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呢？你們在一起了？”午後的陽光下，林梓潤和蔣茵坐在露天咖啡店裏，吹著江邊的冷風，曬著暖暖的太陽。

“不算吧。”

“你說清楚點行嗎？”

“比較微妙。我估計說不清楚。”蔣茵白嫩的手指握著咖啡杯的耳朵，骨節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林梓潤白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蔣茵還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坦誠對待自己的感情。

“你和周大狀發展的怎麽樣了？”

“挺好。”

她覺得‘挺好’這兩個字大概是此刻狀態的最佳形容。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感到生活如此的讓人心安。上周日，她拉著他去家居商店，替他挑選了新的床單被套，換了窗簾和牙杯，還買了一對漂亮的骨瓷盤用來盛他喜歡吃的炒飯。回程的時候，他說要去超市。他推著車，她挽著他的肩膀在超市裏走著，就像是一對新婚夫婦。她跑到零食區裏鼓搗了一陣子，手裏捧著兩大包零食回來找他的時候，看見他正俯著身子在冰箱前挑選新鮮牛肉，有些長了的劉海垂在額頭一側，發現她回來，他擡起頭朝她笑了笑。那一瞬間，她的心有些融化了。那時，她就想，她一定要同周瑉肩並肩地一直走下去，她渴望獲得幸福。

“挺好？看你的樣子，應該是進展得很不錯才對啊。”

林梓潤緋紅著臉，嘴角微微上翹沒有說話。

正說著，一個留著一頭波浪長發的女孩子在她們旁邊的桌子坐下。她們的目光之所以被吸引了過去，是因為這個女孩身材高挑，在這個深冬穿著一襲黑色的輕紗長裙，披著一個裘皮小坎肩，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懾人的仙氣。恰好，女孩子轉過頭來，撞上了她們的視線。她先是楞了一楞，接著對著她們點頭微笑。

“你認識？”蔣茵問。

“算是吧。”林梓潤說，“她是安晨的女朋友，叫餘菲。”

這時，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手裏端了兩杯咖啡徑直走過來，在餘菲身邊坐下。緊接著兩個人掏出電腦，開始用英語談論起一些事務性的事情。

“安晨這小子眼光不錯啊。”蔣茵換了一個坐姿，以便可以時不時觀察一下這個叫餘菲的人，“好像年齡挺小的，氣質挺好的，英文說得好，看上去，恩，工作能力應該也挺強的。這麽冷的天穿得這麽少，絕對是要風度不要溫度型的。”

林梓潤木木地點點頭。

“誒，你不會是妒忌了吧？”

“有什麽好妒忌的？我替安晨高興還來不及。”

蔣茵一臉不相信的表情。

林梓潤則還她一臉愛信不信的表情。

“不過，雖然長得挺好看的，但是看面相不太平易近人啊。眼睛長了點，鼻子呢有點太挺拔了，看上去怪怪的，下巴太尖了，讓人覺得兇巴巴的…”

林梓潤白了她一眼，硬生生打斷她，“你什麽時候學會看相了。”

蔣茵吐了吐舌頭，笑笑。

“餵，話說回來，上次說好的要去學校看看。你說下周末怎麽樣？”她說，“聽說，教學樓要翻新了。”

“翻新？”

“說什麽學校這麽多年下來都沒有養護，地面，樓梯，設施什麽都老舊了。為了加強校園安全、提高教學質量，申請下來一筆款子，想利用寒假翻新一下。”

他們離開那所學校也已經十年有餘了，這麽多年下來，決定修繕翻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蔣茵喃喃地說著，呷了一口咖啡，“不知道翻新的時候，會不會把我們當年刻下的‘愛的印記’給蓋掉。”

林梓潤噗嗤一聲笑了，“虧得顧尋取了這麽好一個名字。”

“小潤，好不好嘛？我們回去看一看吧。”

雖然心裏不情願觸碰那段記憶，可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畢竟，倘若這一次返修會掩蓋掉那個印記，不去看一眼，她一定會後悔的。

“那就這樣定了，我再問問那兩位先生。”蔣茵說著低頭給他們發短信。

一片落葉飄到她們的桌子上，翻滾了一下，停在透明的煙灰缸前。當初在墻壁上刻下名字的場景，回想起來就像昨天的記憶，清晰明了。就連那順著刀口落下的稀稀疏疏的白色的粉灰，也順著風的方向，鮮明地落在腦海裏面。那是2003年的事情了。

那時的她冷得像一塊冰。而蔣茵、安晨和顧尋，則是她生命中最閃耀的光點，一點一點融化了她的戒備。

“搞定。”蔣茵說著，放下手機，“下周六，上午十點學校門口見。記得穿校服！”

“穿校服？”

“穿著校服才有感覺嘛。”

“可。。。”

“那兩個大男人都答應了，你還糾結什麽呀，就這麽說定了哦。”蔣茵說著朝她俏皮地眨眨眼。

“可是，穿得進去嘛？”

蔣茵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是哦，我們勉強塞一塞應該沒什麽問題，顧尋和安晨那兩個人估計是穿不進去了。這樣吧，你們穿自己的衣服來，校服我來想辦法搞幾件過來。”

“你能想到什麽辦法？”

“天下沒有我蔣大小姐搞不定的事情，你們就拭目以待吧。”蔣茵朝著她眨了眨眼睛

林梓潤無奈地晃了晃頭，蔣茵越發古靈精怪起來，餿主意一個接著一個沒有停歇的意思。不過，她的確越來越美了。如今，她終於和顧尋終於走到了一起，越發散發出一種戀愛中的女人才有的魅力，就連白皙的皮膚都閃著光芒。

