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篇闊別已久的新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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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鐵塔為這燦爛的夜色添上最厚重的一筆。這夜景的確讓人震撼到足夠落淚,平安夜仿佛讓整個城市都亮起來了。“我從來沒在這麽高的地方看過東京。”北原千瓷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低垂。她沒有像周圍與之同齡的女生一樣大讚這迷人的夜景,她只是平靜,這平靜帶著令人窒息般的絕望,絕望到跡部景吾幾乎快透不過氣了。

“大概也是最後一次看了。”

“只是美國而已,你去了以為本大爺就不能找到你?”他討厭絕望,討厭分別。“就算你不能回日本,本大爺也能在你上學的地方為你重新蓋一座森大廈。”

“……”她拿手捂住嘴笑。

“你不相信本大爺啊嗯?”他被這笑容激得有些許惱羞成怒。“你收到offer本大爺立刻讓老頭子開工。”

“撲哧。”這回北原千瓷是徹底忍不住笑出了聲,“我只是隨口一說而已啦。你幹嘛那麽較真啊。”

“因為本大爺不想拿你離開我的事開玩笑。”他終歸,依舊不喜歡一切不在他可控範圍內的事。

“你也太霸道。”

而這傍晚終歸是要進入尾聲的。驚喜是要慢慢用,特權也是。而她已經用了他或者手冢國光多少特權了?只會說別人,卻不看看自己?跡部景吾坐在車後座苦笑,她的頭磕在玻璃窗邊,無人打擾時她的瞳孔憂郁到隨時隨地可以流出眼淚。他到底是怎麽愛上她的?沒有多久,卻怎麽都記不清了。這一夜還有最後的驚喜,是跡部景吾安排給她的。“不用送我,你可以回去了。”她在下車前望向他。“你這是在給本大爺下逐客令?”

“不華麗的地方,不適合你啦。”還在開玩笑。

“有本大爺的地方就是華麗的。”他期待她驚喜的表情。禮物是他半個月前托管家親自去意大利拿回來的,聖誕樹也是真正的植物,巧克力和鮮花也都是最上乘的。這是跡部景吾最擅長的老派浪漫,昂貴又理所應當的老派浪漫。

他屏氣凝神地望著她拉開房門。

聖誕樹在她拉開時唱起歌,彩燈開始閃爍,川端管家果然是最靠得住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完美。桌面上已經鋪上了桌布,玫瑰花瓣灑在桌面上散發著馥郁的香氣,這些花瓣在幾個小時前才空運到了東京,保持了最高度的新鮮。跡部景吾打了響指,歌聲戛然而止,他摘下聖誕樹頂的禮盒遞給她,他喜歡她楞住的表情,她大概難得才會這樣吧,畢竟北原千瓷是個生性多冷淡的人。他見她不接,便兀自打開盒蓋,黑色絲絨的底面上平躺一條吊墜。這是他得意的設計,蘋果狀的托上鑲嵌昂貴的寶石。他十分滿意她的目瞪口呆:“戴上讓本大爺看看。”

“你不覺得,應該你幫我戴上才符合劇情發展?”她的眼裏含著眼淚,嘴角卻勾著笑。

“那你解開圍巾啊。”他的聲音溫柔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撩過她的頭發輕輕扣上項鏈,“真完美。”跡部景吾再次認真上下打量她一遍,勾起滿意的笑:“這才是本大爺的女人。”

“破費了。”

“這點東西怎麽能叫破費。”大概說完這句話,便再沒有更多的話要說了,氣氛降落得那麽快,那麽快。他們在彩燈裏對望,他們要記住這個冬日裏彼此的臉龐,年輕的愛情往往沖動短暫,而唯有記憶和他的名字才能不朽到讓她帶進棺材。所以他別有用心地在項鏈的背面刻下自己的姓氏,唯有如此,他便永遠在她心上了。這吊墜的鎖扣也只有他能打開,這是跡部景吾自私的霸道。他不放手,沒有人能夠將她輕易帶走。

在這絕對的寂靜裏,北原千瓷含著眼淚一步步走向他伸出手環住他的脖頸親吻上他的嘴唇。這親吻,不是嘴唇輕輕掃過,而是真正用力的接吻,帶著豁出一切的意思。跡部景吾當然敏銳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這甚至讓他都大驚。“你不該對我這樣!”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已經瀕臨崩潰了。這戀愛將她拉扯得已經瀕臨崩潰。她崩潰是因為她知道他不屬於她而自己卻又不忍心放手——她是這段戀愛裏註定的中傷者。這□□越甜蜜副作用就越大,她已經,被這副作用折磨到要崩潰了。

“看你的樣子啊嗯?只是一個小禮物而已,本大爺以後有很多驚喜會給你。”他撫摸她的後背,像安撫一只小獸。

“她最近怎麽樣?”

