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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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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梁子跑進殿中,趨蹌了數步栽倒在地上,懷裏的葫蘆零亂散了一地。

見他連滾帶爬地抖腿兒立起來,盛苡腹中一沈,隱隱作痛,忙驚問是怎麽回事。

梁子慌亂中遞出個眼色,等來順兒扶穩她,方鎮定下來,刪減了語句兒道:“回……回小主,平涼失守了……”

都還來不及反應,驀地炕桌顫著身開始挪步,皇帝方才用過的茶盅翻落,杯蓋子骨碌到地上大摔八瓣兒,宮城的西南方向隱隱傳來悶雷似的聲響,一陣挨一陣地越傳越響,殿梁開始微微聳動,門窗,桌子都猛地打起擺子來。

來順兒失聲尖叫,“這是怎麽了!”

“地震!”梁子慌將奔上前,“傻等什麽!快帶小主出殿!”

盛苡驚得立起來,絆著腳走了幾步踩到一只葫蘆,身子一晃便磕跪在地上,一口血氣直沖出喉嚨口。

來順兒嚇得直哭,蹲身環住她的腰拼命拖她起身,梁子幾腳蹬開地上的一堆葫蘆,趴下身吆喝,“趕緊挪小主上來!”

盛苡擡起胳膊卻使不出勁兒,昏沈沈要閉過氣兒去了,來順兒手忙腳亂地湊她的身子,“主子別怕!奴才馬上帶您出……”

“堯堯!”一人突然閃現在門口,兩手撐著門框躍進來,臉色煞白一把抄起她橫抱進懷裏,起身往門外趕,吊在殿頂的一盞宮燈磕撞在窗框上失重砸了下來,皇帝埋頭擋住她,後頸硬生生扛了上去。

她聽見他悶哼了聲,眼前就裝滿了夜空,皇帝氣喘籲籲地輕放下她,眼眸裏流出星光的碎片,“堯堯,”他想碰又不敢碰她,無從下手似的捏握住她的腕子把她拉近,皺著眉頭苦笑不已,“你瞧人活著多不容易,你甭在跟朕別扭了……”

腳下又劃船似的抖了波浪,她捉緊他的手臂,幾乎將他的骨頭捏碎,“術廷……”她捂著肚子,失衡地往地間跌落,淒惶地喊他:“我疼……”

她從來沒見過他那麽驚慌失措過,揚著頭四處高喊呼救,帶著她在驚濤巨浪中顛簸,她抵在他的胸口,冷汗蹭落在他胸前的金線龍頭上,她擡起胳膊緊緊地擁住他,最後一次了,她想,最後一次可以這麽貪心地靠近他了。

手背上濕濕淋淋打上一片溫熱,她擡起頭見他的脖領間浸透了殷紅的顏色,她替他感到疼痛,腹內時冷時熱,刀尖冰冷的觸感穿腸而過,她突然註意到他下頜結滿了胡茬兒,濃密圈進她的眼底,昏暗開滿一整個天際。

大概是老天嫌她可憐,醒眼兒時她下意識往腹間撫去,裏面仍有動靜,隔著肚皮一股微弱的氣息覆上她的掌心,它沒丟下她,還居在她的身子裏。

盛苡擡起手肘蓋在眼前喜極而泣,半晌來順兒進門小心翼翼地服侍她喝藥,生怕一口氣兒呵碎了她似的。

她支起身子靠在椅墊上,捧著肚子輕笑著問:“你覺著它會像誰?這要像它阿瑪一樣狠心可怎麽好?”

先前嘴上老嘟囔著它是報應,是孽果,當真處在生死的地界兒,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在乎,鷹哥兒她養著養著就養出感情來了,更何況是從她自己血脈裏一天天延續伸展出來的姓命。

來順兒紅眼抹了把淚,笑道:“大難生還,必有後福,主子冥冥之中自有佛祖保佑,等小主子學會喊阿瑪,心裏惦記舅爺,萬歲爺一定會改變主意的。”

盛苡精神微一振,隨即眼神又寡落下去,即便他肯,卻不知道盛蘢能不能挨到那個時候。

她又問起涼州的情況,來順兒語無倫次地搪塞說:“還不是西北那幫韃子作亂,主子只管把身子養好就是了,萬歲爺運籌帷幄,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過不了幾天就能平息下去的。”

