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畔尖山似箭芒,秋來處處割愁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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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接受了弘昭的建議,將弘毅派到火線上抗擊來勢洶洶的漠邪國敵軍,讓他戴罪立功。被關押了二十天後,弘毅最終以有罪之身回家了。

府上的氣氛冷淡蕭條,似乎失去了往日所有的生氣。弘毅每天沈默著,除了餘一衷誰也不再理會,而他們每天都在緊張地調派人手,似乎為即將到來的什麽大事做著準備。

最初的時候慕蕓還回到書房找他,但他已經不是冷言相對,而是視而不見。不過慕蕓已經萬分感謝上蒼能讓弘毅平安歸來,所以她也不再祈求更多。這樣的反應,也許正說明了他還在乎,不是嗎?

是日慕蕓到餘一衷處向他詢問兩個人計劃何事,此時弘毅帶走了府上所有的死士和顧遠亭與蕭錦勝,似乎要在更秘密的地方商議事情。餘一衷知道瞞慕蕓不過,便把皇上派弘毅出兵打仗的事說了出來。

“這樣也好,”慕蕓心思萬千地說道,“至少比冤死獄中好多了。”

“王妃不必過慮,王爺本自戰場出身,再說漠邪國的百裏淵早就是王爺的手下敗將,再打敗他一次,也沒什麽大問題的。”

慕蕓勉強點點頭,兩軍陣前刀劍無眼,她如何不知這都是餘一衷寬慰她的話。兩個人正說著,忽然墻頭竄起十數個黑影,招招必殺直沖他們而來。

“王妃小心!”餘一衷虎吼一聲將慕蕓帶到身後,自己趕忙抽出貼身佩劍迎上不速之客。

慕蕓給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傻了,久居深院的她何曾見過這種場面。餘一衷以一敵十,劍花舞成了一面銀白的水墻。另幾個人倏忽朝慕蕓襲來,慕蕓呆楞當地無法反應。

“王妃!”

餘一衷眼見慕蕓被圍困,一劍橫掃甩出去暫緩敵人攻勢,飛身朝慕蕓撲來將她護在身前,幾個黑衣人速度不減,餘一衷背上立時被劃開數劍。

“唔……”餘一衷低聲痛呼,仍咬著牙將慕蕓甩到一邊才頹然跪在地上。

“餘大人——!”慕蕓淚滿盈眶,只見那些人再一次兇狠地撲了上去。餘一衷單腿跪地淩厲地左右出劍,他雖負傷卻越戰越勇,但那些黑衣人顯然不是一般的殺手,餘一衷刺傷五六個之後已然筋疲力盡渾身是傷。

“快走!”他間隙回頭朝慕蕓大吼。這些人似乎是沖著餘一衷來的,他們沒再襲擊慕蕓。

餘一衷越來越支持不住,身上血花飛濺。一個黑衣人停在五步開外的地方冷眼旁觀餘一衷竭盡全力以一敵四,那四個人也都受了傷。他瞧準一個餘一衷力不能及的間隙飛身襲來,淩厲的掌風已然欺至胸口,餘一衷毫無抵抗的餘地,眼看無可避免,他最後揮劍無力地抵擋,卻驀然發現一個人影沖出來抱住了他,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生生替他受了那一掌,兩個人登時給巨大的掌力震飛出去,餘一衷在最後關頭使出全身力氣將劍甩了出去,那個出掌的黑衣人何曾想到竟會途生這樣的變故,一瞬間沒反應過來,他在驚愕中慌亂側身躲避,但餘一衷的力量何其大,利劍早已先他的躲閃而至,那人被閃電般的利劍穿胸阻滯,當場斃命。

在場所有人都處在震驚中,短暫地停止了打鬥。餘一衷顫抖地環住身上的人,一句“王妃”還沒叫出口,就聽到了外面有人回來的聲音。

弘毅跨進餘一衷的偏方小院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四個黑衣人一看正主回來了,他們沒能在限定時間內完成任務,瞬間不約而同地咬破牙中的劇毒,抽搐幾下之後全都斃命。

“王妃……”餘一衷倒在地上,身上所有的傷口同時劇痛呼嘯起來,他根本沒有力氣把慕蕓從他身上扶起,弘毅眼神冷如暗夜,立刻上前將慕蕓拉起來,慕蕓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冷汗淋漓,“噗”地一口鮮血噴在弘毅身上,人早已虛軟下去。弘毅暗驚,趕緊將她打橫抱起,走出去時對蕭錦勝和顧遠亭說:“帶阿衷下去治傷。”