“誰?”

“中島。”

“……她很好。”這個人,在他們交往中都是禁區。連北原千瓷都想不出為什麽在此時此刻她在絕望的盡頭想到的人是中島園,在十月四日後的好幾夜裏,她總是夢見跡部景吾的白西裝和中島園的小黑裙。她從夢裏醒來,嫉妒到要發瘋,也恨他恨到發瘋。

但,至少現在他在她北原千瓷這裏不是嗎?

中島園,再厲害又能如何呢?

她北原千瓷的特權,不就是跡部景吾的愛嗎?

她第二次踮起腳,靠近他的耳垂,聲音低沈又性感:“景吾,接吻吧。”

大衣落在地上發出悉悉簌簌的聲音,毛衣和身體產生劈裏啪啦的靜電。他扶起她的下顎凝視她的瞳孔:“你在勾引本大爺。”她輕輕一搖頭就掙開他的手,跡部景吾從未想到有一天北原千瓷會這樣嬌媚:“怎麽?你不敢了?”嫉妒和愛的力量比任何時候都強烈,她想報覆中島園的心也在這一夜被一把點燃。她知道,這一天多特殊,跡部宅這種小題大做的地方怎麽可能不折騰幾場富人的狂歡。中島園又怎麽可能不來。她也知道,這一天跡部景吾必然是請了假才有這一晚陪她。而這樣就夠了嗎?他們讓她十月四日顏面盡失讓她肝腸寸斷她怎麽可能忘記?她不是大度的人,她要讓這一切全部再作用於中島園身上,她要讓中島園感受到比背叛更鋒利的切膚之痛。

即便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她以為的保全自身,最後其實是全盤托出。

人的一生,瘋狂一次都不行,那過得未免也太委屈。

“你愛我嗎?”她在模糊裏再次聽到他的這一聲問句。這個問句她在大阪也聽過,她的眼裏含著眼淚,這氣氛真是悲愴,好像做了愛以後就沒有明天一樣。她合上眼睛,用力點點頭。我愛你這三個字,說出來太矯情也太沈重。想來確認關系這麽久,她從沒有對他說過這三個字。不說,不代表不愛,假如不愛,她也不會被嫉妒沖昏了頭腦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遍體鱗傷。

疼痛被磨鈍,一聲卡在喉嚨裏的□□到最後也沒有發出來。他的呼吸那麽沈重好像一只猛獸,他的目光讓她想起了很久前在動物園裏看到的獅子,是坐在角落裏,因失去自由而郁郁寡歡。夜濃黑到摸不透,期間他的手機響了好幾聲。他置之不理,只是凝望她。她在最後將手指沒入他柔軟的發絲,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要在都清醒的情況下□□,才能記住這春宵一刻裏彼此的臉,記住一輩子。

☆、Chapter 045

? 未蔔之遙

Chapter 045

“小姑娘,該醒了啊嗯?”冬日的夜很漫長,而所需要的睡眠比夜更加漫長,北原千瓷做了一個悠長的夢,地點雜亂,人也雜亂。她夢見了異國的機場,夢見了跡部景吾,夢見了父母,倒也夢見了手冢國光和安藤雅一。夢是一團混亂,她在夢的盡頭被男人輕輕地呼喚,於是一切就依次破滅,她一蹙眉,睜眼望見跡部景吾的臉。前一日沒有拉好窗簾,窗外已經大亮,這一日不是一個好天氣,周日應該在床上睡到死才對啊。她瞇著眼睛摸出手表望了一眼時間,剛剛七點而已。“才七點罷了。”;話音剛落她才意識到,以跡部景吾的作息而言,七點已經算是懶覺了。“那也該醒了啊嗯?”跡部景吾在她臉上捏了一把:“既然做了本大爺的女人,就得跟本大爺一樣的作息啊。”他勾起笑:“睡得好嗎?”

