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他在談判中一直嘗試抓到主動。但老k是個極難對付的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在這一場有目的地對話中，只有墻壁上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針與分針吻合在七點時。之後，空間，時間，同時變得壓抑極了。

程然喝著水聽著老k有些不合時宜的話，沈默著不出聲。

他說，

“程然，幫幫我。”

但被說的那人只一個勁兒地喝著水，仿佛那杯水與他有仇。

“程然！”

老k狠了聲。

“幫你？幫你什麽。”

“能不能，把那份設計圖。”老k斟酌了詞語，“我不會讓你白付出的，我會，”

“你會給我一大筆錢。”程橙斜眼冷笑，“你看我像缺錢的樣子麽。”

他放下杯子，杯底在實木制的茶幾上敲出很響的一聲。這幾乎是斷了老k的希望。

“程然，你到底要什麽，你說！”

“要你別來煩我成麽？”

他幾乎是帶著怒意。

“你確定不幫？”

老k平緩了語速，又回到初來時那般平靜。他看著程然輕輕點了點頭後，突然笑了。

“不怕實話告訴你，我會得到的。

“呵？！是麽。“程然撇了下嘴，”那你就去“得到”吧。”

老k瞇起眼，對面的人知道那有多陰森。他又說，

“程然，你不該拒絕我的。”

說罷，便站起身。

老k走了，程然一個人坐了很久。

直到華燈初上後，一切都變得分明有度。

他在半暗裏品味著那句話，繼而又苦笑地搖了搖頭。

他懂他，而他也懂他。都互相以為了解對方，知道誰都不會讓步。

就像程然與老k小時候的爭吵，他們太了解彼此。老k知道程然的底線，所以大打親情牌，而程然明白必須要維護那條紅線，更是沒有給對方機會。

畢竟熟透的肉，誰都想吃一口。但裏面也藏著骨頭，沒有一副好牙口，不怕蹦了牙？

St Paul那份項目，盯上的人有很多，現在整個世界還未從金融危機中脫離出來，經濟增長低迷的如今，那麽大的一份單子，很容易讓人鋌而走險。

可他想得還是太多了。程然晃了晃腦袋，站起來踱步到窗邊。他趴在窗臺上看著頭頂璀璨的夜空，程然喃喃自語。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黑暗中，他長出一口氣。

其實，程然一直沒有表露過心慌。但他不知道為何在看到方才那份陰森的目光時，有過一瞬間地冷顫。程然見到過，那是算計的目光。獵人開始獵物了。

而就在他轉身間，手機又響了，程然瞟了一眼後皺起眉頭。

接通時，他聽到對面很急的聲音，

“程然，笪岳死了。”

（二）

“程然，笪岳死了。”

程然被驚得說不出話來，只一個勁地吸氣。

“他是自殺的。”

“因為我？”

“不。“那端沈默了幾秒，”在你之後，還有人。”

“誰？”

“你別問了。”

說完這一句，那頭就掛了。程然聽著滿耳的嘟嘟聲，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已經結束。

直至手機從掌心滑落，打在地板上。程然臉色煞白地不住地打著圈。他又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心急如焚地翻出相冊。已經忘了，把書架扒得一團亂。

程然做著無意義的事，他的心境如同呼吸那般雜亂。

他似乎又想去證明什麽？可當他捏到那張合照時，程然卻哭了。

有的人，你再恨因為他還在。

那一晚，程然哭得像個孩子……

第二天，笪岳的遺體被家人領了回去。他沒有在這座城市裏火化。

宋冉找到程然的時候，他正出神地望著窗外的主幹道。宋冉站在他身後，斟酌著是不是該開口。

兩人靜默中，眼裏車駛過一輛又一輛，宋冉像是很難忍受，他用了很大力氣拉過程然，

“他死了！”

宋冉說的沒錯，笪岳死了。程然無意識地點了點頭，重覆著那句話，

“他死了！”

“你不是恨他麽？”

程然回應著，依舊點頭。

“那你應該高興！”“高興知道麽，你笑啊！”

他被宋冉推了一個踉蹌。

“我知道！他死了！死了！”

程然吼得歇斯底裏，聲音透過厚實的門一直傳到外面，sir林正化妝的手一抖，睫毛刷掉在了桌上。

他幾乎是崩潰了，所有人都在怪他。但從一開始最受傷害的，也是他。朋友，愛人，他都沒了，一個家庭，一段友情弄到四分五裂。

程然希望麽，他難道喜歡麽？

為什麽沒人替他想想。

逆著光裏，宋冉一字一句地說，

“他不欠你了！”

程然頓時白了臉，耳邊回響起那日笪岳的話，

“程然，我不欠你了。”

他很安靜地說著，甚至是笑著。

他還有四年。但在七年前，程然的手段足夠讓他判無期。

他突然間又頹敗無比。

宋冉看到他怨怒的臉，正想張嘴，卻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他盯了程然，

而對方只是用手搓了搓發紅眼圈，待平了呼吸後，

“進來。”

