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篇闊別已久的新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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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心。

“我也知道你們之間的關系。”女人在他偏過身時又補充道,這句話便十分有份量了。他一下站住,轉過身。“雖然我一直不在她身邊,但是我知道。”

“原來您知道。”

“那次她買了驗孕試紙,就是我讓她買的。”女人看不出是生氣還是其他情緒。這話仿佛在說其他人的事。

“……”

“你放心,她沒有事,也沒有懷孕。”她繼續,即便她沒有提高分貝或是語氣有起伏,但依舊能難得地讓跡部景吾煩躁和慌亂。“我能理解年少之愛,但她畢竟才剛剛成年。大概過一段時間她就要去美國了,我希望你們還會是朋友。”女人循循善誘:“正常的那種朋友。”

“本大爺是來告訴北原過段時間班上會給她開一場送別會。”理由是他臨時想出來的,語氣也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少爺脾氣,跡部景吾厭惡所有試圖分開他們的人。

“好的,我會轉告。”

跡部景吾這一次離開北原千瓷的家時心是空落落的,他一直對這段戀情抱著飽滿的信心,從一開始他發現自己對她萌生出難得的愛意後。她有很多讓人喜歡的地方,溫柔美貌,冰雪聰明,知曉進退,待人和善,卻又從骨子裏透出桀驁不馴和孤高。這些氣質吸引得他不在乎她曾是忍足侑士的女友的身份而前行求愛。跡部景吾從不是花心的人,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這十幾年裏可以談上愛的只有北原千瓷和澤口希。而澤口希卻又有年少時不懂事的因素在裏面,於是便只有北原千瓷了。他喜歡她時而睿智的眼神,喜歡她偶然毒舌的語氣,她從一個路人慢慢滲透到他的骨髓裏,他穿過這條路,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在降溫,心也在變涼。誰能知道會發展成這樣呢,眼前的路清晰又模糊,而未來比任何時候都影影綽綽。

他再能認真見到北原千瓷時已經是二月下旬了。時間像被人為撥動的鐘表,這些日子,因為渾渾噩噩所以流逝極快。她偶爾來上一堂課,更多時候奔走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裏辦美簽和考試,這一學期已經接近尾聲。她果然沒有騙他,枕邊人已經成為掌中沙,是握都握不住的。跡部景吾似乎曾經聽過忍足侑士說過一句話:“北原這個人啊,浪漫得就像一陣風,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說這句話時他們尚才十五歲,即便是二十歲的現在,她還是一樣,不會為任何人留下腳步。在這個月裏大概是因為準備考試投遞offer,她顯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瘦。他過去沒有意識到她的身材,直到今日猛地一看才發現了她已經瘦掉整整一圈,清瘦使她憂郁的氣質更加憂郁。

‘那個……“大概在下午第一堂課前,她帶著一打請帖走進班上。“今天晚上占用大家一點時間。”班花站上講臺自然是影響力極大。跡部景吾擡起頭望她的一瞬間有些失神,這初春的陽光已經明媚,學期也快要結束,他坐在講臺下望她。前路真是難以琢磨,一年前他與她重逢在東大校園,從前後桌變成摯友和情侶。而這才一年而已,她便又要走了。這次可不再是東京和名古屋的距離了,並且他連她的歸期都不明了。跡部景吾瞇起眼睛望講臺上他已經知根知底的女人,太陽灑下的金粉讓她一直都這樣神采奕奕。“大二我就要去美國了。這一年還要謝謝大家的照料,晚上請大家來吃一頓飯,一定都要來捧場啊。”

她的形象,於他而言一直浸潤在明艷的陽光裏,從國二(1)開始到大一結束。

他望著她按照名字發放著請帖,看著她手中的紙片慢慢由厚變薄。班上的男生一片唏噓,而女生竟然也傷感起來。“北原同學將來一定也要和我們保持聯系啊。”;“好的,一定。”她一邊發請帖一邊微笑。而他的那張似乎總也不到,直到她的手上留下最後一張紙,她才向他走來。“跟本大爺玩失蹤,還把本大爺放在最後啊嗯?”他勾起一絲慘笑:“怎麽不問問本大爺同不同意?”

