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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貴妃醉酒戲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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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正葆既然說了讓羅浮生今天不用管生意上的事情,就沒人再敢來叨擾,他難得清閑了一天。白天飽飽地睡了一覺之後精神好了很多,只是窩在沙發上睡的姿勢不太好,起來的時候脖子酸得很,羅浮生擡手自己捏了捏後頸,懷裏的女式睡裙就隨著他的動作往地上滑。

他眼疾手快把衣服撈起來,小心翼翼地疊好又放回箱子裏,可轉念想想又覺得自己這舉動要是被別人看見了恐怕會被當作是變.態,於是打開箱子把衣服又往下層塞了塞。

換好了衣服下樓吃了點東西,羅浮生招呼了羅誠一起去了隆福戲院,之前一段時間他一直在忙生意上的事情,今天難得有空,他可得好好去聽一場。再加上天嬰唱片裏聲音的事情他一直耿耿於懷,這次剛好有機會去找答案。

隆福戲院今天唱的是《擋馬》,天嬰扮的楊八姐在臺上亮相之後同以往一樣引得滿堂喝彩,天星站在臺側偷偷往臺下看,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羅浮生。

這似乎是她第二次在戲院裏看見羅浮生。

“天星,你上次補好的方旗放在哪裏了?”大師姐突然來找她,天星趕緊下了後臺。

羅浮生剛剛坐在臺下的時候往臺側一瞥,似乎看見了天星的影子,可再一眼又不見人影了,他撓了撓頭,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而後又被臺上楊八姐的唱詞吸引。這次不再是從黑膠唱片裏傳出來的聲音,現場真切地聽過之後他越發發覺兩次聲音的不同,即便兩次唱的是不同的戲,可他還是聽出了其中的區別。上次唱戲的難道真的不是段天嬰?可是他去後臺,看見帶妝的人只有她,看身形也是她,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兩種聲音的道理,那麽只剩下了一個可能,那天在臺上的確實是段天嬰,可她是假唱,唱《群英會》的另有其人。

會是誰呢?

羅浮生盯著臺上跟焦光普過招的楊八姐,原本簡單的過招已經演變成了一連串的椅子功,天嬰踩著鑼鼓點在臺上一個定點,臺下登時掌聲雷動,叫好的聲音驚動了羅浮生,他突然有了主意。

招呼來了羅誠耳語幾句,羅浮生生平第一次在臺上的戲沒唱完的時候離開了戲院。羅誠則來到後臺找到了天星:“天星姑娘。”

天星剛把下一場要用的東西準備好,看見羅誠進來倒是有些意外。羅浮生不是在外頭聽戲嗎?這種時候找她做什麽?

羅誠湊上來跟她咬耳朵,然後天星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去找段天賜。“哥,下一場要用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道具放在哪兒也跟大師姐說過了。我有事兒出去一下。”

天賜依著她的手指果然看見角落裏整整齊齊地疊著幾套戲服,然後問她:“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兒?”

天星沈吟一會兒,還是決定實話實說:“羅浮生找我。”她回頭看了一眼還等在後臺門口的羅誠。

段天賜也認得羅誠,下意識不想讓天星去,可想到她為了拿回欠條答應羅浮生的條件,實在是沒立場阻攔:“那。。。那你自己小心,早點回來。”

“好。”天星點頭應下,然後跟著羅誠出了戲院。

原本她以為羅浮生會讓她去美高美,可羅誠小哥哥卻帶著她往戲院附近的公園走去,在光線幽暗的公園裏七拐八拐的繞了半天,最後來到了小湖邊的一個涼亭裏。公園裏沒裝幾盞路燈,涼亭旁邊卻難得有兩盞,再加上今晚的月亮挺大,涼亭裏倒不算昏暗。

羅浮生早他們一步到了,正靠在臨水那側的欄桿上看風景,手裏還提溜著一個扁扁的酒壺。他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一直挽到了手肘,下邊配的是黑色的背帶褲,腳上蹬著黑色的皮軍靴,整個人幹凈利落。聽見他們過來,他轉過身來朝著天星招手:“快快快,你倆屬蝸牛的吶,怎麽這麽慢?”