說完隨便就找了個借口出殿,淚珠直沖出了眼眶。

宮裏沸成一鍋粥,天災人禍齊聚,隔了一夜,匯報災情戰況的折子雪片般的接踵而至。

王志和追著皇帝的步子出了景運門,“……此番貞嬪娘娘的滑胎之像是由驚嚇過度所致,而且小主思慮繁重,煩惱不快郁積得久了也有很大的影響,依奴才診斷,小主適宜靜養,萬萬不可再受到精神上的打擊了,倘或再經歷這樣的意外,恐怕龍裔……”

話到這裏意思就明白了,皇帝沈下肩,背身點了點頭進了軍機處。

眾人一扭頭見皇帝傷痕累累,一身疲憊的樣兒都有些呆怔。

睿親王還有心思打渾,“偌大的紫禁城一只蟋蟀都沒傷著,怎麽皇上脖子倒掛傷了?”

皇帝沒功夫理他,低頭翻著桌上的奏折,餘震時不時蕩過來兩波,眾臣冷不防吃一驚,朝珠翎子跟著亂蹦。

“……地震乍起,震源集中在雲貴兩省,高房危樓坍塌數萬,人員傷亡嚴重,其他各省受波及尚微,京畿損失較小……”

“……平涼深夜受襲,遭逆賊盤踞,城門尉以身殉國,鹹陽出現民眾暴/亂……”

一天下來奏報不斷,忙得焦頭爛額,皇帝排除眾議,做出了兩個決定,出巡潭拓寺跟禦駕親征。

“什麽?”太後撂下水煙袋,身上發噤,“皇帝怎麽不事先跟哀家商量聲!京城裏七事八事兒的,哪兒能離得開皇帝,打仗還得皇帝親自上陣,要那些將軍,總督幹什麽吃的!”

等太醫換過藥,皇帝轉頭舒了舒脖子道:“地震是兒失得於子民,以至於招徠天怒,上寺裏為國為民祈福是兒的本職,雲貴那邊賑災的欽差,糧食已經安排妥當,只等出發。征戰鹹陽,平涼兩地更加得是刻不容緩,十年前的一時疏忽釀成了大禍,這次務必要跟祁盛蘢有個了斷,請額涅保重身子,待兒凱旋而歸。”

太後勸了幾句再勸不動,只得強為歡笑,“行軍打仗的事兒,哀家也不懂,皇帝要挑一些得力的人手隨駕,在外頭要吃飽穿暖,自個兒的安全要緊,累了就歇一歇兒,註意身子,遇到事兒,慢慢的計議,不要乏了自個兒的精神。哀家只盼你平平安安的,皇圖永固也就安心了。”

皇帝應是,撐著胳膊漸握緊膝頭道:“兒打算巡視完潭拓寺直接北上,盡快啟程,臨走前有個不情之請,貞嬪一生淒苦,走到今日都是兒步步緊逼所致,她哥子造成的混亂跟她全然無關,希望兒出走的這段時日,額涅能替兒代為照顧,不要再為難她。”

太後聽得流下淚來,她視著他,他是皇帝啊,從來都是頎身玉立的樣兒,竟然為了一個女人傷了脖子,低下頭盡顯卑微。

“哀家明白,”她深喟一口氣兒道:“皇帝是個明白人,識大局,只要解決掉她哥子那逆賊,斷了她的牽掛,她能老老實實在宮裏當她的嬪妃,哀家也不是不能忍她。”

她慶幸的是皇帝再折騰,就算把貞嬪愛進骨子裏,政局跟私情還是分的清的,倘若因為貞嬪放過祁盛蘢,留下禍端,她豈能坐以旁觀,就算盛苡長在皇帝心頭,她也得下定狠心非把她剜出來不可。

太後覺著盛苡不是大的威脅,女人懷了身子,心思就被孩子拴住了,自然而然地,就往自己爺們兒身上靠,到頭來還不是得向著皇帝。

“貞嬪吃了一驚,這胎保得不容易,皇後剛來見哀家,還說打算在坤寧宮舉行求福之祭,為宮裏保嬰祈福,這樣不免耽擱皇帝的行程,還是等皇帝得勝歸來,再一起慶賀罷。”

皇帝一愕,不料太後這麽容易就能答應,他呼出口濁氣兒松下架子,後脖子似乎也不那麽疼了,起身行個禮道:“兒替貞嬪謝過太後,祈福的事兒八成是要缺席了,就由皇後代朕操持罷。”

“行了行了,跟哀家談什麽謝,就照皇帝的意思辦罷,”太後和煦拍拍他肩頭,“皇帝累一天了,盡早兒回去歇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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