不知是不是在地獄,還是在火中,在水中,在酷刑中,慕蕓渾身有如鐵輪輾碾,骨頭都痛得咯咯作響。她抑制不住地在混沌中□□哭泣,那些痛苦卻來得更加劇烈。不停的有人影在微弱的光芒中晃動,有毛巾幫她擦拭身體,有人握著她的手,有人餵她喝藥,但是她就是怎麽努力也睜不開眼睛,這切身感受的一切又仿佛只是在夢中。身上依舊撕心裂肺地劇痛著,慕蕓昏沈覆清醒,清醒覆昏沈。

弘毅負手背對著內室站在昏暗的廳堂中,裏面的腳步聲□□聲說話聲如重錘般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顧遠亭還在裏面沒有出來,所有情況不得而知。他的嘴唇抑制不住在發抖,他只能靠來回踱步讓自己堅持著不要心急到發瘋。

“慕蕓怎麽樣了?”蕭錦勝從外邊進來,他剛去過餘一衷那裏,餘一衷雖不致死,但受傷嚴重,現在仍在昏迷當中。

弘毅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蕭錦勝看著他蠟黃的臉色嘆了口氣。兩個男人沈默地守在廳堂裏,誰也沒有力氣沒有心情去討論那些黑衣人是誰派來的,目的是什麽。也不知過了多久,顧遠亭終於從內室出來了,兩個人即刻趕上去詢問慕蕓的狀況。

“右肩上受了一掌,還好離心肺較遠,不然脈絡全都得震斷當場就不行了,”顧遠亭身心俱疲,眼睛裏都有了血絲,“現在看起來沒什麽大礙,好好休養很快就能恢覆了。”

弘毅和蕭錦勝都長舒一口氣,弘毅禁不住想進去看看。

“王爺,老夫有點疑問……”顧遠亭耳語般的聲音拴住了他的腳步,“我怎麽看,都覺得這一掌沒有那麽簡單啊,但奇怪的是的確查不出什麽問題。”

弘毅轉過身,眼神漆黑如暗夜:“您此話怎講?”

“雖然我畢生鉆研醫術,但醫藥病理博大精深,浩如煙海,窮我此生經歷可能也只是參得十之一二,王妃這次受的傷,只有兩種情況,一是我顧慮多疑心重,將事情想的覆雜了,二是,這種掌法天下罕見,連老夫我在現行的狀況下也不能看透它的真面目。”

“您的意思是,若情況會惡化,只能等日後才可知了?”弘毅沈聲開口。

顧遠亭點點頭:“現在看來是這樣的,不過王爺不用太過擔心,也可能是老夫敏感多慮,其實不足為奇。”

弘毅沒有說話,默默進了屋子。珍兒看到他來了,做個萬福退了出去。弘毅雙眼血紅地盯著床上蒼白又瘦弱的女子,忍不住眼淚漸漸模糊了視線。也許他該問一千遍,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會有那麽大的勇氣,為什麽,讓他如此兩難。然而慕蕓一直沈睡著,在無意識中也皺著眉頭,好似痛感可以侵入夢裏一般。弘毅沒有勇氣再這樣一直看著羸弱的她,最終還是離開了。

第二天在朝堂之上,弘毅請求皇上寬限他幾天開拔,皇上問起原因,他卻絕口不提。皇上始終是愛護這個兒子,最終寬限他十天再赴戰場。弘毅現在焦頭爛額,裏外都是忙不完的事,餘一衷還沒有恢覆十之二三,慕蕓就更不用說了。他命令顧遠亭在十天之內將兩個人調理得可以經得起長途跋涉,而他自己也在困境中苦苦尋找援手。他深知皇子們都是貪生怕死各掃門前雪的主,所以能找的似乎只有十四皇子弘明了。

離開京城之前,弘毅去找弘明詳談了一次,這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在肅王府喝了一夜的酒,第三天,弘毅就帶著府上眾人離開了京城,前往兩國劍拔弩張的邊境城市:靖陽城。

一行人在路上盤桓了二十多天,此時已入二月,中原四方冰雪初融,春回大地。但他們一路向北,大雪紛飛狂風呼嘯,若不是糧草充足,只怕是路上就要耗損一大批人了。餘一衷習武出身,傷勢好得快,還沒到靖陽城他基本已經恢覆,慕蕓就不行了,雖然早已清醒,但整個人仿佛完全失去了生命的光彩,胃口也很不好,她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且時時畏寒,她的寢帳裏供給三四個火盆都不夠。顧遠亭雖然心有疑慮,但仍是查不出問題所在,只好一天三頓給她熬煮生姜紅棗湯,用最原始的方法為她驅寒補血。

