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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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躲了,他已經上朝去了。”黑玨站在炎館大門口的臺階上,朝正在轉角處探頭探腦的孟筱蘩喚了一聲。

收到每天的例行指示,孟筱蘩扶著墻壁,以比烏龜稍微快一點的速度單腳跳躍前進。

“你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麽毛病……”扶著孟筱蘩在臺階上坐下,盯著她遲遲無法痊愈的腳,黑玨暗自困惑。

“就是扭傷了腳啊。”孟筱蘩微微靠在黑玨身側,天真地望向這個黑發如瀑,眉眼妖惑的男子。

指節輕叩不開竅的小腦袋瓜,黑玨故意擺出一臉不耐。

“我並沒有在問你,好不好!”要是這個呆頭鵝能告訴他答案,他也不用搞到質疑自己醫術的田地。

“我好歹也學醫多年,會看不出來你那該死的腳扭傷了嗎?”就算是華佗在世,攤上孟筱蘩這個身體如此邪門,自己卻一無所知的憨丫頭,恐怕也只能跟他一樣一籌莫展。

“可是……我就是扭傷了腳啊……”幹嘛每個來看過她的大夫都表現得像她得了什麽怪病似的,就連開始時完全不以為意的他也跟著態度大變。

黑玨不用擡頭也猜得到孟筱蘩現在的表情有多迷茫,無奈地嘆口氣。

“連我都為你破了例,第一次給主子以外的人看病,居然……居然……”有些欲言又止,也有些挫敗,“……這麽久都治不好一個小小的扭傷。”

“受了傷不是都要很久才能好嗎?”想起她以前的經驗,孟筱蘩很理所當然地回答。

“是嗎?”黑玨若有所思地眉心收攏,伸出三指,不死心地再次搭上孟筱蘩的手腕,片刻之後,臉色更加凝重。

因為他那主子擺明不想理睬這個笨女人,而他也實在不知道該把她往哪裏送,所以,他便在炎館後面的客房找了間讓她住下,並請了大夫替她治傷。

他只消一眼便能瞧出她的傷僅僅是水腫,並沒有傷筋動骨,交給滄浪閣任何一個大夫來料理都必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可當一個又一個的大夫似有苦衷地告訴他對她的傷無能為力,他不由得改變了不想插手的初衷,忍不住地一探究竟。

他料得沒錯,她的傷沒有大礙,大夫們開的方子也合該藥到病除,不至於拖一月有餘都不見起色。

納悶加上幾分好奇,他想到外傷的不愈興許是因為內患的阻礙,於是便從五臟六腑氣血盛衰來找她也許潛伏體內的病根。

但好奇卻轉變成了極度的震驚!。

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或許羸弱卻活生生的人,居然……沒有脈象!。

不是微脈、不是緩脈、不是任何出現異常的病脈,而是根本探不到一絲脈力,就像陰陽之氣早已剝離體內!。

行醫的人都知道,所謂脈者,有諸內必形諸外。而那沒有形諸外的,只有……死人!

為什麽,為什麽一副能走能動的完整軀殼卻失去人本應具有的元氣而又是為什麽失去固本之氣的肉身能存於天地間而不化為塵埃

太多的疑問讓同為醫者的大夫們緘默其口、無計可施,也讓他隱隱覺得這其中也許還有什麽超出醫理之外的玄機……

要不是伸手還能探到她的鼻息,要不是還能感覺到她真實的存在,他真的懷疑,坐在他身旁,傻傻地望著他的孟筱蘩其實只是個虛弱無力的幻象。

“你怎麽了?”孟筱蘩親昵地枕在黑玨的肩頭,一點也不喜歡看到他眉頭緊鎖的樣子。

一個多月來的相處讓孟筱蘩感覺到黑玨是這寂寞空館裏唯一願意搭理她的人,於是每天都趁上官狂炎離開之後來找他,儼然把他當成了另一個熏兒。

“我在想,也許你真的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或許是個幸運兒,擁有別人羨慕的命運,但蒼白而沒有力度的生命要如何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運並帶給自己幸福?

其實老天對她很刻薄,因為給了她幸福的機會,卻吝嗇於給她權利與時間去學會幸福。

“那我屬於哪兒?”被黑玨口中深切的沈重所感染,孟筱蘩突然覺得鼻酸。

黑玨安撫地摟摟她,換上一張輕松的笑臉,“你屬於這兒、屬於那兒,屬於每一個命運將你帶去的地方。”

擡手指向蔚藍的天際,黑玨閉眼感受寒風迎面的快意:“看,這天地多麽廣闊,每一處你用心去感受的地方都是你的容身之地,你擁有了你自己,便擁有了家。”

“可只有一個人,就沒有家,就會很寂寞……”幾個月來累積的寂寞滋味挖出她心底對家那份深深的眷念,眼淚迅速盈滿眼眶。

纖瘦的長指替孟筱蘩拭去滑落眼角的淚滴,黑玨似乎也被牽出內心永遠無法掩蓋的悲哀,聲音啞然:“是啊,只有一個人,哪裏有家呢……”

孑然一身才能無牽無掛地在這人世走得瀟瀟灑灑其實是說服自己忘卻孤獨的最無奈的借口。可是,很多時候,人為了活下去,真的只能——選擇借口。

從沈思中回神,黑玨將轉眼就哭得肝腸寸斷的孟筱蘩單手攬入懷中,輕拍著安慰。

“別哭了~~~快別哭了~~~”哎,被這女人賴上,他自己都覺得他成了個照顧幼兒的老媽子。

拿她沒輒,黑玨故意壓低聲音,使出殺手鐧:“上官狂炎就在你身後哦,他可是最痛恨女人哭哭啼啼的。”

孟筱蘩像是中了魔咒,“嗖”地一下從黑玨懷中彈開,身體僵直,雙手捂嘴,一臉驚慌忘了哭泣。

黑玨毫不意外於孟筱蘩的反應,本欲繼續捉弄她一下,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騙你的,他怎麽可能這麽早就回府。”

孟筱蘩怯生生地往身後試探性地一瞥,只看到空無一人的雪地,放心地松了口氣。

黑玨正色道:“我知道你害怕見到他,但你們畢竟是夫妻,這往後的日子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躲是沒用的。”

“大後天,夫人們都要過炎館來。明是說賞梅,實是來會會你這個嫡夫人。他沒有反對,那就代表他也有意要你在眾妻妾面前露露面。”

心下明白這場宴席決非玩樂那麽簡單,黑玨固然有些擔心,但也只得繼續:“所以你必須出現,而且是以上官夫人的身份。”

孟筱蘩哭喪了一張臉,拉著黑玨的衣袖,“我怕他,我不要見他……”。

黑玨搖搖頭,口氣堅定:“沒用的,除非他休了你,除非你死,別說是滄浪閣,就算是天涯海角,只要他要你出現,你就絕對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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