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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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擺著活腿的小膳桌,上面坐著翡翠盤子,壽桃頂口不住往外冒著蜜,淌了整個盤底。

大阿哥瞥一眼果盤又看一眼對首,眼神兒兩頭繞著路,張了張嘴又合上,說不出的難為勁兒。

盛苡停下手道:“您要是餓了,先吃些果子墊墊肚子,不夠了,奴才再去準備。”

大阿哥臉一紅,瞪大眼探頭問:“我阿瑪能同意嗎?”

她略怔,覆點了點頭,“奴才覺著沒什麽不能的,萬歲爺罰您抄字,又沒說得讓您餓著肚子抄。”

大阿哥一下就歡騰了,身子一挺從黃花梨的大靠背椅上滑了下來,趴在膳桌前用銀叉叉了蜜桃一口一個地吃起來。

聽他吃得暢快,盛苡肚子裏跟著抱怨,嘰咕嘰咕亂叫喚,心裏很是委屈,後悔的勁頭也無限放大,只得咬緊牙口兒奮筆疾書,吃頓墨香也夠她頂一陣兒的。

“你這字寫得真漂亮。”

冷不丁地耳邊一聲響,嚇得她腸子縮成一團,扭臉一看,大阿哥正湊頭往她桌前打量。

見她調回視線,不搭理他。

大阿哥頹下臉,埋怨道:“是我不對,害你也跟著挨罰,我又不是故意的,至於不理人麽?”

盛苡手一僵,頓感五味雜陳,她不耐煩瞧他,是因為那張臉,特別是眼睛跟皇帝實在是太像了,多看一眼就勾連起過往從前,觸發她的回憶。

忍不住乜他眼,濃密的眉宇間掛著落寞,心裏就止不住地痛快,似乎看到了皇帝吃癟的模樣。

她提唇笑說:“奴才奉皇上的命,正抄書呢,沒功夫陪您說笑,大爺也別磨唧了,沒得回頭抄不完,您又得吃戒尺。”

大阿哥被她嚇唬得臉色煞白,撩腿兒就往書案前跑,沒幾步又竄回來,小心擡了果盤往她胳膊肘旁一放,垂頭扣著拇指蓋兒說:“欸,我跟你道個歉,你也別計較了,成嗎?”

盛苡楞住了,他跟皇帝不一個性兒,到底也不是一個人,她沒膽子在皇帝跟前叫囂,就把賬算到他頭上,的確是不怎麽厚道。

再怎麽著,人是皇長子,日後就算立不成太子,至少也得被封個親王的名頭,肯腆臉跟她一個奴才致歉,再跟人置氣,就忒不識好歹了,她微嘆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在這四方天地裏憋得太久,連心眼兒都被箍小了,還比不上他一個稚子心胸敞亮。

她點了點頭,“謝謝大爺,奴才得幸承您的情了。”

大阿哥放心松一口氣,折身回往桌案前,兩人對著頭靜坐,埋頭筆耕。

殿外晦暗的光線從東案逐漸偏轉到西案上,盛苡偏頭看出去,不見了哈哈珠色們的影子,南窗格上只沙沙落著雪影,加翠織絨門簾一鼓一脹被風吹動著,檻外露出太監們的長靴底。

這一幕過分熟悉,仿佛就在不久前,讓她恍然分不清眼下身在哪個時段兒,直到窗影沈下來漸漸遮滅了她眼仁裏的光暈。

斂回目光不經意瞥見對首兩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大阿哥雙手撐著下巴,一個人傻兮兮地笑著。

盛苡瘆的慌,忍不住問:“是不是奴才臉上沾到墨了?”

他晃了晃頭,“你長得像懿嬪娘娘,不過你比她好看多了……”

盛苡鬧了個臉紅,女孩兒家的被人誇讚樣貌,即便對方是個孩子,心裏也十分受用。

聽他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你比她眼睛大,臉皮白……”,驚得她幾乎把筆摔了。

忙截斷他的話頭說:“您這是擡舉奴才了,這話奴才請您往後別在說了,您說了沒什麽,讓人聽了去,奴才可得遭罪受了!”

話是這麽說,其實她聽得雲山霧沼的,不明白他說的像是怎麽一回事,一時想不通,也只當他人小,辨不清好賴模樣。

見大阿哥目光低垂,怏怏不樂的,盛苡過意不去,敲了敲盤沿兒引他擡起頭,笑道:“瞧他們多狠心,把人撂這兒一整天,這幾個果子大爺給吃了罷。”

他反而越發沮喪,“阿瑪不待見我,成心餓我肚子呢!”

盛苡默了默,開口說:“大爺想岔了。”

“你糊弄人,”他急紅了眼,扯著嗓子道:“不然怎麽舍得讓師傅打我呢!”

“奴才不敢揣測聖意,只是覺著皇上是一心奔你好的,要不,怎麽明知道咱們倆耍花樣兒,還只讓您挨了一尺子,這是在心疼你吶,就是嘴上不好意思說罷了。”

大阿哥似乎是被她捋通了心思,眉毛眼睛都是笑的,直直看向她喊了聲“阿瑪!”