“嗯。”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全身只穿了一件松垮的白襯衫,扣子盡數解開,胸口風光一覽無餘,她臉一紅欲攏緊領口時被跡部景吾握住手腕:“都不給本大爺看了?”

“你不是都看過了。”她紅著臉徒勞地反抗。“那倒是。”男人勾起戲謔的笑:“可不只是看過了。”

“你……”這一說女生臉便徹底紅透了,她欲扭過頭時被跡部景吾拉進懷裏。“本大爺可不喜歡害羞的女人啊嗯?”他撫摸著她毛絨絨的腦袋,感受她鼻翼裏呼出的溫熱的掃在他胸膛的氣息。“昨天,你可是很熱情呢。”

“跡部景吾!”她一把揚起頭怒目圓瞪卻被他輕柔地吻上嘴唇。他聲音低沈,這羽毛般的吻結束後,他溫暖的唇便靠在她耳邊:“你信不信本大爺還能再來一次?”

“你快起床!”

她望著跡部景吾穿好衣服走出房間欲哭無淚,她想這次算是再沒有任何保留了,身體的底線已經崩潰,下面每一步她都不再享有主動權。

“少爺還沒有回來?”連中島園都沒想到自己可以在跡部宅的大廳坐上整整一夜。期間川端管家多次來給她安排房間都被她拒絕,司機回來也是支支吾吾說不出他的去向,看來是早已被跡部景吾封了口。她臉色鐵青,手機上留著跡部景吾最後一條信息:“你們今天不用等本大爺吃飯。”她還是等了。觥籌交錯裏她固執地坐在廳堂裏等待他的歸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冬夜即便有火爐也漫長而寒冷。她的希望在這冰冷的冬日裏漸漸熄滅,她明明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卻依舊不甘心,她撥打他的號碼,從忙音到關機。她轉過頭望窗外時發現天色已經大亮。她終於落下眼淚——她也是心高氣傲的人,如何能一次又一次忍受未婚夫的背叛和中傷。在這段感情裏,她很不幸就是最最不需要的那個女配。她知道他這一夜會去哪裏,她需要茹毛飲血地吞下這杯苦水才能在將來真正擁有他。她從來不哭,直到望見在早上十點時跡部景吾踏進客廳後才落下了眼淚:“你去哪了?”她站起來攔住他,她眼裏噙著一點點淚水,語氣強裝冷靜其實整個人已經到了憤怒的極點。

“你知道本大爺去哪。”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樣厭煩這位青梅竹馬。他身上帶著北原千瓷的氣息,是清冷的香水氣味。他的嘴唇上也許沾留了昨日她的口紅,他的領帶也許是北原千瓷親手系好的,甚至連發型都可能是她打理的,這一夜她完完全全地霸占了他,讓他渾身上下都是北原千瓷那個女人的味道。即便中島園才是個國高三年級的學生,她已經了然了昨夜他們發生過什麽。這看不見的情敵真是厲害,就是因為看不見,所以讓她無從下手。她落下大顆的眼淚,將手上的杯子一把砸落在地上,碎片像碎裂的心。她因為他而第一次失態,“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好?”中島園的問句悲愴又絕望:“還是你始終覺得我就是配不上你?為什麽你現在對我這樣大的怨氣?”中島園發現自己越長大越難以容忍跡部景吾對他人的任何青睞,她勃勃的野心和占有欲像水汽一樣膨脹開,越來越膨脹。

“園。”在這個問題發出後至少有整整一分鐘,他才終於說出了話:“你有的已經太多了,你不該和北原計較這些。”

“我做不到。”這是她第二次失態,跡部景吾這句話證明了她的猜想都是正確的。

她留不住不愛他的人。這對於一路順風順水的中島園來說,真是十足的打擊。

“你完全可以選擇別人。”跡部景吾在上樓前丟下了最後一句話,是啊,選擇權,一直都是在她手上的不是嗎?他真是狡詐啊,明明已經牢牢攫住她的心,卻還要佯裝放她自由。

她落下滾燙的眼淚,這淚水真是羞恥啊,中島園想。她一輩子都不會再這樣出賣尊嚴了。

在新一年一月下旬時,手冢國光終於收到了北原千瓷的祝福短信。

手冢君,感謝上大學以來你的照顧,一個寒假都沒有聯系,實在抱歉,新的一年要更加努力並快快找到心儀的人啊:)

