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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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做錯什麽事了嗎?”孟筱蘩不斷重覆這個問題,但黑玨只是小心翼翼地留意腳下有些濕滑的小徑,默不作答。

緊緊地抓住正攙扶自己上臺階的手臂,孟筱蘩在進入那間幽閉的房子之前,最後一次問:“是我……又闖禍了嗎?”內心的忐忑讓聲調也跟著極度變形。

黑玨將孟筱蘩散落唇角的發絲撥到耳後,執起她汗濕的小手,“快進去吧,別讓他等太久。什麽都不要想,我就在門外等你。”說著順手推開房門,將孟筱蘩往內一送。

身後的門已然關閉,孟筱蘩極不情願地將視線掉轉,對上正盤腿坐在軟榻上一邊看棋譜一邊在梓檀棋桌上擺局的男子。

“過來坐。”上官狂炎擺下一枚黑子,沒有擡頭。

孟筱蘩吃力地爬上並不算矮的軟榻,別扭地歪坐在榻的邊緣,死盯著自己的繡鞋不放,不敢看對坐的男人。

上官狂炎放下手中的棋譜,側身從伸手可及的紅木書格內抱出一大疊東西扔到孟筱蘩面前。

“信?”好多的書信散鋪在祥龍戲珠圖案的墊子上,滿滿地不下四十封。

孟筱蘩隨手拿起一封,眼尖地發現她與家裏那個活寶爺爺的暗號,再仔細看看榻上的信,居然每一封的封口處都有。

“是阿爺給我寫的信,是阿爺給我的信!是給我的,給我的!”這麽多的信都來自於同一個地方——那個令她朝思暮想的家!那個她以為她已經失落了的家!

孟筱蘩欣喜若狂地指著每封信上的月芽兒圖案,開心地對著上官狂炎大喊:“看,這是我的小月芽兒,這是阿爺寫給我的信!每封都有小月芽兒,每封都是寫給我的!”

阿爺經常告訴她,要她做天上的那彎小月芽兒。因為小月芽兒雖然殘缺,卻只是因為黑暗蒙蔽了它的芳華。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算只有那短短的一刻,被世人看盡不圓滿的小月芽兒也會撥開迷霧的遮掩而成為最幸福的滿月。

她是阿爺幸福的小月芽兒,就算永遠都變不成滿月,她也會因為阿爺的期盼而幸福。

“每封上都有你的大名,不是給你的,還能給誰。”上官狂炎看著每封信上都寫得豆大的“愛兒孟筱蘩啟”,真不明白寧遠侯家那個怪老頭幹嘛還在上面搞什麽暗號。

見孟筱蘩將每封信都貼到心口如擁稀世珍寶,卻不拆開來看,上官狂炎冷笑:“想必也不會有什麽了不起的機密,要避閑也得先看看我有沒有興趣去管你家那些什麽勞什子的事。”

這女人的老爹每次上朝之後都要鬼鬼祟祟地跑來塞封信給他,日積月累下來,居然將他整整一層的書格給塞了個滿滿當當。

也真不知道他們一家人是太清閑還是怎的,對這麽一個笨女人哪有那麽多話要講,他不用看也能猜到裏面必是寫些無關痛癢、翻來覆去的廢話。

孟筱蘩將手中的信拽得緊緊的,垂下頭來,悶悶地嘀咕:“我很想看啊,可是沒有熏兒……”要她怎麽看。

微如蚊吟的聲音卻逃不過上官狂炎的耳朵,他似笑非笑地說出心中已經了悟的答案:“你不識字?”

堂堂寧遠侯家的大小姐,書香世家的後人目不識丁,可真是貽笑大方!

孟筱蘩趕忙擡起漲紅的小臉,極力否認:“也不是全不認識啦,我認識一些字的……”誰知越說底氣越不足,羞愧的紅潮直逼耳根。

“那你認識什麽字?”突然來了興致的上官狂炎手肘支在棋桌上,俊臉向孟筱蘩湊近。

識字的問題是孟筱蘩平生最大死穴,她因為這個受的委屈、流的淚,照熏兒的說法,足以哭倒幾個長城。

良久的低頭沈默之後,孟筱蘩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手指頭。

“孟、筱、蘩?”再怎麽無才便是德,再怎麽笨,自己的名字肯定會寫吧!

快耷拉到胸口的小腦袋明顯地僵硬了一下,搖頭。

“不是?”疑惑地看著那三根手指,上官狂炎楞了一下,瞬間像猜到了什麽。

“一、二、三?”

不出所料地看到孟筱蘩如木頭般地點了一下低垂的腦袋,上官狂炎不受控制地爆笑出聲。

哈!哈!哈!會畫幾根橫線就叫識字,他今天可真算開了眼界!

“難道你家沒請師傅教你識字、念書?”勉強調穩自己的呼吸,上官狂炎憋著笑問。

孟筱蘩磨蹭著自己的鞋,羞得無地自容,半天才囁嚅道:“有啊……”

不光有,而且很多。在妹妹霜嫣能將什麽又什麽經倒背如流之前,家裏常常是兩、三個師傅圍著她團團轉,嚴厲的、慈愛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個都是胸有成竹地來,無可奈何地走。

師傅們全說她愛偷懶、不上心,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要不然,再笨的人都不至於跟著一群數一數二的師傅從年初學到年尾,卻還依然停留在那三根直線上。

她沒有偷懶,她非常努力地想要去用心地聽、用心地記,可是每當她想集中精神,她就會覺得自己好像天邊那漂浮的流雲,她的思想不知道是不是早已從她的身體裏偷跑出去,讓她怎麽抓也抓不住。

那種飄忽忽的感覺,讓她快連自己的存在都體會不到,又怎麽能夠將師傅們所教授的內容聽進去呢?

