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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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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儲秀宮,日輝灑在墻頭的琉璃瓦上,折合出清冷的光澤。

盛苡扶著墻,彎腰摘去花盆底,眼尾的淚水滴落滲進地磚縫裏消失不見,來順兒驚起來,“這怎麽能成,要把您身子涼壞的!”

她昂起頭,揚起寬大的袍袖拭去淚水,邁腳向前奔去,腳尖掠過地面,青苔開滿整張腳底板兒,旗袍大開叉,後幅隨風張揚,肆意地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呼呼啦啦遠遠地飛走了。

來順兒忙撿了她甩在身後的兩只花盆底窩在懷裏,破了命地追她,“主子!您等等奴才!”

盛苡開懷大笑起來,笑聲回蕩在宮道中,發出鴿哨般翁然果脆的聲響,“不用了,我再也用不著穿它們了……”

來順兒跑的氣喘籲籲,實在趕不上,幹脆放棄停下腳,望著那只身輕如燕的背影,逐漸虛化縮成一團光暈,躍上墻頭,融進白晃晃的日光裏去了。

她趕回到翊坤宮時,盛苡大汗淋漓,正拿著冬天撥煤火的銅簽子趕鳥籠中的鷹哥兒往外出,籠門大開,鷹哥兒卻沒有要出去的意思,上竄下跳,驚叫著躲避她的追趕。

來順兒驚了一跳,忙上前攔她,“主子,您這是做什麽!”回頭一看,鷹哥兒抖落了幾根羽毛,勾著鳥喙瑟瑟發抖,甚是可憐。

“罷了,由它的性兒罷,”盛苡垂下胳膊,吩咐梁子道:“把籠門給去了,等它被圈得煩了,自會走的。”

“小主今兒怎麽神神叨叨的?”梁子等她進殿,拉著來順兒追問,“好好地,怎麽想起來要放鷹爺走了?”

來順兒急得直絞帕子,“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要說是因為懿主兒罷,主子實在犯不著眼紅,宮裏就屬咱們主子最有福澤,一年半載總會等到好信兒的,再說主子也不是那樣心眼兒小的人,可這兩日總愛紅眼睛,這到底是為什麽?”

梁子嘶了聲兒正琢磨著,聽見殿內傳喚,忙催著來順兒兩人跟進殿。

盛苡坐在羅漢床上,膝頭鋪著一只虎頭繡的肚兜,擡擡手招來順兒進前,“懿嬪那兒短不了金的銀的,這是我自己繡的,好賴是一份心意,你現在就給二阿哥送過去罷。”

來順兒接過慢慢的撫,笑著誇讚,“主子的手藝真好,熬了這麽多天的眼睛,自己留著多好,說不定年裏也能用得上呢。”

見盛苡臉上漸興起悻色,梁子轟她道:“行了,別在小主跟前泡了,緊早去緊早回……”

來順兒橫他眼,被盛苡看到,笑道:“你別惱他,誰都閑不住,”說著看向梁子,“昨兒南果房送來的柿餅味兒不錯,你再去討些來罷,順便瞧瞧張谙達的種得葫蘆熟了沒有?”

儲秀宮就在翊坤宮的後面,兩宮均屬西六宮,而南果房在東六宮的後面,來順兒這麽一計較,樂得笑起來,“還是主子知道心疼人。”

梁子看不慣她嘚瑟,忍不住頂話道:“你還嫌小主偏心不成,我還眼氣你平時能為小主沏茶灌水的活兒呢,能為小主跑腿兒,再長的腳程我也高高興興忙跑著去。”

“就你忠心,”來順兒一撩帕子跟他杠上了,“你跑外,我打內,咱們各忙各的,沒什麽相幹,真讓你扮我的角兒,我還不放心呢……”

盛苡靜靜聽著他們拌嘴,歲月難得的安穩,半午的日光照進窗打在肩頭,室內終於歸為一片沈寂,她聽著兩人笑罵著出了院門,忙躍起身翻找出以前做宮女時的平底繡花鞋套在腳上,換了簡便的素袍,又用手絹裹了幾件金銀首飾揣在袖口,這就算收拾好了。

出門時斜陽低照,無限蒼涼,殿外一名宮女走近問候,“來順兒姑姑不在,主子上哪兒,奴才隨您去。”

盛苡頭也不回,卸下心頭的累贅雜念,揮了揮袖口道:“不用了,不必指使人跟著了……”

踏出宮門,她溜著墻根飛快趕路,進程比她預想的還要順暢,經過養心殿,出了月華門,至乾清門時,門前丹陛下,身著黃馬褂的大內侍衛貼著紅底綠蕊的琉璃影壁八字排開,目不斜視。

