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他們的人很多，連曹磊也來了，兩人什麽對話都沒有過，曹磊照舊給了他一拳，彼此卻都明白，過去的隔閡，是過去了。

他坐了老k的車，主駕駛座上的老k換了一身黑色的西裝，手肘還挽個黑布條，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在。

程橙和老k的大女兒是同班，孩子扭頭看了程然，柔柔說了聲“叔叔好。”

程然在後座端著骨灰盒，正要扯了個笑容回應，孩子童言無忌的下一句，卻是讓他怎麽也笑不出來了，

“叔叔，小橙子呢？”

她的媽媽趕緊捂了女兒的嘴，老k擡手要打她。程然俯身制止了，他平靜著神色開口，

“不怪孩子。別打她。”

話裏的音調有些抖動，帶著一絲哭腔。

他坐回去後，低著頭誰也不看了。兩只手緊緊抓著盒子邊緣，僵硬得厲害。

一路上，原本就沈重的氣氛，變得更加沈重，每個人的內心都被柔軟的感性，生生湧出了悲痛。

老k妻子不斷拿著手巾擦淚，老k也紅了眼眶。

到了那裏，人很多，大都是程然父母家的親戚，也有早到的程然朋友，

程父開了車門，接過骨灰盒，他沒有立刻帶出來，只是平放在後座上幾秒，程父把臉貼著盒子，喊了聲，

“程橙，回家了！爺爺帶你回家了！”

再多的，早已被眼淚吞沒。

車裏車外無人不哭，即使是孩子，看到自己父母流淚，也跟著嚎啕大哭。

唯有悲傷，無論年齡的大小，都可以被感染。

從內心深處浮上來的痛，扯著程然咬出血的嘴唇，一下又一下，融進有風無雪的黛山深處。

山路崎嶇，一步一個炮仗，一條黑色長龍蜿蜒在山上。

山的那頭，是大海，是無邊的海。程橙喜歡海，或許她也會喜歡那裏。

原本是程父為自己準備的墓穴，緊挨著程然爺爺的墳墓，在孩子封棺之前，程父走到一墻之隔的程然爺爺那兒低頭說，

“爸！您曾孫女去您那兒了，麻煩您先照顧下，等我來了，再”

老人咽哽著，仰頭緩了口氣，

“等我來了，再交給我吧！”

一旁的程母也擡手揩了眼邊淚花。鞭炮再起，響完，水泥板合上，用泥土封死。

墓碑還來不及做，那頭空蕩蕩的，程然始終得不到安放，剛晴朗的天又落雪了，程父去了避風處點火燒冥幣，程母掏出一卷又一卷，每一張都攤開撫平。

燒上了錢，一陣黑煙帶著孩子的魂魄上了天。

程然突然擡手抓了抓，只有滿掌心的雪水。

雪越來越大，火怎麽也續不上，事情也算完了，最後一陣鞭炮聲落下，大家都回去了。

只有程然不動，他對程父說，

“爸，讓我再看看程橙，再跟她說說話。”

程父點了頭，跟著程母回去。臨行前，兩人又上去俯身把臉貼在冰冷的水泥板上，這回什麽都沒說，撫了下上面的積雪就轉身走了。

墓園邊還擺著食物和水果，程然蹲下身，擡手撫上那塊無名的墓碑，一字一句地說著話，他自言自語，他絮絮不斷地，每一個字，都帶著自己靈魂的碎片，每一句，都是心血化作的。

也不知道是有多久後，背後出了一雙腳印，彭真越過他，上前一步，跟著蹲下身，看起石碑上的空白，沙啞著說，

“也好！去那邊讓你爸爸照顧你。”

“孩子是我的。”程然似乎怕她聽不懂，又重覆了一遍，“程橙是我的。”

“什麽？”

“她是我親生的。”

終於把秘密說出來，程然附身擡手擦了擦墓碑，手指下，他恍惚看到她正笑得燦爛。彭真驚了臉，

“怎麽可能？！”

“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原來，程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程然不回頭問，

“我，我不知道啊！”

彭真退了半步，血色一瞬間消去，覆雜的神色，滿是後悔和愧疚。

兩人都被悲傷包圍。

程然回身扯住她，幾乎是質問般的吼，

“你他媽的告訴我，八年前你什麽也不知道？！！”

“對！”

一個“對”字，使得他松了手。

誰都不知道，卻害得兩人殞命。程然低頭，他看到彭真動了動，彭真又說，

“我什麽都不知道！”

這已是帶了哭腔，

“滾！你給我滾！”

她的話，得到了程然歇斯底裏地回應。

多希望，這是一場玩笑。可是，沒有一場玩笑是那麽真實，真實到即使是夢裏，還是依舊感到絕望。

程然擡頭看了看，滿眼漫天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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