來人卻讓兩人一楞，程然率先出聲，

“老板？！”

“學長？！”

“吵什麽呢？”

那人關了門，大大咧咧地坐在他們面前，擡手伸進褲袋，

“沒什麽。”

程然習慣性地一說，迎得宋冉斜了一眼後，清楚地告訴眼前人，

“學長，笪岳死了。”

“啊？”

曹磊驚得整盒煙都掉到地上，煙散了一地，也顧不上去撿，

“怎麽死的？”

宋冉正想著開口，他聽見有人在說，

“自殺。”

兩個字的音線平靜到讓兩人錯覺，似乎這事與對方毫無關系。

“那天你跟他說了什麽？”

程然彎下腰，撿起那支滾落到他腳邊的煙，輕拍了兩下壓在嘴角，他沒有火，那支煙卻在顫抖著。

程然說，

“我什麽都沒說。”

第 12 章

那條主幹道一直通往跨海大橋下。橋很長，且在靠近礁石的地方還修了個觀景臺。頭頂便是疾馳的車道。

由於這會兒天還沒暗，正值夕陽落下，整個海面看上去金燦燦的，也給硬質的欄桿鍍了層顏色。

但絕不是觀賞的好季節。

海面上風很大，從大海深處吹來的冷風像是滲透到骨子裏一般。

他一身單衣站在風裏，頭發被吹得淩亂，領帶卷起時打到臉頰時，“啪啦啪啦”地響。

程然沒有動，他覺得自己就像水裏的魚，一直被煮著。直到死，也不肯動。

太陽就快要落盡了，整個觀景臺只有一雙眼睛還在發亮。

風也越來越大，夕陽最終被地平線吞沒。

程然留戀似地很深一眼，最後轉身離去。

整整數個小時裏，他沒有說過一句。

程然的沈默，讓在今天的話全部都化成了海邊風。可再怎麽冷冽，也執拗不過心境的悲涼。這個世界依舊地轉著，誰死誰生，除了親近的人，沒人會在意。

無言中，他擡了擡手，試圖撫去頭頂的燈光，那慘白中浮動著無解，煙霧縈繞。

他又吸得極猛，不停地咳嗽，如同飲毒，神情卻清醒得可怕。

車窗外已經開始聚集起雲雨，一層層地壓下來，即使在漆黑的夜空，也閃爍著火光。

車鳴變得哀嚎，連成極長的一片。他抿起更加緊閉的唇，甚至淡去了皮膚下的血色。

程然的嘴唇極薄，被煙咬出深深的白印，這也是他第一次吸，是用的很皺的那根。更烈，在口腔中久久無法散去，舌苔變得苦澀無比。

他掏手摸了摸下巴，方才還一直握緊的手機仍在不停閃爍著紫色熒光燈。

車早已停下，程然看著窗外不停地等待。

大雨要來了。

是他的大雨。

終於，聲音大作……

（二）

程然似乎很努力地聽著，又像是在分析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

面前吵成一團。可他始終不說話，但作為風暴的中心，卻又不得不說些什麽。

程然蠕了蠕唇，覺得口幹，他擡眼，

“誰有煙？”

突兀出聲，讓嘈雜一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沒有動作，老板丟給他一根煙。

他看著程然點上，咳嗽，又含在嘴裏，再咳嗽。

如此重覆著，曹磊直起身，伸手捏住還叼在程然嘴裏的煙，拋到角落。

“不行就別抽。”

程然看看他，又轉頭盯著那縷孤煙消散，

“程然，看著我！”

曹磊側正他的頭，兩人對視的眼裏，都疲憊極了。

程然像被突然掐住了喉嚨，很多話卡在嘴裏，最終凝結成了苦澀。

良久後，他說，

“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他苦澀極了，可有人還不願放過他。

“那麽請問程總監說的交代是什麽呢？”

緊接著程然的句尾，中間沒有一秒的停頓。似乎是在一直隱忍，隱忍中等待。曹磊沒有做聲，程然也不看他，只是直直盯著那個說話的人。

魏副總很不自在地動了動。

程然的視線裏太有深意，刺得他很不舒服。

就在那份覆雜中，魏副總好像看到對方笑了，身形一頓。就在他一楞神間，程然很平靜著，

“我做了兩份。被偷走的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說著攤了攤手，

“畢竟，得防著人啊！是吧！魏副總。”

聲音落後，魏副總正想著開口，曹磊問了，

“你做了兩份？”

他是知道那個工程的浩大，以及這段時間程然的繁忙。

“嗯！”程然又做了解釋，“其實兩份都差不多，就是某些地方做了一些改動。”

“那麽哪份是殘次品？”

“兩份都是。”他邊回答邊指了指腦袋，“最好的我還沒想出來。”

程然的動作，印著魏副總陰晴不定的臉色。

最顯然的反差。

然而這件事也就這樣落了。可絕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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