這短信很短,他收到這條短信時正走在去往學生會聚會的路上,望見最後一句話便在心裏苦笑了一下。算一算她大概已經有三個多月沒有再遇見她,為了減少思念,他總在忙碌,他已經很少打網球,卻為了讓自己疲憊而常常對著墻面練習發球,流汗和彌漫上來的疲倦感可以促使他更早地進入睡眠。

他今日本不想參加這可有可無的聚會,卻因為自己是部長而無法拒絕。組織人是學生會的文藝組組長,聚會的地點在東大旁的居酒屋。新年的氣息接著聖誕節後的餘熱又一次席卷整個都市。他穿著深棕色的呢大衣,與衣服同色的頭發已經有一些長。他找到地點推開包廂的門便被拉花噴了一頭。人頭攢動裏他竟然望見了安藤雅一的臉,一秒鐘後他反應過來,既然是學生會的聚會自然會是新老成員都被邀請來的,一一打招呼,到她時也是禮貌得沒有任何尷尬地寒暄:“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幾個月不見,她仿佛成熟了不少,面龐也因此而顯得清秀。她點頭微笑:“很好,手冢部長呢?”

“不差吧。”

他被推搡著和安藤雅一坐在一起,即便周圍有女生生起醋意卻依舊被男生們的寬宏大量鎮壓了。玩老套的游戲,手冢國光以不勝酒力推辭了邀請便只是坐在一邊觀戰。他一直都是這樣,他甚至發現自網球以後他鮮少再對網球社交以外的社交方式感興趣。但他有一張英俊的臉,即便他什麽都不說也是一道風景。從沒有誰討厭他,他永遠都嚴於律己,對於他人也是極真誠和富有責任感。他很少笑,讓大家覺得他是個很傲氣的人,接觸後才發現他並不如表現的那麽冰冷。在處理女生的問題上,他從不暧昧,也不袒露自己真正愛的人,所以才能讓“手冢夫人”這個名號降格給僅僅比其他女生更為勇敢點的安藤雅一身上。而他們彼此卻是知根知底的,安藤雅一知道自己配不上這個名號,手冢國光也清楚他真正的愛人是誰。解釋是抵擋不住八卦之人的口舌的,冷處理才是最好的方法。

“手冢君,和北原還有聯系嗎?”

“我很少見到她。”他隱藏了十月四日的事。

“我倒是偶爾見到她,但是,我對她說出那麽過分的話,我想她也不會原諒我了。”

“……”他本不想回覆,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地要為她說話:“其實她不是那樣的人。”

“她在你眼裏,自然是樣樣都好的啦。”

“……”的確是這樣。

略顯親密的交談加速了別人對他們的調侃,手冢國光被迫喝下一杯清酒後起身提議要為幾位已經喝倒的部員買點醒酒糖,安藤雅一站起身要和他一起去。他想拒絕卻又不是善於拒絕人,只好應允。十點不到,夜宴剛開始就有人喝得爛醉,校門外也有了新年的氣氛。“這裏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妝店。”安藤雅一與他並排:“我在這附近住過,我最清楚了。”說罷卻又沈默了——她是為了他離開的。手冢國光當然也意識到,便也不再多言,只是跟著她走。時間過得還真是快,上次與她同行,眨眼就是去年的事了。

走進藥妝店,白色的燈照得他們彼此臉都發白,手冢國光始終沈默,抿著嘴一排一排地尋找醒酒糖時一擡頭便楞住了。在這狹窄的空間裏,前面的背影他不能再熟悉。即便她的頭發變了色,即便她穿了厚重的冬裝,他卻依舊能一眼認出。她仿佛在仔細核對什麽,然後攥住轉過了身準備去結賬。

“手冢君我找到了。”安藤雅一的聲音從貨架的另一排傳來,這夜晚,狹窄的過道裏,只有三位顧客的藥妝店。北原千瓷被熟悉的聲音吸引得猝不及防地回過頭。

這一回首,三個人都沈默了。

“啊你們兩個。”她勾起明媚的笑容,這笑容從她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來顯得有些牽強。她欲收起自己剛才認真比對的商品最終卻還是放棄了。這燈光那麽明亮,她的笑也依舊那麽燦爛。她長發顯得有些散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衣服倒是整整齊齊,她瘦了,天,這幾個月她瘦了多少啊,瘦的鎖骨都有些嶙峋,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枚吊墜,這吊墜璀璨又華麗一看便是跡部景吾的風格,她長發下脖子上的皮膚有一道隱約的暗紅——是一道皮下淤血,是嘴唇吸吮的負壓。