天星在離涼亭兩步的地方停住,呆呆地看著不遠處的羅浮生,月光照得他白得通透,像是一塊溫潤的玉石,她莫名覺得就那麽站在那兒的他好看得緊。肯定是今夜的月光太美好了,連帶著人的心情也柔和起來,她這麽想著,輕輕拍了拍胸口,朝涼亭裏走去。“羅浮生,我姐還在臺上唱著呢,你不在戲院裏好好聽戲,把我叫到這裏來做什麽?”

羅浮生笑得一如往常:“我現在就想聽你唱,不行嗎?”

“行!怎麽不行?”天星點頭,“羅少爺果然與眾不同,連聽戲的地方都選得如此別致。”

羅浮生裝作聽不懂她話裏的揶揄之意,仍是得意地搖頭晃腦:“不錯吧?湖邊涼亭,一邊賞月一邊聽戲,多愜意!”

天星差點笑出聲,強忍著裝出一副淡然的樣子問道:“那不知道羅少爺今兒個想聽哪一出呢?”

羅浮生看看她又看看涼亭外的景致,今天恰好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圓地掛著,皎潔的月華清清冽冽地灑下來,映在小湖水面上滿滿的碎銀微光,他心念一動,手指無意識地扣了扣欄桿:“就來一出《貴妃醉酒》吧。”

天星微楞,沒想到他會點這一出,沈默了一會兒,而後緩緩開口唱道:“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她唱的是一段四平調,節奏靈活,再配上她婉轉的聲音,字清腔純諧,將楊貴妃前往百花亭沿路時期盼歡愉的心情唱得淋漓盡致。因為只是清唱,天星只是斜斜靠在圍欄上唱著,原本該有的舞步身段一個都沒有,最多也就是手上偶爾翻幾個花式,可那雙眼睛卻是顧盼生姿,柔情靈動。

羅浮生就靠在亭柱上看著她唱,偶爾呷一口酒,空著的手一下一下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調子打著拍子,冷不防她一個眼神瞟過來,他喝酒的手在空中一滯,就像是被人拿小木槌在心口上敲了一下,渾身都酥麻起來。

媚眼如絲,大約就是如此。

羅浮生看著在月下唱戲的姑娘,漸漸的竟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太多的酒有些上頭,他似是回到了那個大唐盛世,眼看著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楊玉環朝他款步而來,環佩叮當步步生蓮。她走到近前,低眉順眼地朝他盈盈一拜,他伸手鉤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擡起來,露出那雙秋水剪瞳。她對他一笑,含嬌帶怯地揚起水袖拂過他的鼻尖,不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翩然而去,站在五步之外掩著唇看他,欲拒還迎。

羅浮生心念一動,跨步追上去。

“羅浮生你要做什麽?!”天星的聲音喚回他的神志,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人逼到了涼亭的角落裏,瑟縮成一團一臉防備地看著他。

羅浮生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後將錯就錯靠過去:“李隆基當年辜負了美人,我羅浮生卻是個憐香惜玉的人,佳人相邀怎麽敢不赴約?”

天星緊緊貼著亭柱,有些不知所措地偏過頭去不敢看他,他的鼻息毫不客氣地噴在她的耳垂上,熱乎乎的還帶著酒氣,她被籠罩在這片陌生的氣息裏,卻像是被醺醉了一般滿臉通紅渾身無力:“你。。。你在胡說些什麽?”

羅浮生又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要貼到她臉頰上去,他聞到她身上清冽的香氣,像是盛夏夜裏靜謐的荷塘,蛙聲蟲鳴芙蕖羞避,誘惑著他想要親近更多。可他終究還是理智的,再一次自我譴責了一番之後,他湊在她耳邊說道:“那天,是你吧?”

天星的腦子有點混沌,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什麽?”

羅浮生退開一步,倚著欄桿彎下腰直視著天星,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笑:“那天在隆福戲院,代替九歲紅上臺唱那出《群英會》的,是你吧?”

