鍥子

“門外雀，溪下牛，哥哥肩著花背簍……”她哼唧著曲，擡腿邁出禦書房的門檻。

“嗬！這玩應兒模樣好看！”殿前的地磚上握著只手掌大的銅貓跟她眈眈相視，她撿起來放在手心來回捏握，沈甸甸的直壓手。

倏地一只手撞進她視線，四根長指並在一起往回勾了勾，擡起頭，一人探身俯視她，面容沐在殿檐外瀉下的日光中，白花花的瞧不真。

“有勞公主，還給我好不好？”

清亮果脆的嗓音輕輕叩擊著她的腦穴，她怔了怔神，一面搖頭，一面將雙手藏在身後，拉長調子道：“這物件歸我了，隔天我重重賞你！”

他不依，輕聲哄誘道：“這是死物，不好玩兒，隔天我送公主鳥音籠。”

“當真？”她雀躍起來，“就跟我哥子那只一樣麽？”

“當真，保管比二爺那只還好，”他輕笑著又往前遞了遞手，“把那物件還我，我什麽都應了你。”

她深信不疑，緩緩從背後拉出手，將銅貓擱在他的掌心，他蜷起手，跨步走近殿內。

她匆匆追著他的背影，“你說話算數麽？”

他步子微頓，背著她點了點頭，“算數。”

開篇

景隆十五年，正月初一，陰雲沈沈結至檐下，大風斜吹，一陣緊挨著一陣鏟在東小長街街東的南果房殿頂上，青瓦磚被掀得發抖，不住磕出響動。

黃澄澄的燈光從庫房值廬窗戶上新糊的高麗紙漫出，兩名宮女終於把屋內的一應擺設歸置齊整，托出炕桌擺在炕床上，伏在桌上喘氣。

門口漏進一股風，巖子剝開門簾抱胸鉆進屋，她凍得厲害，嘴皮子打著哆嗦說：“白天還好好地，將晚這陣風刮得，纏身！”

清由起身把一塊熱手巾遞到她的手裏，示意她擦臉捂手，然後才接上話道：“可不麽，我瞧這天，一準兒要下雪。”說著轉回身和盛苡一起擺著碗筷，隨意地問道：“這掌燈都好一會子了，你上哪兒溜達去了？”

揭開食盒，香噴噴的熱氣撲面而來，頂進三人的肺尖裏去，巖子用筷子夾起一只什錦包子，咬了一口，靠在桌邊慢慢嚼著，露出舒坦自足的神情，“找我幹爸爸去了，他老人家答應我，準我明兒上神武門見我家裏人去。”

聽她這樣說，清由不免又羨又妒，話語間略裹著酸氣道：“你倒真真攀上個好爸爸，多神氣，咱們這些個沒熟路的，可不得呆在庫裏頭，乖乖地洗果子麽。”

偷望了眼盛苡，見她捧著瓷碗，安安靜靜地埋頭喝著米粥，巖子松了口氣，忙充出討好的一笑，跟她們打起商量來，“明兒晌午你兩人幫我那份洗了，後個我補回來成不？”

南果房是宮裏收貯幹鮮果品的地方，她們三個是每日專管湃滌鮮果的雜役宮女，房裏總管太監交待了，只準冷水用手搓洗，溫水澆燙過的，巾布擦拭過的，果子皮容易起皺，口感也不爽利，呈到主子面前，鐵定要遭怪罪的，是以她們按照吩咐，雙手整日跟寒水打交道，從年前至年後，這才不出一個月，三人六掌，個個攤開來，手背手肘上密密匝匝地都繃著血口子。這麽遭罪的活計，自己不願意多做，卻也不好意思拉下臉支使旁人多做。

其餘兩人倒也沒必要因著這個多跟她計較，齊齊答應下來，宮裏的歲月孤寂漫長，逢年就這麽一回跟家裏人相見的機會，每年的正月初二，從神武門歸來的太監宮女，每個人臉上都不吝露出難得的和樂，這是一種能兀自蔓延擴大的神氣，可憐那些沒能得願的宮女太監，就從這份施舍中得到一絲安慰。

巖子不疊感激著，咽下最後一口包子，舌尖捋了遍牙縫，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這是極為不適宜出現在宮女身上的舉動，清由看不過眼，皺眉提醒她說：“剛進宮時，姑姑教過的規矩我看你是忘大發了，冷不防地讓人撞見，饒不過你一頓板子。”

巖子不以為然地笑了，“好姐姐，這話留到我當了“上差”，伺候主子那時候，你再跟我掰扯，房裏滿就這麽幾個人，大夥兒都悶著頭過日子，我能礙得著誰吶……”說著嘴角耷拉下來，“要怪就怪小六子，把咱們仨坑到這地方來……”