“因為是,第一個寫你的。”她把請帖放下便掉頭欲回位。“阿瓷。”他叫住她,她停住,回頭:“怎麽了?”

你別想甩掉本大爺。而他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會來看你的。”

“好。”

他曾經也對她說過這句話,國三畢業的暑假,聽聞她要去名古屋。

而這次,和那時,心境卻完全不同了。

真是世事難料啊。

她沒有幾個朋友,卻有許多願意來為她捧場的人。這聚會似乎都快沒有離別之意而是狂歡了。這一日北原千瓷化了妝,也找了造型師盤了發。她穿上尖細的高跟鞋和精美的禮服,站在門前迎接賓客,她帶著一貫溫暖的笑,迎接著同學,對手,男友,前男友,愛慕她的,暗戀她的,仇視她的。這一切都不再重要,過了這一次最後的聚會,她就從此離開這裏了。“你今天很美。”忍足侑士向她出示了請帖,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大阪,彼此最後的一段回憶竟然都尷尬收場了,說來實在遺憾。“謝謝。”點頭微笑,雲淡風輕。而後是手冢國光,跡部景吾,澤口希,安藤雅一。這些曾經出現在生命裏的人,他們一一從她眼前走過,“上一次,還是要和你說一聲抱歉。”安藤雅一在進門前對她苦笑:“後來我想了很多遍,你的確值得,得到這些。”

“沒事。”而北原千瓷卻也說不出太多話了。包廂裏回蕩著旋律《Those were the days》,這首上世紀二十年代的俄語歌在六十年代改成了英語版倒反而紅遍了全世界。歌詞樸素,旋律古老,早已被人聲淹沒,但旋律卻還是在的。這首歌翻譯過來應當是路漫漫。路漫漫,而前路卻是沒有人能看清的。北原千瓷迎接完最後一個客人,便回首這人群,每一個人都認識,他們構成了她對東京的整個印象,這一天過去彼此再無瓜葛。她在上一次離開這裏時沒有一場離別儀式,這一次她也該當一次宴會的主角了。

Oh,yes, those were the days.

Just tonight I stood before the tavern.

Nothing seemed the way it used to be.

禮物堆放在一角,這一天北原千瓷向所有熟悉的人展示了她能給予的一切熱情,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她敬到跡部景吾這裏時已經被酒意催得微醺了,即便是微醺她卻比任何人都清醒。她眼裏蒙著淡淡的眼淚,這眼淚使她的目光更加清亮。“這一年,印象最深的人就是你了。”她的笑在燈光下幾乎耀眼。一杯飲至一半,她轉過頭望向手冢國光,這氣氛被炒得熱烈,他站起身與她碰杯:“而手冢君,大概是我欠人情欠的最多的一位了。”她眼含著晶亮的眼淚,這次卻是一飲而盡。“不過是我該做的罷了。”;“千萬不要再這樣說了。”她笑出聲,往昔歲月每一分鐘都擲地有聲,飲完這一杯酒,就此各自天涯。

北原千瓷落下眼淚,看他起身勾起苦笑,向她伸出手:“美麗的公主,能請你跳一個舞嗎?”

他從沒有請她跳過舞,為此她十月四日肝腸寸斷,雖然才過去四個多月,但還是忍不住嘲笑過往的自己啊。

“我的榮幸。”

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窗外寒風蕭瑟,就這樣忘掉所有的仇恨忘掉所有的愛和恨,過去太過沈重。雪在融化,花在開放,萬物生長。前路仍遙遠,但諒我要以你好作別。

Those were the days, my friend.

We thought they’d never end.

We‘d sing and dance

For ever and a day.