忽然覺得有誰走了過來遮住了太陽，她和蔣茵齊刷刷地擡頭望去。

“林梓潤，你好。”餘菲側著頭，溫柔地朝她微笑，“你有時間嗎？我想找你談談。”

“請坐吧。”

簡單介紹之後，蔣茵識趣地找了一個理由脫了身。剩下林梓潤和餘菲面對面地坐著。

“我正想著什麽時候約你出來喝個下午茶，沒想到我們這麽有緣，竟然在這裏遇上。”

“你的同伴呢？”

“他是我的合作方，剛剛談完事情，他就先離開了。”

“雙休日你還出來工作，挺辛苦的。”

“沒辦法，工作性質的原因，經常要出差，根本沒有辦法把雙休日和工作日區分開來。這次過來就順便見見合作方的人。不過，我主要的工作在澳洲，來這裏無非兩個原因，一是出差，二是阿晨。”

這麽說，餘菲和安晨分隔兩國，難得才能見一次面。難怪安晨回來這麽久，她從未見過餘菲。她曾經覺得遠到無法逾越的距離，在餘菲的口中，竟是那麽輕巧就能夠逾越的。她不禁感到一陣空落。

“你想和我談什麽？”

餘菲用纖細的手指輕輕把頭發撩到耳朵後面，迎面撲來一陣香水味，“上次見到的，是你的男朋友嗎？”

林梓潤點了點頭。

“這麽說，你不會對阿晨有任何留戀了？”

“不會。”

“就算，他始終都沒有放下你？”

“這話什麽意思？”

“我是說，”餘菲雙手放在桌上，湊近林梓潤說，“倘若阿晨到現在還喜歡你。即使這樣，你也不會對他動心？”

“餘菲，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和阿晨的關系有些特別。”餘菲說著，收回身子靠在椅背上，“當初，是我追的他。阿晨是在高一下半學年的時候轉進我們學校的。他是個非常優秀的男孩子，為人謙和開朗，成績優異，還彈得一手好鋼琴。那個時候，他是很多女孩子的愛慕對象。我也不例外。雖然不在同一個班，可阿晨身上就像是有無論怎麽掩蓋都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吸引了很多人的視線。可是，就算他平日裏在學校裝作和大家一樣，嘻嘻哈哈吵吵鬧鬧，也掩蓋不了他沈寂下來的時候，眼睛裏流露出來的冷漠和哀愁。高二的時候，他突然開始不再來上課了。難得回到學校，也只是趴在桌子上睡覺，總是一副很疲倦的模樣。直到有一次，我深夜回家的時候無意間看到他睡在湖邊的長椅上，這才知道很多時候他是露宿街頭的。”

餘菲頓了頓，“我一直好奇，為什麽阿晨會和別人不一樣。可不管別人怎麽問，他對自己的事情總是保持緘默，絕口不提。直到高三那年，我才終於明白，他之所以活得這樣累，是因為家裏有一個患了精神病的母親。你應該沒有發現，阿晨的右肩膀往下有一條很長的疤，那是為了阻止阿姨自殺時留下來的。只可惜，雖然阿晨很努力地制止了，阿姨卻還是傷到了頸動脈，送到醫院搶救勉強保住了性命。阿晨為此很自責。”

林梓潤緊了緊手。她從來不知道安媽媽的情況會嚴重到被定義為精神疾病，她更不知道安晨經歷了這樣艱難的事情。

“那個時候，是我給了他安慰。不過，對於阿晨來說，我只是一個能夠慰藉他的人。那個時候，換了任何人，他都會不顧一切地抱住的。你明白嗎？阿晨並不喜歡我。只不過，他在最脆弱的時候，碰巧遇見了我。我愛他，而他正好需要一個人。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那天，在酒店遇見你們，並不是湊巧。”餘菲說著，那雙雪亮的眼睛始終仔細地捕捉著林梓潤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你應該猜得到，他會出現在那裏，完全是因為你。他應該是從什麽地方得知你們預定了那家酒店。”

“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這些事，我不說，你將來也一定會知道。與其等到那時，不如早一點告訴你。況且，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像他放不下你一樣，放不下他。”說著，餘菲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林梓潤。那一眼，讓林梓潤渾身不舒服，就好像餘菲的那雙細長的眼睛，可以看透她的心思，□□裸地侵犯她的思想，“不過，聽到你說你已經不愛他了，我就放心了。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算是沒有沖突了。”

林梓潤緊了緊手。

餘菲輕笑了一下，“我為他，付出了很多。可是我不介意他愛的人是你，只要你離他遠遠的，我還是可以陪在他的身邊。我有信心讓他愛上我，忘了你。”

忘了她？如果安晨真的忘了她，如果他們從十年前的那次一別而過之後，再也不見面，那她一定會感覺很失落。可事到如今，即使他們見了面又怎麽樣呢？他們都已經有彼此的愛人，已經無法再走到一起了。然而，腦海裏的一個聲音告訴她，她並不希望安晨忘了她。林梓潤的手指緊緊握著拳頭，指甲磕得手心生疼。餘菲用意味不明的眼神打量著她，她害怕被她那犀利的眼神看出什麽端倪。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樓下，林梓潤突然覺得一陣胸悶，她摸索到一面墻壁捂著胸口蹲下身來。緊接著，是一陣天昏地暗的暈眩。額前冒出了一陣冷汗，她急促地喘息著，感覺自己就要窒息了。

過往的那些場景一幕幕在腦海裏浮現。安晨逆著陽光的身影，他掛在樓梯扶手上的衣服，他躺在天臺水泥地面上的身影，他回過頭來對她微笑，他豎著領子站在領操臺上，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望著她，他握著她的手游走在鋼琴的黑白鍵盤上。那個時候，有花香，有陽光，有撲通撲通的心跳和緋紅的雙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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