是吻痕。

手冢國光在短暫的幾秒裏將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這是他日思夜想又努力想要忘記的人。

而他最後還是不能避免被她傷害的。

目光垂首時他清楚地望見了她即將要結賬的東西。

是一盒驗孕試紙。

對比她的出現,對比她那道皮下淤血,這才是答案吧。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有千斤重,牽扯著他的五臟六腑無窮下墜,這疼痛簡直快讓他有點暈眩了。 他強壓怒氣,在這夜晚裏,在這狹小的藥妝店裏,他第一次質問她:“是誰?”

這質問有什麽意義。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麽意義。

☆、Chapter 046

? 未蔔之遙

Chapter 046

其實到了二月,春天就應該到了啊。一旦過了冬至,每一天的日頭都在增長。而氣溫卻依舊是冰冷的,甚至要比十二月的冬日更加寒冷了。東京在前一夜飄起大雪,早晨拉開窗簾時整座城市便都淹沒在白茫茫的雪裏了。地面上的雪早在清晨清掃幹凈,門前的樹枝卻是撐不住雪的重量的,隨著上升的溫度,雪塊紛紛從枝條上落下,冷不丁砸了過往的人一頭,那人剛要發作擡頭才意識到不過是天作怪罷了,也只好嘆口氣撣凈雪繼續往前走。北原千瓷靠在窗口看了差不多三個人被雪塊砸了以後離開了床在戴好圍巾準備出門。“記得在路上買個早飯。”母親叫住她,“知道了。”母親實際做了飯,而她借以早晨有課來不及的借口並沒有吃。在她去美國之前,母親從名古屋趕了回來照料她的起居。

這是她與手冢國光徹底鬧崩後的第一周。人真是奇怪,關系好時似乎總是見不到面,到關系徹底崩潰時偶遇便越來越頻繁了。

回憶拉到一周前,北原千瓷,手冢國光和安藤雅一對立成三角狀。“是誰?”這個問句像暴風雨前的風起雲湧,北原千瓷擡起頭與他對視:“這好像和手冢君沒有什麽關系吧。”話是笑著說出口的,也是問心無愧的,她不需要別人對她的所作所為評頭論足,更不需要周圍站著安藤雅一這樣的旁觀者。“是跡部嗎?”第二個問句發出,音量增大,字字擲地有聲。她轉過頭,此時手冢國光臉色已經冰冷到極點,這冬夜因為有了他而更加寒冷。站在門口的店員塞著耳機向他們望了一眼,又轉過了頭接著幹自己的事——一位英俊的男生,還有一位漂亮而帶些憂郁氣質的女子和另一位長相平平的女生。不用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店員剝著橘子繼續看日劇,理所當然地將他們三人的關系想成了日劇裏那樣。

“對,沒錯。”她轉身欲結賬,被手冢國光一把拉住手腕。他左手雖有舊疾,但力道依舊大得驚人,手冢國光很少發火,壓制怒意和情緒都是成熟的表現。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我不會允許你糟踐自己。”

“假如我不覺得是糟蹋,恐怕手冢君也沒資格這麽覺得吧。”她的笑也是諷刺的,手冢國光第一次被一個女生搶白得啞口無言。但她說得一點沒錯,至今為止他們之間的關系稱為朋友都是勉強,他總是這樣強加自己這樣習慣性的責任感給予他所有在乎的,關心的和愛的人。這其中當然包括北原千瓷。但他終究不明白一個道理,類似北原千瓷這樣不識好歹的人,是不圖別人對她的好而是只圖自己一時爽快的。她這樣的人,即便撞破南墻撞到頭破血流也頂好別勸。畢竟,熱臉碰上冷屁股的滋味並不好受,所以她周圍也鮮有向她說真話的人,只要順著她意做個露水朋友就好。若是再深入,便要看到北原千瓷隨和外表下固執的劣根了,最後弄的兩敗俱傷,絕不是合算買賣。