天星頓時警覺起來:“你瞎說什麽!那天在臺上的明明是我姐姐。”她不明白羅浮生是怎麽看出來的,但是那天在戲院聽戲的除了他沒別人,只要她不承認,羅浮生就沒有證據,他不能把她們怎麽樣。

“不錯,在臺上的確實是段天嬰,但是。。。”羅浮生晃了晃酒壺,停頓了片刻才接著說道:“但是唱戲的不是她,是你。我之前沒時間來戲院,就讓羅誠現場錄了段天嬰的黑膠唱片,可是不管怎麽聽,都覺得跟第一次聽見的不一樣,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唱片失真的緣故,可是剛剛在戲院裏一聽,倒是讓我明白過來幾分。再加上你剛剛那一段,就讓我更加確定,那晚唱《群英會》的不是段天嬰,是你!”他說得萬分篤定,就像是親眼看見的一樣。

天星有些慌張地四下張望,唯恐剛剛他的話被旁人聽了去:“羅浮生你說話要小心,你知不知道這些話會毀了我們戲班的?!”臺上替唱是大事,被人發現了不僅是天嬰的名聲會被毀,他們整個戲班也再無法在梨園立足。

羅浮生明白她的顧慮,但他真的想問清楚真相:“我知道,所以我只跟你說。你只要告訴我是或者不是,我保證,絕對不會再有旁人知道這件事。”

天星不想騙他,卻又不能承認,她在他的註視下慌了神,囁嚅了半天,終於咬著嘴唇一狠心偏過頭去看微波的湖面。“不是!”

羅浮生看她的反應就已經猜到了實情,他明白她的心思,也就不再強求:“好,我懂了。”緊接著他又長嘆一聲,抱著胳膊一臉苦惱:“怎麽辦?你又有一個把柄落到我手裏了,唉,該怎麽好好利用呢?”

“你!”剛冒出來的一點感激之情瞬間煙消雲散,天星指著羅浮生的鼻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什麽我?”

“你。。。你不要汙蔑人!沒有證據,誰會信你?”

羅浮生笑,露出十六顆整齊的牙:“就憑我是洪家二當家,東江出了名的戲癡,你說我要是出去說上這麽一句,就算沒有證據,總是會有人信的吧?”

天星語塞,卻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她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瞪著眼盯著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抓過來嚼巴嚼巴吃了。“那你想要怎樣?”

羅浮生撓了撓下巴,嘖了一聲,用很是很是寬宏大度的口氣說道:“也不是什麽大事,我也不好跟你多計較,這樣吧,你明天空的時候去一趟美高美,我讓羅誠給你再錄一張唱片,就當是先付一半的封口費了。”

“一半?!羅浮生你這人。。。你這人。。。”天星真想跳起來把他那張賤兮兮的笑臉撓花了:“真是厚顏無恥!”

羅浮生嘿嘿一笑:“我就無恥了,怎麽著吧?”他咧開嘴,用嘴唇把牙藏起來,包著嘴像個沒牙的老頭靠過來朝她搖頭晃腦。

天星氣鼓鼓地瞪他,他卻還是沒臉沒皮地湊上來,最後她還是被他逗笑了,伸手推開那張擠眉弄眼的臉,嫌棄道:“真沒見過你這樣的黑幫頭子。”

羅浮生喝了口酒,老氣橫秋地說道:“那是你小丫頭片子見的世面少。”他趴在欄桿上看著湖邊擺動的蘆葦,問她:“你說你,唱得比你姐好多了,那天幹嘛不自己上?非躲在後頭,怕生啊?”

天星沈默良久,才答道:“對啊,我不敢啊。”

羅浮生一百個不相信:“嘁!就你那熊膽,你還有。。。”他伸手要去點她的頭,卻看見了她無比嚴肅的側臉,月光灑下來,照亮了她微微低垂的臉,她看著泛著微光的水面,目光卻悠遠深邃,像是陷入了某一段回憶,某一段痛苦的,不堪的,令人不安的回憶。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可這一刻的天星不再是他之前見過的那個天真活潑的姑娘,她眼中有鮮明可見的掙紮,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生出一絲懼意,這樣的天星脆弱得像是隨時要從這裏跳下去,他忍不住開口叫她的名字:“天星。”

天星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恍恍惚惚地回頭,如夢初醒:“怎麽了?”

羅浮生看著她,良久,忽然笑起來,伸手戳在她的臉頰上:“你剛剛的樣子好傻!”

天星瞇起了眼,側過臉作勢要咬他,羅浮生縮手躲過去,然後就看見她跟往常一樣嫌棄著他:“你以為你能聰明到哪兒去?羅傻生!”

哈,真好!

羅浮生猝不及防地掐了一下她的腰,引得女孩一聲驚呼,然後迅速逃出了涼亭,站在小路上得瑟。

天星站在原地對他怒目而視,然後提起裙子追上去:“羅浮生你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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