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梓潤以為周瑉會狠狠批評她一頓。身為法律工作者，竟然不會控制自己的脾氣。而他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卻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笑著說，“就這點事？你去工作，這事我幫你處理。”

她狐疑地看著他，“你不會借錢給他吧？”

“你覺得呢？”

“不會。”她說。

她相信周瑉，他是那種一是一，二是二，對一切都條理清晰的人。

那之後，舅舅果真沒再出現。關於媽媽的事情，也就像是生活的一抹小波浪，拍過岸之後，融進沙石裏去。她不去回憶，便不會記起。

林梓潤手頭的婚姻案子亂七八糟一大堆，她見識了各種各樣奇葩的離婚理由，還有各種各樣無法理解的家庭狀態。她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是幸運的。至少，媽媽離開之後，她的家再也沒有爭吵和暴力。

十二月最後一個星期一，她和Candy一起前往法院參加開庭，第一次見到了當事人的丈夫。他穿著一身樸素的棉衣，帶著一副黑框眼鏡，並不像是一個會對女人施暴的人。庭審過程中，孤言寡語，並沒有為自己多加申辯。他始終低著頭，不知道在思索什麽。

當事人是一個三十六歲的婦女，年紀尚輕看上去卻已經四十好幾的模樣。神色憔悴，一雙眼睛下面覆著深深的黑眼圈。三十歲的時候，她遭人欺騙嫁給了這個男人。原本想著既然嫁了就這樣好好過日子吧。沒想到，三年前丈夫在事業上受到挫折之後，開始展現出強烈的暴力傾向，回家三天兩頭抓著她的頭發就一陣猛打。兇狠時，也會掄起掃把朝她身上打過去，一直到她蜷縮在地上苦苦哀求，身上劃出一條條青紅的血印才會罷手。她試過離家出走，可總是會被他抓回來。也報過警，可警察總是在調解之後，就不管了。等著她的，永遠是一輪又一輪的暴力。

法院調解了兩次未果，今天終於做出了準予離婚的判決。

走出法院的時候，當事人握著Candy的手，滿眼都是淚，嘴裏不停地說著謝謝，說著就要跪下。

林梓潤趕忙幫著Candy將她扶住。

當事人說，她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想著找一處高橋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時候，擡頭間忽然看見了事務所的名字，於是鬼使神差地走了進來。原本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在法院讓他們繼續調解的時候，她更是覺得此生都無法逃出這個男人的魔掌了。最終，在Candy和林梓潤的努力之下，她終於得到了準予離婚的判決。

“今天是我的重生之日，你們便是我的再生父母。”當事人的聲音顫抖著說。

當他們送走當事人的時候，恰好看見對方當事人從法院裏走出來。

他的步履很穩，下樓的時候，朝她們望了一眼，又很快地收回了視線。出了法院就往右邊拐過去，走到公車站臺前，從包裏掏出兩枚硬幣。恰好有個戲耍的孩子蹦跳時撞到了他的手肘，手一松，硬幣掉到了地上滾下了站臺。小孩的母親責罵著孩子，過來同他道歉，他卻顯露出一副反倒自己很抱歉的模樣不停地擺手。見小孩替他撿起了硬幣，還對著孩子說謝謝，輕拍了兩下孩子的頭。

“看上去不像個會發脾氣的人。”

“人不可貌相。”Candy說，“有的人，在外人面前和親人面前，可以呈現出兩種極端的狀態。”

林梓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向來活得真真切切，可她也不否認有的人真的會帶著不同的面孔來面對不同的人。

她看著那那人上了公交，漸漸駛離了法院。

12月31日那天，律所早早的收了工，周瑉開著他那輛黑色的奧迪把她帶到酒店裏。

酒店位於最佳的濱江位置，從他們的房間窗口往外看去，可以眺望到風平浪靜的江面和江邊建築的美景。她自小喜歡高處。小時候安晨偷來鑰匙，帶她上了學校的天臺。如今，周瑉帶她來到了可以俯瞰這座城市的最佳地點。她從未在這樣的高度望著這座城市。看著密密麻麻的樓宇，錯綜覆雜的街道，還有馬路上移動的汽車，一切變得都像是過眼雲煙。晴朗的天空裏，大朵的雲飄在空中，飄在樓與樓的縫隙間。夕陽給江面披上了一層金紗。

她換上周瑉給她買的紅色小禮服，從洗手間出來。

周瑉望著她的眼神，就像在望著一件珍視的寶物，她看到有光芒從他的眼睛裏綻放出來。

他溫柔地拉過她，“小潤，你真漂亮。”

她的臉刷的一下紅透了。

他輕輕一擡手將她的發髻抽開，一瞬間長發散落下來，他將臉埋在她的頭發裏，聲音有些呢喃，“我喜歡你散著頭發的樣子。”