她不知道如何開口告訴別人這份奇怪的體驗。於是,所有人都認定是她的懶惰作祟,而一個既是庸材又是懶蟲的人,當然是會讓人連對她進行最基本的開蒙也放棄。

也因此,小她四歲的霜嫣從三歲開始跟她一起念書,十二年後成了名噪一方的大才女,而她,依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頰邊暗自流淌的淚泛濫成河,孟筱蘩看著信上認識她、她卻不認識的字,正傷心著,突如其來的大手將她哭得很醜的臉扳正,攬袖抹去她臉上肆虐的洪水。

“你有哪次見我是不哭的?”眉眼如畫的男人唇角含笑。

孟筱蘩歪著頭眨眨墜滿淚滴的睫毛,有點不適應於上官狂炎的和顏悅色。

“想知道寫的什麽嗎?”並不是真的在征求孟筱蘩的意見,上官狂炎已經拆開一封信,看了起來。

“寫的什麽?”孟筱蘩急切地問,卻沒有得到答案。

上官狂炎將手中的信一扔,又拆開一封,沒看兩行就扔掉,接著拆開另一封。如此反覆,大半的信都被拆完,他才停下讓孟筱蘩心痛到不行的動作。

看到他又勾起那一抹永遠都讓人猜不透的笑容,孟筱蘩更急了。

“寫的是什麽?”她費力地撐起行動不便的身子,差點沒整個人撲到他身上。

上官狂炎並沒有把孟筱蘩的急切放在眼裏,自顧自地擺起棋局。

每一封信都在重覆同一個內容,那就是一個對自己孫女被夫休離下場異常期待的老頭子口若懸河地為孫女描繪歸家後的幸福生活。

原來,嫁給他並不是那麽地令人趨之若騖,至少對於那個行將就木的怪老頭來說,這只不過是不得已的權宜之策,是為了以後能讓這個笨女人在家裏住得更加名正言順所必須要經過的階段。

原來,他也成了人家棋局裏的一顆棋子,勝負輸贏,端看你謀劃的是哪一出結局。

只是,他們料不到他居然會對他們無聊的家書感興趣,也料不到他會因為那個整天在他耳邊碎碎念的男子而另有所圖。

棋桌上,男人右手所執的黑子咬住對手的大龍不放,不顧實地大損而執著攻殺,眼見白子的大龍即將橫死,左手執白卻又下了手治孤,單槍匹馬地打入黑子的大陣中。

不是大敗便是大勝的以攻為守正下到讓人提心吊膽的關鍵,上官狂炎拉過滿臉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的孟筱蘩,將決定勝負的白子放入她的手心,嘆了口氣。

“你家人說他們非常想你,非常非常非常地想,想到每天都需要寫封信來傳達。”

孟筱蘩瞪著眼睛流淚,牙齒緊咬下唇。

上官狂炎一手握住孟筱蘩的手,拇指撥動她手心的白子,一手撫弄她的唇瓣,兩股冰涼的清流在他虎口處合成溝渠。

“你的妹妹更加想你,思念成疾,她因為見不到自己的姐姐而這裏……”上官狂炎按住孟筱蘩的心口,擰眉模仿心痛狀,“……生病了。”

“霜嫣……”孟筱蘩哭得岔了氣,上官狂炎移開棋桌,順勢讓她倒進自己懷裏。

大手順著她的背,看戲者同樣可以演得精彩絕倫,“哎,姊妹情深,想必你們一定很想見到對方,以緩思念之苦吧。”

“我好想見霜嫣,我好想她……”從小到大,霜嫣都是她的守護神,總在她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長這麽大,這是她們第一次分離這麽久,她好怕她以後再也見不到她。

“讓我回家好不好……”孟筱蘩淚眼朦朧,找不到焦點地哀求。

她真的不想再待在這裏,這個男人或近或遠,她都要不起,也都不想要了。

“回家見一次再長也不過一天,必然無法根治你妹妹的相思病。”照他看,她的妹妹沒事,哭得一塌糊塗的她倒是真的患了相思病。

“那……怎麽辦?”孟筱蘩一點都不知道上官狂炎等的就是她的這句話。

“幹脆……接她前來小住如何?”

孟筱蘩簡直像是聽到了天籟,難以置信地問:“真的嗎?”阿玨不是告訴她,住在滄浪閣裏的女人不被允許有家人前來探訪嗎?

“當然是真的,你們既然如此地想見到對方,我破例一次倒也無妨。”上官狂炎無聲無息地取走孟筱蘩手心的白子,準確無誤地放入棋盤中,嘴上說著讓孟筱蘩如吃蜜糖的話。

“明天我就修書說你抱恙,以你的名義要你妹妹前來做伴。”

上官狂炎懷抱正破涕為笑的人兒,鷹隼的雙眼掃過棋盤上力挽狂瀾的白子,腦海裏浮現出某個死纏爛打的花癡男人,一語雙關地繼續道:

“相信……你們很快就會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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