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看著程母的臉色，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即便是他從沒跟自己父母說起過八年前的那事。

只籠統地蓋過，但之後程然和彭真之間的冷戰，以及彭真對程橙的毫不關心，老人家肯定會去追究根源。

瞞是瞞不住的，所以他才這樣問了，程橙一直都是他的孩子，或許程母是知道的。

其實，程然到這一刻也沒法確定孩子真的是不是他的，畢竟也就醫生的一句話，裏面包含著很多不確定性。程然只是懷疑，他就要問母親。

而對方的答案，則是對他的反問，

“你以為，我會對和你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那麽好麽？”

好到掏心掏肺地疼。程母拿起桌上的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程然，

“就算你不問，我也要給你。”

他不用看也知道，終究還是攤開了。

程然捏著紙，笑得褪盡了血色，又是不敢置信地問，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我給過你，可你信了麽？！”

“不！怎麽可能！”

他無力地退後半步，斜靠在門框上，搖起頭。

早在孩子出生時候，程母就跟程然說到過，但顯而易見，他一句都沒入過心。

程然張了張嘴，空洞洞的，什麽話也都漏沒了。

只有程母仍在開口，

“今天你就別哭了，權當為了孩子能走得安心點。”

沒有抑揚頓挫的聲調，平靜中藏著覆雜的情緒。

這一刻，母子兩從未如此生分過，她既不安慰他，也不逼迫他。

程然寧願躲進房間，他的手心還捏著那張紙，粗糙的角邊緣劃得皮膚生疼。

合上門，裏面空了起來，才能再說一句，

“什麽都沒了！”

程然仰頭看著天花板，白色在旋轉，他“啪”地一聲向後倒去，砸倒在床上。

程然沒有暈，他聯想到了笪岳，再是孩子，最後是彭真，也不清楚彭真是不是知道了程橙走了的消息。

八年前！八年前？那到底發生了什麽，兩個最關鍵的人，一個走，另一個死。

程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奸是他抓的，抓了個末尾；結果也聽說了，聽個別人轉說的話。

好不容易忘了那事，如今又得從頭提起，程然必須找到彭真，聽她的解釋。

彭真的號碼還在，打過去也接得通，但他沒有把握彭真是否會真的過來，想了想，還是直說了，

“程橙走了，你要不要來送一下。”

那頭不知道這個號碼是誰，卻被突如其來一句話，搞得直發楞。

對方“啊？”的一聲，

“你是程然麽？是在開玩笑麽？”

“我沒空跟你開玩笑，孩子今天火化，你要是想來，還來得及。”

“你為什麽現在才跟我說？！”

彭真加大了音調，

“跟你說有什麽用，說了你就會對她好了？！”

兩人互相質問，程然不願再費口舌，

“我把話帶到了，來不來是你的事。”

他收了線，感覺更累了。閉上眼，一下子就陷入沈睡。他終於什麽都不用想了……

大廳正中央開著大燈，茶幾全部被清空，就只放著一個骨灰盒。

屋子裏開著暖氣，兩位老人家第一次開了空調，還是在大廳裏。

程然父母對坐著，一個擡手撫著全家福的相框，另一個看著她撫相冊的動作沈思。

等到程然出來後，就要商量孩子該葬在哪裏為好。

程父有一塊地，本想著會自己先用，如今卻鬧個白發人送黑發人，實在令人唏噓。

地在老家，也算是風景秀美的地方，背靠著山，對面就是海，程家先祖都葬在那裏，孩子去了也有人照顧。

程然怕孩子孤獨，想留在市裏，程父說，

“過幾年我和你媽也要走了，到時候我們會幫你帶孩子。”

他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來。都到這份上了，他也不好再反對什麽。更是，孩子在法國也耽擱了那麽久，還是早點入土為好。

程然把做下的決定告訴了老k，老k又轉給其他人，一圈下來，和程然有關系的人都知道了。

地隔著不遠，動身得遲早，程然起身看了看窗外，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程母斂了斂東西，用一件新的厚棉襖包住骨灰盒，程父怕因為路滑摔了孩子，拿了根繩子系在脖子上。

誰都沒有收拾，誰也都滴米未進。

程然開了門，把玄關旁的電源開關全部撥下，大燈閃了一下，滅了。

昏暗的，像照不進人心的光。

他垂下眼，合了門，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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