她伸手抱住他厚實的背，感覺心裏好踏實。

去餐廳用餐的時候，剛拐過走廊，她便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一度懷疑是自己的錯覺，直到他挽著一個女孩走到他們跟前，她才緩過神來。她第一次見到他穿西裝的模樣。他纖長的身板襯出了西裝的版型，白色的襯衣和黑色的西裝外套，是最簡約的那種搭配。她側了側頭，視線落那個女孩身上，她留著一頭染成淺褐色波浪長發，額前有些碎發遮在高挑的眉骨上，一雙深陷的大眼睛總是靈動地四處望著，帶著欣喜的情緒，鼻子挺立，嘴唇豐厚而性感。她比林梓潤高出半個腦袋，穿著一件淺黃色的及地小禮服，上身披著一件駝色的裘皮小背心。她忽然想起聖誕那晚，她問他是否有愛人，而他回答是。或許，這個女孩就是他的女朋友。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地敲打著，她完全沒有料到自己會在這裏遇見安晨，可轉念一想，這裏本就是有錢人喜歡來的場所，安晨會選擇這裏和女朋友一道跨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你就是林梓潤吧？”餘菲望著林梓潤，笑著說，對她伸出手來，“Nice to meet you，我是餘菲，安晨的女朋友。”

“你好。”聽到她這麽說，林梓潤還是覺得內心一顫。她故作正定地伸出手，握住餘菲修長而有力的手指。

“一直聽阿晨談起你的事情。今天終於見到你了。”

他經常談起她嗎？他談起有關她的什麽事情？他會什麽事都告訴她嗎？

“安先生，看來我們挺有緣分的。”周瑉笑著說，“總是能不期而遇。”

“我同周律師的喜好相似，或許我們能成為好朋友。”

“能和安先生成為朋友，自是我的榮幸。”

“什麽時候能有機會坐下來好好聊聊，我恰好有些疑問，或許周律師能給我一些指點。”

“等有機會，一定在所不辭。”服務生恰好過來指引，周瑉便說，“不介意的話，我們要用餐了。”

他們坐的位置，正巧看不見安晨和餘菲。她望著桌上的蠟燭有些出神，腦海裏閃現的是餘菲的身影。她和她全然是兩種類型的女孩子，原來安晨現在喜歡的，是餘菲這樣的女孩。高挑，自信，俏皮。

周瑉給她倒上了他珍藏多年的紅酒。

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一邊擦著酒瓶邊上的酒水一邊說，“小潤，今年最後一頓晚餐，我希望你的眼裏只有我。”

“恩？”她擡起頭來，有些心慌。難道周瑉看出她恍了神？可又想，周瑉不應該知道她和安晨的關系。她穩了穩自己的情緒，笑著說，“老大，你那牛排給我嘗嘗。”

他微微笑了，把牛排切碎了，整個遞給她。自從和他在一起之後，她變得特別會吃，可身子還是那麽瘦。

“我這麽會吃，你說，倘若我以後長胖了，你會不會嫌棄我？”

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可能會。”

她聽了有些不高興，咬了一口牛排，接著問，“你現在覺得我可愛，可等我老了，滿臉皺紋，塌著鼻子瞇著眼睛掛著臉，你還會覺得我可愛嗎？”

“不會。”他回答。

“那你會離開我嗎？”她嘟著嘴問。

他想了想，說，“不會。即使你不可愛了，我想我還是會一樣愛你。”

她感覺臉頰一陣發燙，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喝了紅酒。其實，她喜歡聽實話。嫌棄就嫌棄，不可愛就不可愛，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她不相信那些無謂的隨意的誓言，只愛聽周瑉坦誠的話語。

她緋紅著雙頰，叉了一塊牛排，遞到周瑉的嘴邊，笑著說，“獎勵你。”

“哎，為什麽你和安晨說話的時候，那麽文縐縐的？”

“文縐縐的了嗎？”

“是啊，什麽安先生啊，在所不辭啊，榮幸啊，像是在拍古裝戲一樣。”

周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我演的好不好？”

“還挺像樣的。”林梓潤也笑了。

“他是你的前男友吧？”周瑉說。

“誰告訴你的？”不用說，一定是蔣茵那家夥。

“既然是你前男友，我當然得謹慎對待。說不準，他跑回來倒追你，怎麽辦？”

“你想多了。”林梓潤默默吃著牛排，“人家有女朋友。”

“有又怎麽樣。”周瑉說著，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不過就算他要來追你，我是不會放手的。”

她翻過手來五指交叉地握住周瑉寬厚的手掌，說，“周瑉，現在我只喜歡你。”

吃完飯，他帶著她在江邊的棧道散步。因為跨年，這裏聚集了許多的年輕人。他們找了一處清凈的地方，吹著海風聊著天。他答應她新的一年，要同她一起跑步，工作再忙也要堅持去健身房，每個星期給她做四頓晚餐，下一個假期一起去西藏。她像個孩子一樣任性地許著願望，他則寵溺地看著她，一件一件應許。

臨近十二點的時候，他們回到酒店裏。站在碩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一覽無遺。她這才知道，這個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原來是這樣的美麗。臨江的一排古建築打著柔和的金色燈光，像是泛黃的舊照片。沿江棧道的扶手上是柔和的白色光。遠處的高樓上，打著五顏六色的霓虹。馬路上飛馳汽車的尾燈像是被拉長的細線。她癡癡地望著這一切，直到江面上綻開的煙花，五彩斑斕的照亮了整個天空。

隨著一聲聲轟鳴聲，曇花一現的煙花離他們那麽近，近到觸手可及。

周瑉從她身後環抱著她，這一刻，整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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