(1)具體情節見chapter one

☆、Chapter 048

? 未蔔之遙

Chapter 048

景吾:

見字如面。

生日禮物已收到,感激不盡。

由於是插班生,學習專業也與在東大學習的不同,措手不及,踉踉蹌蹌。由於學期制不同的沖突,我不得不接著冬季學期從大一下學期開始念,明明我在日本已經上完大一所有的課了啊,真是無奈又好笑(1)。不過,好在沖突不大,至少馬上我大二了,而你也沒有上大三呢不是嗎?私立學校學費昂貴,大家都想得到獎學金,故而競爭十分激烈。所以原諒這半年來一直沒有和你聯系。

賓州的冬天極其漫長,聽當地人說要有六個月,真正的長度倒覺得和東京差不多。費城是賓州乃至整個美利堅運動最發達的城市之一,一年四季賽事極多,前幾日被新認識的同學拖去市區看了一場棒球,即便對運動興趣和天賦都不大,但總是有趣的。而費爾蒙公園也比紐約大名鼎鼎的中央公園大十倍有餘,迎面筆直的林蔭道實在令人心曠神怡。早起在斯古吉爾河邊慢跑,岸邊的金發碧眼的老人或是散步或是遛狗,這城市的節奏要比東京慢很多,偶然甚至覺得在這裏定居,這一生都是波光粼粼的清澈的回憶。

斯沃斯莫爾鎮在費城西南方向,天空湛藍,地廣人稀,居民只有六千人,天,你敢相信嗎?在人口稠密的亞洲,東大一個學校的人都超過了這裏一個鎮。我所在的學院,若是要去費城,需走上一段路,才能搭上去城區的公交車。學校周圍沒有太多讓學生娛樂的場所,雖然剛從光怪陸離的東京到這裏感覺十分不適,不過倒也算是學習的好場所:)?但偶然還是會有些後悔,沒有申請綜合大學,這樣小規模的學校,實在覺得怪怪的。不過總體還是滿意的,人不該對現狀有太多的抱怨,雖然不能任何時候都承認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生活還是要保持明媚的心情才能繼續啊。

上周和室友去費城,她的男友開車將我一起帶去市中心,度過了十分難忘的周末。對了,我又有了室友,一位大三的來自紐約的學姐。斯沃斯莫爾學院(2)的規則實在奇怪,入校第一年必須住宿,大二和大三的學生混住,真是很可笑吶,對吧?美國人普遍更熱情,有時不得不被拉入完全沒有必要的社交之中,依舊不會拒絕,但也不算是一件壞事,已經在一個相對狹窄的圈子裏,倘若再不主動參加社交,回來大概真的會過時吧。由於對自己的口語自信不夠,一開始時很少說話,導師竟然派了一位心理輔導員來對我進行開導。這是首次,我竟然有了點家的感覺,哈哈。知道你看到這的表情,也理解理解我這樣父母離異出身平民的人缺愛的心情嘛:)。

對了,聽說去美國前夕你還來我家找過我,碰見了我媽?希望她這樣尖酸刻薄的人,並沒有為難你。

你和中島小姐好嗎?中島小姐是不是如願進入東大了?歲月的流逝真是白駒過隙,她該上大一了吧?轉眼連2012年都已經過去大半了。想到她時,感覺她還是那個站在東大教室門口一臉稚氣的小姑娘呢。偶然夢醒,回憶起啟程去名古屋的夏天,卻仿佛是前世的事了。即便不追溯到那麽遠,單單是去年夏天和你一起去大阪還有春季學期曾與你去的北海道,都好像是前世了。其實也沒有多久,才過去一年多而已啊。也不知道今年的五月黃金周你們去哪裏了,我有在岳人的Twitter上看到冰帝網球社的合照,大家都變了好多啊。偶然想想,國中和大一的春季學期,真是最好的時光了。

偶然會懷念和你做朋友的日子,就是單純的朋友,什麽都沒發生過。

嗯,就寫這麽多吧。寫到這裏,還是想感謝你,感謝你對我大一一年的照顧,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很想你。

也希望你萬事勝意。

你好嗎?

