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時，程然望見門上的兩條橫幅不知何時被撕掉了，留下四個膠布粘過的痕跡，在一大片的漆紅中，顯得格外醜陋。

他□□鑰匙的手頓了一頓，之後好幾道鎖同時縮了回去，震動透過手臂一直暗到了眼底。

“沒有人？”程然頓時心生疑惑。

打開的房間裏也是暗暗的，但他還是敏感地覺察到了另一側房門下那道窄窄的光亮。

“程橙？”

程然喚了聲，沒人回應。他又換過拖鞋悄悄過去。行李箱就安靜堆在門口，而他已然擰開那扇橘色的門了，推開，卻正好對上孩子驚恐的雙眼。這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最強烈的不安。

程橙驚愕地望著他不說話，程然蠕了蠕嘴唇，最終還是咽下了要開口的話頭。

他無聲地過去，側過坐在她身邊摸了摸頭。

直到孩子眼中的神色逐漸平靜下來，程然才輕輕問道，

“害怕麽？”

“嗯。”

“爸爸回來了。”

他只能這樣地給予安慰。用話語來消除不安。

“餓麽？”

孩子點了點頭，

“那吃過晚飯了麽？”

她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

“我給你燒點吃的。”

程然以為這會很簡單，只要煮點飯，配上一些原有的菜就足夠了。

但當他出了房間，點亮客廳的燈，餐桌上一碗只吃了一半的罐裝方便面是那麽地顯目。

湯水早已冷卻了，暗紅色的油漂在上面，裹著面條，泛出油光。盒面的一邊還放有已開封的另一箱。

他數了數，整整少了十個。他黯然地把箱子推到另一邊。

堅硬的箱角與木質桌面相撞，沈悶到如他很想憤怒的神情，但又只能跟自己如發火。他與她的關系，只是一個孩子的牽扯。

所以程然只能忍下一口氣，索性什麽也不做了，他百分之百能確定冰箱裏肯定也沒什麽了。

程然拖出行李箱，裏面有一些給程橙帶的小食品，他選了幾樣過去。

孩子大抵是真的餓壞了，吃得很歡快。

待咽下塞得滿滿的巧克力後，程然溫和地問，

“你媽媽什麽時候出去的？”

程橙又剝了一塊吃進嘴裏，聽到後也只是搖了搖頭。

“你晚上怎麽回來的？”

“奶……奶……”

孩子含糊不清地應著。

“那你怎麽不住在奶奶家呢？”

程橙擡頭，睜著大大的眼睛，然而他卻看不到有與她同齡人的靈氣在。

“媽媽，不讓我住。”

六歲的年紀，大概也沒有什麽心機。你問什麽，她便答什麽。也沒有好壞之分。

程然思緒間，程橙已經停下吃了一大半的巧克力，她突然笑了，

“真好吃。”

“還有呢，爸爸給你帶了很多。”

他又去摸了摸她的頭頂。

“好了！去刷牙洗臉吧，好孩子該睡覺了。”

“爸爸，你明天還會在麽？”

程橙在渴求一個答案，靜靜地望著他。孩子眼裏突然的光亮，讓他忍不住地心疼。

程然一直忙於出差，這也是只有他知道的習慣躲避。

“不會了。”

這又是個很重的承諾。程橙高興著跳下了床，一路小跑著去衛生間。

程然立在原地，輕輕合上門。他翻著手機，撥通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他安靜地聽著，整個房間空洞的歌聲，映襯他此刻如此悲涼的心境。

直到一分鐘後，他掛斷了。

時間也不早了，程然把程橙哄睡後，一個人在客廳輕聲地整理著。

待他甩幹手上的水珠關了燈後，他又看了一眼壁鐘，十一點了。他想，今晚大概她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程然躺在客廳的沙發裏，看著風吹動一扇窗戶的簾子。月光爬進寂寞的空間，輕黑暗中，他閉起了眼。

這一夜，他做了夢，

那是在一個黃昏之下，陽臺之中，橙然趴在欄桿上，側頭對著身後喊到，

“餵！你看，“他直起一只手，筆直著，”我們以後要在那裏有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這一刻他說的豪情萬丈，因為相信定會有那麽一天。

背後的她，甜甜地回應，笑得陽光燦爛。

他又突然看到了門上被撕掉的橫幅，如同被浪拍打上岸的魚，白色的膠布帶，像是某種感情的骨骸，一直爛到無法再挽回的局面。

他想，他真的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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