再次回到戰場,弘毅心裏有一種難掩的熟悉和悲哀。他雖然在以往的戰事中游刃有餘,但這一次他卻明確感到此次戰爭棘手得多。然而他也沒空理會那麽多,只能硬著頭皮走一步算一步。二月底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靖陽城。

靖陽城哈氣成冰,數十天不見太陽。弘毅在冷清的臨時王府裏來回踱步,一邊為了思考問題,一邊來抵禦著難捱的風寒。靖陽城長年處於戰爭的風口浪尖,弘毅這一次回來發現城中幾乎只剩老人婦孺,青壯男子都已背井離鄉去外闖蕩。他這次是以戴罪之身上前線,手裏只有兩萬士兵。邊關好友和乙級死士全都不在此處,弘毅就是想破釜沈舟一舉擒獲幕後黑手。但是士兵們在這天寒地凍中全都萎靡不振,沒有一點打仗的氣勢。弘毅一直為這事煩惱著,不久之後這個情況從餘一衷處傳到了慕蕓耳朵裏。

慕蕓現在已經能下床走動,精神也好了一些,她得知弘毅正為士氣不振而困擾,自己也想出一份力。這天下午她來到書房,讓珍兒放了幾個火盆之後堅持自己呆在這裏,她鋪展筆墨紙硯,凝眉思索,直到天色變暗才停下毛筆,她細細看了一遍宣紙,之後離開了。

戌時弘毅才回到府上,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進了書房。其實他完全能理解士兵們的心情,一個年都沒過好,又長途跋涉來到偏遠貧瘠的邊關,還要打一場實力懸殊的仗,與家人一別只怕成了永恒。這些兵不是弘毅手下的人,跟他沒有太多感情,所以更加不好動員。

他掌起燈,這時才看到案頭放著一張寫了字的宣紙,上面幾行蠅頭小書竟看得他熱血沸騰,豪氣萬丈。

第二天,各個軍帳裏流傳起了一首短賦,還有人雲這是王妃專門寫給下層士兵的,大家看了有的流淚,有的悵然,有的氣沖霄漢,有的立下誓言……弘毅默默觀察士兵們的反應,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於是他緊急命人做了二十面大旗,每個小隊一面,於軍旗同懸於北方獵獵大風中,旗子瀟瀟然鼓蕩,仿佛一面重錘不斷地激勵著軍心。

這首賦弘毅已然爛熟於心,現在再想起,他仍是激動不已。

大風起兮雲飛揚,

長河落日兮畫墳岡。

跋高山兮離故鄉,

涉寒水兮遠四方。

二狼山兮胡兒壯,

熱血男兒兮守邊疆。

棄生死兮上戰場,

共赴難兮我國殤!

另外一邊,顧遠亭也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從古書中習得一種釀酒法,釀出來的酒可以鼓舞士氣,令人精神振奮,熱血沸騰。但是靖陽城條件簡陋,釀酒的時間也不夠,所以只能在原有軍酒的基礎上重新制曲、勾兌、發酵,調制醇厚的新基酒,顧遠亭融會貫通自己的醫學知識,在制作新基酒的過程中加入糯米、麥麹和多種中藥材,雖不及經年累月的陳酒濃厚,可也威力巨大。此酒名為“加飯酒”,是紹興名酒,也是傳說中“三千越甲可吞吳”的功臣。名字的由來一方面是在釀酒過程中加入了糯米和小麥等糧食,另一方面來自“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撫慰奔赴戰場的將士們,家中的婦孺老少也會為了等待他們的歸來而不忘保重好自己的身體。

旌旗在大風中獵獵鼓蕩,新釀成的加飯酒也送到了將士們的餐桌上,一時間這個只有兩萬人的部隊豪氣沖天,奮勇無畏,困擾弘毅多時的士氣問題算是解決了。

回到府上,弘毅去看了慕蕓。自從她受傷以來,要不是一直昏睡著,要不是弘毅忙的脫不開身,兩個人還沒有好好交談過。

“那賦是你寫的吧。”沈默一陣後弘毅有些尷尬地開口。

慕蕓一聽紅了臉,不過她還是問:“效果怎麽樣?”

弘毅略沈吟:“你算是幫我解決了這個問題。”

聽聞如此慕蕓開心地笑了,總算幫到了弘毅,而且他竟然親口承認她幫了他,心裏別提多高興了。

“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什麽事?說吧。”

“你……為什麽要救阿衷?”