他失神片刻就被北原千瓷掙開手腕,她兀自去櫃臺前結賬然後走出藥妝店。雲淡風輕,怎麽來怎麽去,沒有一點不坦然。

之前他從未與任何人產生過沖突,沒有想到有一天竟然是與第一個愛的人結下了梁子。他望著自己空落落的左手,想起了大概是四年前與跡部景吾關東大賽上的那次交鋒,若是再用力一些,他大概可以直接廢了自己的左手。從那時就應該知道,從咬得極近的比分,到最後兩人相似的全國聯考分數,他是命運裏的宿敵。雖說“命運”是弱者的說辭,但有些事即便是強者也無法控制。比如跡部景吾再強最終掌控不了自己的未來,比如手冢國光不能讓自己愛的人也一樣愛自己。

北原千瓷塞好圍巾走出屋子。

也就是這冰冷的二月裏,跡部景吾接到了來自手冢國光的電話。他們已經很久不聯系,他聽到這個電話的時候有點不可思議。手冢國光要他見面的地點竟然在街頭網球場——這種地方他很少去。跡部景吾沒有問原因,卻大致可以猜出來他要說什麽,只是點頭應允便放下手中的讀物。他金絲的書桌靠著窗口,窗外陰雲密布,明明上午還有些太陽。跡部景吾合上書本走了出去,沒有備車。

“你找本大爺。”他望見手冢國光的背影,便在他一米開外的地方停下。陰雲密布的冬天,跡部景吾望見他帶了兩副球拍便勾起笑:“要是想打球,為什麽不到本大爺家的私人球場呢?”

這氣氛像極了四年前的關東賽場,即便物非人是。這四年裏跡部景吾已經慢慢習慣了沒有人歡呼的球賽,也不再對比賽的排場有苛刻的標準。能夠再次握上球拍就已經滿足,還談什麽過多的要求呢。“沒有必要。”手冢國光扔給他一副球拍。他眼神冰冷,面若冰霜,抿著嘴唇似乎絲毫不想再有過多的解釋。兩個人站在兩邊即刻形成對立。手冢國光眼中的殺氣,跡部景吾不能更熟悉。“手冢,你是不是還是該跟本大爺解釋一下,為什麽忽然要在這裏打球吧?”他勾起運籌帷幄的笑:“要找情懷,可不是在這種不華麗的地方啊嗯?”

“只是想和你比賽而已。”對面的人也是惜字如金。既然是這樣,便不用再多說了。拉鋸一開始頓時就無法收場。即便彼此都有一段時間不打網球卻依舊能很快找到感覺。沒有歡呼沒有裁判,在這冬日甚至連觀眾都沒有。而宿敵卻是宿敵,對手依舊是對手。即便已經筋疲力盡也沒有人率先放棄,四年前刻骨銘心的搶七賽似乎還歷歷在目。敗北的不願再敗北,勝利的還想接著贏。這比賽必然是沒有結果的,即便是有大概也只能平局吧。在空蕩的冬日的街頭網球場,兩個青年卻穿著短袖。他們都是佼佼者,他們是對手是宿敵卻也是朋友。之間關系本應覆雜和微妙,但在賽場上便單純到只有“對手”了。

他們勢均力敵,每一件事上都是。直到二人筋疲力盡,汗水流進眼睛才不得不停止。這比賽不比過去任何一場全國大賽輕松,這是現在與過去的較量。這比賽也摻雜了太多個人恩怨因而變得不夠純潔,所以即便是收場似乎也收場得不夠痛快。跡部景吾丟下球拍披上外套兀自走到販賣機前買了兩瓶礦泉水,將一瓶丟給了同樣氣喘籲籲的手冢國光。他們坐在塑料草地上,跡部景吾從口袋裏摸出了煙盒遞給手冢國光,被婉拒後便自己為自己迎風點上。“你學會抽煙了?”棕色頭發的男生微微偏過頭帶著輕微的驚訝。“不會。只是以前跟忍足那家夥抽過一兩支。”

“那你還隨身帶著?”

“打火機是北原送給本大爺的禮物。光帶火不帶煙,你不覺得很奇怪啊嗯?”