盛苡沈下氣提步上階,門內走出兩人,邊走邊聊。

侍衛什長王錚只顧搖著頭嗔笑,“……玩兒什麽這是?走了趟外差,家裏又有宋提督做戳桿兒,何必又回來當侍衛,這真叫我們跌到家了……”

宋齊再次入宮當差只為再見到她,眼下朝思暮想的人正立在他面前,他做夢似的,什麽都顧不上理會,她看見他,意外地撐大了眼,隨即又半遮下去,眉眼間盡是荒涼。

他回京後進宮頭一件事就是打聽她的消息,宮裏為侍衛處安排的點燈嬤嬤前來為他送涮洗好的氈墊床單時,他聽說她晉了位封了嬪,獨得聖寵,心裏的矛盾橫沖直撞,一方面他感到不忿和安心,即便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人不是他,一方面是擔憂,坊間祁氏二皇子尚存於世的傳聞甚囂塵上,北境的□□突興,倘或流言成真,他簡直不敢想象她的處境,他了解她,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她過得不得意,他決心能為她做的就是竭力保她一方安寧。

王錚看見盛苡,忙垂下眼,恭謹詢問道:“小主這是要出門?可有禦制的金符?”

乾清門上的侍衛就這脾氣,甭管是誰都不含糊,據說上回私自放玫貴人出了乾清門,隆宗門的侍衛沒落著什麽好下場,因為有了前車之鑒,不見金符,沒人敢開特例。

盛苡托辭道:“二阿哥降世,我得皇上的令兒上慈寧宮大佛堂為二阿哥供饌祈福,皇上這會子在儲秀宮,金符又沒隨身帶著,請大人給行個方便。”

這由頭找的實在算不上明智,她心裏漏著氣,面上緊繃神色強撐著不露餡兒。

王錚一聽這背後就有名堂,降育龍子這麽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怎麽著也得等欽天監詳細測算了日子才能舉行祈福儀式,況且也輪不著一個後宮嬪妃孤家寡人地前來主持。

他納著悶,不能明著拒絕,忙斟酌著字眼兒回話,“回小主,這馬上就酉時了,侍衛處下值輪班,宮門各處開開關關,都是糙老爺們兒,沒得沖撞了您,您不妨隔天再來。”

這借口蒙誰蒙不著她,侍衛處什麽規矩,盛苡個頭夠不著桌面那時候,就已經是個內行人了,乾清門丹陛下第一排有幾個磚甸子,侍衛處有幾人能比她數得清?

“遇逢宮內大典,萬壽年節,皇親嫁娶,皇族誕歿,國事緊急,侍衛處俱不歇休,今兒二阿哥出誕,乾清門侍衛不應該是日夜在崗麽?怎麽大人還準許侍衛處歇假出宮?皇上看重二阿哥,特別吩咐我替他額捏提前在佛祖跟前討份兒福氣,你這般攔著阻著,倒教我不好交差。”

王錚不料竟被一個內宮的嬪妃拿侍衛處的章程給撅了回去,怔神間再次琢磨貞嬪出門的目的,還是覺著不大可靠,正欲張口再勸阻,宋齊開口道:“剛錢糧司派人過來回話說,二阿哥降世,普天同慶,咱們侍衛處每人承幸得一匹貢緞,些許賞銀,請大人前去核查,貞嬪娘娘這兒不妨由屬下護送出門,到了慈寧宮在交托總管公公代為照管,宮門下匙前,保證娘娘能夠按時回宮。”

說著錢糧司又派了一名小太監前來催促,王錚借機打量一眼貞嬪,細致溫順的樣兒,冒旨矯旨的嫌疑似乎不大,再說也是宮女出身,想是習慣了一個人來回在宮裏走動,皇帝後宮的家務事他懂個屁,要不怎麽說侍衛處最怕在宮裏見到嬪妃,三兩句說不和,把人得罪了,論起對錯,瞧皇帝是信你還是信人家?沒人知道這答案,因為壓根兒就沒人敢試。

想了想沒轍,只好千言萬語地囑托宋齊,便跟著錢糧司的太監走了。

出了乾清門,到了隆宗門就好說了,同是一套說辭,門裏的侍衛依照乾清門侍衛處的眼色行事,沒有過多耽擱,很快就放行了。

慈寧宮在南,出宮的路再北,盛苡必須要跟在她身後的那個人坦白,她停住腳,腦子裏飛快地組織言語,纖弱的背影被窄長的宮道拘成一道光束。

沒想到這一次相見或許會成為永別,宋齊看著她轉過身,抑制住心頭的鈍痛,跨步上前不管不顧地將她填進胸口,“堯堯,”他輕喊,“走了就別再回頭,照顧好自己,告訴盛蘢,讓他帶你走得越遠越好,我此次出行山東,就連最小的州縣裏都有重兵把守,他不是皇帝的對手,忘記從前,去他娘的國家大義,我只圖你一世平安喜樂。”