慕蕓多少猜到了他終將會問這件事,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你曾說過,餘大人是你最重要的人。”

弘毅錯愕,他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答案。不是苦肉計,也不是奸細的任務,而是他的一句話嗎?雖然他確實缺不得餘一衷,但是自己在盛怒之中說的話,她也牢記在心麽?

沈默半晌,弘毅沈聲開口:“你好好休息吧。”說罷他離開了房間。

弘毅又在書房踱步。前幾天已有線報說百裏淵已駐好伏兵,不日攻城。弘毅現在腹背受敵,雖然有可靠的情報,但還是束手無策。王府裏本就人手急缺,現在他幾乎把所有男丁全都派到了戰場上,包括一直在暗中保護他的丙級死士,只留女眷守家,就是這樣,守在靖陽城內裏裏外外的將士算下來也不過兩萬人。整個靖陽城還有四五萬百姓,若是弘明不能及時帶來救兵,這場仗可真是要破釜沈舟為國捐軀了。

府內的奸細跟著到了邊關,似乎還在找機會下手。上一次派來刺殺慕蕓和餘一衷的人還沒有找出來,但是現在弘毅根本沒空理會這個,連續幾日不休不眠地排兵布陣,為了不浪費一兵一卒,弘毅已經心力交瘁。這夜月明星稀,屋外簌簌飛雪。弘毅收起已經磨損的粗糙不堪的地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他終於支持不住一波波襲來的倦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蕭錦勝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輕輕推門進去,陰冷昏暗的房間讓他也一陣瑟縮。慕蕓似乎是睡著的,但是她在夢中也禁不住這天寒地凍的天氣,身軀微微顫抖。珍兒就跪坐在床沿邊,睡得正香。蕭錦勝走到暖爐邊,輕輕撥了撥裏面的炭火,讓它們充分發熱,他看一眼瘦得脫了形的慕蕓,嘆了口氣。他其實知道弘毅對她的態度,但是弘毅太不會表達,他為什麽越在乎一個人,反而傷她越深呢,兩個人愛得實在太苦。

蕭錦勝強壓心頭的不舍,朋友妻不可欺。他又看了慕蕓一眼,轉身離去。

回到房中蕭錦勝躺在床上假寐。突然窗欞有一陣細微的響動,蕭錦勝猛地睜眼,看到清冷的月光中映出了一個人影。

“誰!”他警覺地翻身下床,破窗追了出去。那個人輕功極好,就是蕭錦勝這樣的武功一時間也追他不得。在安靜的城裏追了半晌,蕭錦勝猛然醒悟,即刻翻身回府,心急如焚。

“弘毅,弘毅!”他拍著房門大叫,現在連餘一衷都被派出去守城了,他和弘毅成了府上唯一留下的兩個男人。

無人響應,他用力推門而入。弘毅趴在桌子上,像是睡著。蕭錦勝立感不測,趕忙把弘毅半托半抱帶到外面,弘毅已經給迷香迷暈了過去。顧不得許多,蕭錦勝兜頭澆他一瓢刺骨的涼水,又甩了他兩巴掌,不斷呼叫他,幸而在這偏遠的地區沒有什麽可致沈屙重疾的□□,只是普通的迷香,弘毅悠悠轉醒。

他的腦袋又重又撕裂地痛,冷水激得他一陣發抖。

“你幹什麽?”

“府上進人了,你被迷暈了。”

弘毅一個激靈起身,顧不得換下淋濕的衣裳,趕忙說道:“重要屋子檢查一下,看丟了什麽。”

兩人立刻分頭行動,待蕭錦勝返回慕蕓的屋子時,整個人呆立在當地不能動彈。珍兒還趴在床邊睡著,床上已空空如也。

“弘毅,”蕭錦勝找回還在查看軍事機密的人,“別找了,是慕蕓被劫走了。”

“什麽?”弘毅瞬間失神。

“調虎離山,”蕭錦勝沈重地說,“他知道我對藥物十分靈敏,不會被這種普通的迷藥迷倒,所以引我出府,而你廢寢忘食數天,早已筋疲力盡,一招中的,府上已再無有武之人,劫走慕蕓如探囊取物,毫無困難。”

弘毅眉頭深皺:“這個人對府上的情況了如指掌,我們完全在他們的掌控之中,我那樣散布謠言,他們還是孤註一擲劫走了慕蕓,如今大戰在即,也唯有拼死一搏了。”

蕭錦勝沒有說話,他看看這個昔日英俊神武睥睨眾生的好友現在滿頜青須,眼窩深陷,默默給他拿了一件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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