“……”又是沈默,冬日的風是刺骨的寒冷,手冢國光套上毛衣和大衣,旋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大口,冰水從嘴角流出,他說不出一句話。

“你是不是很恨本大爺?”並排坐時他邊吸煙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為什麽要恨你。”他再次喝了一大口冰水,語氣卻沒有疑問。

“恨幾年前我差點斷了你的左手,恨幾年後我也得到了北原。”吸煙,故作成熟地吐出煙圈。“手冢,換作我是你,我一定恨透了你。”他難得用“我”。

“都是你應得的。”手冢國光平生第一次說謊。

“跟本大爺也不必裝了吧。”他果然一直好眼力。

“……”又是沈默,手冢國光平息了半晌沸騰的情緒,如果可以他大概真的會一拳打翻身旁的男人。“你也給我一支煙吧。”這是十餘年來他第一次抽煙,情緒的波動到達了不得不用尼古丁來鎮定的程度。火苗在跡部景吾的手掌裏躍起,迎風點燃,灰色的煙灰便慢慢爬向手指。手冢國光用力吸了一口卻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咳得眼角都有了點淚:“上周我在學校附近的藥妝店,看見北原了。”平靜下來後他還是決定把這件事告訴跡部景吾。“我看見她在買驗孕紙。”說出這句話他尾音幾乎有點顫抖。“她和我,一開始見到的她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她很瘦,我不知道她瘦了多少。她脾氣也很急躁,聽不進我說的話。”手冢國光說完這個句子後再一次吸了一口煙,他在努力保持鎮靜:“你和她,發生關系了?”

“……”片刻的停頓,手冢國光清楚的看見了宿敵臉上展現出的震驚,跡部景吾站起身丟了煙頭披上大衣,轉身就跑出了網球場。手冢國光站在原地,這便是鐵證了,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來證明了。

☆、Chapter 047

? 未蔔之遙

Chapter 047

跡部景吾到達北原千瓷的出租屋門口時是下午兩點,他用力敲門半晌才意識到自己有鑰匙,拿出鑰匙轉開門鎖推開門時以為自己走錯了。家具上不再留有任何生活用品,桌面被擦得一絲不茍,他推開她的臥室門,也是一樣的結果,空到連一張紙都沒有剩下。曾經他在這裏放過的一整棵聖誕樹,曾經鋪滿整片地板的玫瑰花瓣,燭光從窗口透到街上仿佛可以溫暖整個城市。他也曾在這個屋檐下親吻她溫香軟玉的嘴唇,她溫潤的香氣讓他整個人都意亂情迷。而此時這間屋子,冰冷到就像從沒有住過人。緊張感一下攫住他的心臟,他一把關上門,開始後悔今天為什麽沒有備車,他撥打北原千瓷的電話,顯示已關機。她就像一滴水一樣蒸發得幹幹凈凈。跡部景吾招手攔了一輛車——他還有第二個地方可以找到她,“北原千瓷,你休想給本大爺玩什麽失蹤。”他雖然是咬牙切齒,卻也惴惴不安,畢竟,從沒有人知道北原千瓷的下一步。

東京算是老舊的別墅區,要穿過市區再穿過小巷。最終停在了一扇雕花門前,他摁下門鈴,一連摁三次。他心中焦急到已經快要崩潰,再連摁好幾聲後終於有一位中年女人推開門從屋內走出來。跡部景吾從未在北原千瓷家看見過其他人,這讓他竟然有一點語塞。“找哪位?”大概是由於他之前摁門鈴的方式太不友好,女人也沒有太熱情的態度。“本……我找北原?”

“您是?”女人微微蹙眉,這一表情倒是像極了北原千瓷。

“我是她的同學。”

“我是千瓷的母親。”女人拉開了門:“她剛才說去市立圖書館了,您要進來等嗎?”

“伯……伯母好。”母親?他這才開始打量眼前的女人,即便歲月太不善良但她依舊能在同齡人裏算得上年輕漂亮,她蹙眉的表情和北原千瓷如出一轍。

“不,不用了。”他失落的同時卻又仿佛松了一口氣:“打擾了。”

“您是跡部同學吧?”

“……?”

“我有在千瓷收拾行李時看到過你的照片。”女人的和善倒是讓他吃了一驚,但這和善也能聽出帶著與生具來的冷淡。

“我的照片?”

“在她國中畢業紀念冊上。”

“這樣。”跡部景吾有點失望便轉過身欲離開。他有種繃緊的神經一下松懈下來的感覺,此時他只想慢慢地走到市立圖書館找到她。他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她——知曉她的行動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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