他語不成調,恍然間覺得要失去她了,盛苡松了口氣,閉上眼靠在他的肩頭頷首,他是聰明人,跟她一起見證過朝代的更替,她的計劃想必他一眼就看穿了。

半晌她緩緩推開他,拉過他的辮梢,解下他辮尾紮束的土黃杭綢條,揚手揮了出去,似一雙蝶翅躍過墻頭飛不見了。

“瞧,多像從前,你用不著紮他們家的辮子,什麽都沒變。”

她抿嘴笑起來,慢慢側轉過頭,背過身很瀟灑地揮手自茲去了,留下他呆呆杵著,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

臨近西華門,盛苡摘下腰間的帕子捆在腦後遮住門面,深喘口氣進了門內,一門之隔,分出宮禁內外,過了這道坎兒,她就自由了。

門內的一名筆帖式看見她,忙偷著跑近,“姑姑今兒又要出宮去?”

盛苡點頭,心頭蹦得老高,緊了緊嗓子學著芊芊的調子道:“今兒不是“玉堂春”那戲班要離京了嗎,四格格打發我去趟升平署,跟裏頭一個唱戲師傅告個別。”說著拿出包裹金銀細軟的手絹暗中塞給他,“麻煩您給行個方便罷。”

這筆帖式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兒,自打玉堂春入駐升平署,四格格偷溜出宮,老愛上那地方瞧戲班跟太監學生們排戲,他這門上的侍衛,筆帖式跟門執事攔是攔不住,誰還得罪皇帝的親妹子,兩眼半睜半閉放行了一回兩回不想還有下回,回數多了,哪兒還有膽兒回稟舉報給上頭,索性就沆瀣一氣,替她打掩護,好在這戲班馬上就要走了,今兒有了了斷,他們這門上也就跟著斷了禍頭子,不用再見天兒操心著整出什麽意外好歹來。

“姑姑早去早回,那什麽,替咱們跟那幾個戲班師傅捎個信兒,請幾位爺一路順風。”筆帖式喜滋滋地把賞物兜進袖裏,一面送她出門走遠,勾回頭見值廬裏的堂桌上擺了張腰牌,拿進手裏一看是四格格的,當即搖著頭,裝模作樣地嘆著氣自言自語,“就這記性,還是萬歲親封的三品女官,皇天瞎了眼,也不能是這眼力吶,沒牌子,誰放你進宮去……”

臉上的帕子松解開飄落在地上被她踩過一腳,拓上磚甸的格子印,五福捧壽的花樣綻放在磚縫裏被她遠遠拋在身後,隔著一道宮墻,墻內太監們靴底踩踏出的聲響聽起來那麽遙遠。

盛苡一手捋著墻皮,點著腳尖,咧嘴笑著往前跑,手指肚兒上印染朱紅絢爛,溜到宮城的西南角上,她擡頭瞅準角樓上的侍衛調頭巡視的當兒,像一只輕盈的箭鏃張著毛翎子一路向南滑行,混進了稀稀落落的車馬人流中。

她不識路,一個勁兒地沿著街面往南快走,市井的氣息撲面而來,人群密集起來,她擦著一人又一人的肩頭,潮水似的向前湧去,終於在路的尾端,一人高坐馬上沖她揚手,盛苡一怔,想起來在南苑時也有這麽一人沐在戍時的日光裏,靜靜等候她,沒有言語,一眼相看恍如一世。

她晃了晃頭,抹去他印在腦海裏的影子,接過盛蘢拋過來的馬韁,翻身躍上馬背。

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宮城一方角樓像只巨大的蟈蟈兒籠子,鎖住的卻是滿宮寂靜,沒有塵世間喧囂嘈雜的物語人言,宮內的殿檐密密層層,高高掛起,卻始終越不出低矮的墻頭。

她轉過頭,嘴角含著殘陽血色,聽著馬蹄清脆踩在青石街上,踏碎一地的夢境。

作者有話要說:

按照原計劃,後面還有很多內容要寫,今天寫到這裏,突然感覺卡在這裏完結似乎也成啊哈哈哈,不知道你們看煩了沒有,一個人想看,俺就按原計劃擼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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