盛苡暗呼這傻爺明擺著是高興壞了,都沖她喊起爹來了。

這時身後一人嗯了聲,激得她頭皮子發麻,“有功夫瞎聊,遍數應該都抄齊了罷。”

盛苡忙跪下身請安,看著他靴底擦在地磚上,一聲不響地就踱了過來,貓爪子摁在氈毯上似的,不怪她沒聽見動靜,幸虧她的話姑且能入耳,否則可有得受了。

大阿哥獻寶似的把兩人的筆墨呈上前,“阿瑪您請看,我們倆都抄錄好了。”

皇帝順手掀了幾下,撂在桌角,負手向門外走去,一面道:“回所裏換身兒衣裳,收拾完了立馬上長春宮裏去。”

大阿哥回頭看了眼,疊聲應著跟出了殿。

盛苡看著他八寶平水紋的下幅浮出門檻外,方大大地松了口氣。

走出書房,天色已經全黑,大雪也停歇下來,滿月高綴在蒼穹的盡頭,澆落一地碎銀。

出了日精門,專挑積雪厚的地方走,滿地被碾軋出細珠瓊玉破碎的聲響,在深長的甬道中蕩出回音,尤其顯得熱鬧。

“轟!”頭頂一聲炸響。

仰起頭,滿目霞燦,一朵煙花骨朵張瓣盛放,火星子拖著長尾緩緩墜落,她辨出那是紫光閣的方向,照宮裏的老例兒,每年十五,都要燃放煙花慶賀。

一路穿過長康左門,路經禦花園裏的萬春亭,四下裏人聲寂然,唯有檐角下垂掛的燈籠掛著雪帽輕輕搖曳著,盛苡拿手帕拂去一面白玉石階上的雪塵,坐下身,雙肘抵在膝頭,撐著下巴看起煙火來。

宮裏的煙花炮仗模樣討巧,顏色繽紛,除了意境高雅的蘭竹,還有滿天星,遍地錦,金盞,風車等新奇花樣。

看了半晌,終於輪著她最喜歡的滴滴金,竄上天後爆出數不清的金星兒,浴著火晃晃悠悠地沈降,不似其它的煙火,曇花一現,轉瞬即逝了。

待最後一絲煙跡隱匿在夜幕裏,才起身往回走,這一天說是挨罰,倒比她在南果房裏的活計松快多了,還能偷閑賞賞煙火,這麽一想,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步子都壓不實了。

沒多遠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踏響的聲音,一幹人不急不緩走近,沒有鹵薄儀仗前導,只小六子一人胳膊上掛著拂子在前面開路,隔老遠就沖她打眼色,後面跟著一只八人擡的髹朱轎輦。

盛苡忙折身跪在道旁,後背頂著冷風,刮得心裏涼颼颼的,當真是冤家路窄,太後愛熱鬧,一早就下令十五月夜在長春宮宴請宗室親王跟蒙古王公們,皇帝不在宮裏主持大局,這會兒怎麽跑這地方來了?

混混沌沌想著,螭龍虎爪的轎足擦著她的眼角經過,轎裏人突然出聲問:“什麽人?”

聞言,扛轎的太監們頓住腳,穩當落下轎子,小六子勾回身回話說:“回萬歲爺,是一宮女。”

黃元緞紗氈簾剝開一條縫,皇帝向外看了眼,瘦窄的身段兒跪在雪窩裏,大撚襟的青花鑲邊勾畫出細巧白嫩的下巴頜,辮梢上掛著雪滴,清湯寡水的打扮總能在她身上襯出嬌俏的滋味兒出來,惹人憐惜又不使人覺著可悲。

“起來,又不是沒長嘴,到朕這兒自己回話”

盛苡抖了抖膝蓋站起身,往前趨了幾步,蹲了個安,“奴才盛苡給皇上請安了。”

“見著朕連招呼都不打,怎麽學的規矩!”

話出口皇帝自己也有些意外,按照宮裏正兒八經的規矩,普通的太監宮女們路上遇著他的儀架得自行規避,要等著他們挨個兒到跟前請安,估計一晌也走不動多遠。

見她傻著眼兒,一臉局促,他做樣咳了聲,質問:“你也不是頭一回見朕,裝沒看見,是沒把朕放在眼裏?”

盛苡被刁難得沒話說,只一味欠著身請罪,倏地一只手就往她耳旁探了過來,嚇得她本能往後趔了下,擡起頭皇帝已掀了簾子,大半個身子探了出來,一手的胳膊還尷尬地架在半空中。

一瞬她就反應過來,忙躬回身站定,想象不出皇帝會是什麽表情,只覺著臉上又燒又刺的,被腦頂的目光來回刮著頭皮。

身側一沈,皇帝就輕摁著她肩頭下了轎輦。

小六子兩條腿發軟,直打冷顫,每回遇著這幹妹妹,老得出點兒什麽茬子,覺著腦袋早嫁了人,再不是他自個兒的了!就說萬歲爺的性子也怪,摘人頂戴,殺人腦袋,從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主兒,在這丫頭面前,難聽話說歸說,脾氣卻是極能忍的,就算她前朝公主的身份擺在那兒,如今也只是個……

皇帝一句話打了他個措手不及,“先到順貞門外頭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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