幫這個處境尷尬的女子在滄浪閣找到容身之地。

她十七歲嫁入上官家,四年的光陰讓她見過太多患得患失、傷人也自傷的女子。她早已學會某種叫做淡定的安然,這也使她成為滄浪閣裏呆得最久的女人。

她明白,在他心中,她有屬於自己的那份不同,或許疏離卻能長久。她不冷不熱的進退之道亦是她的生存之道。

只是同為女人,尤其同為他的女人,她憐自己也憐大家同樣無奈的苦。於是,她做不到,面對這麽一個弱者而袖手旁觀。

樓允慈收到黃煙塵的試意,靠在上官狂炎懷中甜甜地對著孟筱蘩說:“年長為姊嘛,小慈覺得還是喚姐姐親熱些,想必姐姐也不會介意。小慈閨名允慈,是大理樓家的小女兒,去年被夫君‘擄’到皇城來了。”俏皮地吐吐舌頭,樓允慈回頭對著上官狂炎做了個羞羞臉。

上官狂炎攬臂將樓允慈抱住,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寵溺地笑開懷。

黃煙塵陪著一笑,跟著轉向岳彥雪。

岳彥雪白眼一翻,敷衍地撂下一句:“岳彥雪見過主夫人,久仰了!”

黃煙塵隨即走近孟筱蘩,扶著她坐下,一邊親自為她布菜,一邊又道:“今天大家借此一聚,相逢也相識,從此就是一家人,要互相照顧了。您說是不是,夫君?”

上官狂炎迎上黃煙塵的註視,不答反問:“你想說什麽?”

“妾身見夫人一個人住在炎館的客房,身上又有傷,生活諸多不便。而且身邊沒有女眷,光是黑先生一人擔待,必引人話語。便尋思能否讓夫人搬來萱蘭館,讓妾身代為照顧。”

“那以後我都不必來你萱蘭館了,省得多費一份心思,倒也好。”上官狂炎品嘗著烤肉,沒有起伏地說。

孟筱蘩緊張地盯著黃煙塵,只見她坦然一笑,鼓勵地握住她的手,帶著那種只有母親才會有的慈愛低頭詢問她:“既然夫君已經答應,那麽夫人願意賞光我萱蘭館嗎?”

孟筱蘩感受著手心穿來的熱度,重重地點頭。

“爛好人……”一旁的岳彥雪嘀咕出聲,黃煙塵並不予理會,風度依然地回座,熱絡地招呼大家用菜。

席間除了上官狂炎與樓允慈的歡聲笑語,岳彥雪不時對孟筱蘩不雅的吃相發出的冷嘲熱諷以及黃煙塵在其中和事佬式的安撫,倒也再沒什麽狀況發生,讓一直懸著一顆心的黑玨暗自松了口氣。

飯罷,眾人都欲離去,卻見上官狂炎不顧一直伴隨左右的佳人,走到孟筱蘩身邊,拋下一句:“你,隨我進書房來。”

說完,便撇下所有人,獨自朝梅園一隅的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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