話停在這裏，三人身上都跟爬了虱子似的刺撓，臉也心照不宣地紅了起來，小六子是養心殿管傳宣的太監，據說臘月二十六那日當值，被殿內的總管太監當場逮到他避在後檐墻根下掏褲襠。

凈身入宮做太監，不是走投無路，一般人不會做這種“斷子絕孫”的事情，不過也有不少太監圖慕富貴，當初自行閹割入宮，倘若做得不到位，保不齊日後那地方有“發芽”的行跡，總管太監心生疑慮，不敢欺瞞，於是這件事便被呈報禦前，皇帝耳聞後，口諭嚴查。

不久又經由宮女太監們口口相傳，“曉喻”三宮六院，對此事反應最大的就是太後，全因她憎厭熏香，平時最喜用各類新鮮的果子熏殿，南果房鮮果清洗的這項差事先前是雜役太監們責辦的，如此細想一二，太後周身惡寒，她覺著殿裏的果香隱隱變了味兒，甚至一度搬離寧壽宮，命人把宮裏宮外都仔細清掃了一遍，犄角旮旯裏也不曾放過，很快便下發懿旨，命南果房總管調度宮女取代鮮果洗滌一事。

按理說，鬧出這麽大的事端，罪魁禍首小六子難逃其咎，惹惱了太後，下場其實不言而喻，慎刑司的老嬤嬤太監們前腳收到風聲，後腳就開盤下了賭局，賭萬歲爺賜他哪種死法，靜候了幾日，仍不見小六子人來，暗中一打聽，人非但未受責難，反而升了一等太監，一躍成了禦前紅人了。

巖子又開始嘟囔著抱怨：“原本進宮是來學本事的，回頭出了宮，也好挺直了腰板兒托媒說個好婆家，這下倒好，他這麽一打岔，就呆在這兒可勁兒熬罷……”

清由受她感染，臉色悻悻的，低下頭扒飯，默不出聲了。

這時盛苡置下碗筷，出口問道：“他為什麽沒有受到責罰呢？”

巖子一時噎住了嗓子，清由也擡頭看向她。

滿打滿算，三個人一起處了不過個把月，但相互間什麽脾性輕易就能摸得很透徹，面筋兒似的一人，別人說什麽，她大多時候只靜靜聽著依著，偶爾插兩句無關痛癢的話，她若不出聲，幾乎很難讓人感受到她的存在，但盛苡這種軟軟乎乎的性子跟身份地位沒多大幹系，不夾雜任何刻意討好的奴性。

她從不打聽宮裏的消息，也從不摻和她們津津樂道的品論，似乎是不屑，偏又不是隨意就能做作出來的樣態，倒像是骨子裏滲透出來的氣度。

也就因此她們兩人對她此時探聽的態度均大感意外。

盛苡見狀，以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淺淺笑了下，賠了個不是。

“不，不妨事……”巖子眨巴眨巴眼，反應過來，“嗨，還真沒什麽可避諱的，其實是萬歲爺嫌麻煩，當即讓總管找了個偏僻地方給驗了，結果小六子那兒……去的凈凈的，馬上就把人放了……想想也是，他什麽能耐，萬歲爺日理萬機的，值當擱他身上浪費功夫！”

“不過……”她自己又提出疑問來，“放了他也就是了，怎麽還生出造化來了？畢竟太後主子那兒當初鬧出那麽大的動靜……”

話落，她自己先嚇了一跳，慌忙捂了嘴，清由做樣略咳了兩聲遮掩，一面起身道：“吃完了，趁早收拾收拾上炕，省幾根蠟燭，沒得回頭去領，還得瞧人家臉色。”

盛苡看著她們誠惶誠恐的模樣，輕嘆了口氣，論起這宗，得從前說起，當今的景隆皇帝，愛新覺羅?祺裎是邧朝的第二代宗主，聖祖皇帝臨崩之際，頒發遺詔，果親王祺裎即皇帝位，弱冠之年親政，時傳先帝恐太後擅權專政，親命三位輔政大臣輔佐幼主，又懼他們把權僭越，謀危社稷，另命太後指引聽政。

於是君臣母子便按照先帝的遺訓，和睦無間地相處了幾年的光景，直至景隆十年皇帝親政，對待國事政務，一心想要甩脫桎梏，大展宏圖，太後惦念舊權，時有幹涉，母子間漸生罅隙，近幾年這樣的勢頭才緩了些。

皇帝對小六子耐人尋味的態度，實在招人揣測。

然而這些不過是太監宮女們平日裏扯閑話，咬耳扯袖中散播開來的浮言蜚語，管中窺豹，聽得一二也就是了，不可全信，偌大的殿宇中，人多眼雜，不妨讓人揪了辮子，腦袋也得跟著搬家。

三人深谙這一道理，歇下話頭，利索地收拾好炕鋪，滅了燈鉆進被褥裏，聚頭聊起夜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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