北原千瓷

2012.8.18

阿瓷:

本大爺很好,不必擔心。你一整封信,只有倒數第三句話能讓本大爺原諒你這半年的失聯。

以前在東大就和你說過,對待學習要踏實認真不要貪小聰明,而你總是不聽,現在到了美國知道有壓力了啊嗯?難以相信以你的成績居然能考進Swarthmore college,你還真是總讓本大爺出乎意料啊。英語口語這個問題上,本大爺可以勉為其難地在東京時間晚上八點以後和你視頻輔導,但是你可能要早起了。聽說你還修了德語,在德語上本大爺更可以做你的老師了,以後要謙虛求教啊嗯?

雖說斯沃斯莫爾鎮人口極少,但上一次本大爺看報紙還是看到你們那個學院還是上了全美不安全校園排行榜,交往要註意,出行也要去安全的地方,不要讓本大爺太擔心,本大爺也不許你出任何意外。學校周圍沒有娛樂場所也是好事,平心而論,其實本大爺不想讓你遇見除了我以外任何一個異性。

聽你說費城這麽好,看來你對之的印象要比對東京好很多啊,哼,真是一個崇洋媚外的人。有本大爺給你這麽好的回憶,竟然還覺得其他地方好,真是不知道好歹啊。

不過,有你的地方,大概天都要更藍一點吧?本大爺一定會來的,具體什麽時間還不能告訴你。

還有,你不缺愛。我愛你,手冢那家夥也愛你,還有忍足,至少也是愛過吧啊嗯?你到底在自怨自艾什麽?別說本大爺沒資格評論你,本大爺的壓力一點不比你小。況且能得到本大爺的愛,你可要比別人幸運多了。

還有,園並沒有進入東大。雖然全國聯考成績優秀,但在大學綜合測試裏發揮失常,與東大失之交臂,最終去了京大(京都大學)。她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這個結果,本大爺倒也沒有太驚訝。不是所有人的發展都在意料之中的,忍足難道還不夠成為一例嗎?

許多事不必懷念,等你冬天回日本,本大爺還會帶你去北海道,去大阪。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本大爺會陪你一一走過。永遠不要試圖和本大爺玩失蹤,過去這失聯的半年,希望再也不要發生了。

比起你做本大爺朋友的日子,本大爺更懷念你是本大爺女友的時光。雖然現在你仍然是。

你的母親的確是一個厲害的人,你跟她很像。

說起室友,你原來的室友好像真的和手冢那家夥在一起了啊嗯?具體本大爺也不太清楚,這件事還沒有從他的嘴裏得到確認,下次見到他再當面說吧。雖然你走後手冢的八卦四起,但本大爺看他大多數時間還是獨來獨往。所以一切還是確認後再告訴你。

另外,失眠是因為欠運動,少吃藥多鍛煉,啊嗯?

再次說明,本大爺真的很好。

還有,記住我比任何人都愛你。

跡部景吾

2012.8.20

(1)上卷中北原最後離開日本時間為2012年三月,日本學制為三學期,故而北原若在日本應該即將是大二。美國兩學期制,故大二應該在2012年八月底開學。所以有了文中內容。

(2)斯沃斯莫爾學院(Swarthmore college):美國頂尖文理學院(不知道文理學院的請自行百度嗯……)。其升學率僅為百分之二十,小規模私立學院,進校學生SAT分數普遍與康奈爾大學,杜克大學等著名綜合大學相當。

☆、Chapter 049

? 未蔔之遙

Chapter 049

京都的秋天是和春天一般美麗的。

很長一段時間,中島園都無法接受自己沒有考上東大的事實。考試結果出來後三天,她有兩天滴米不進,她發覺自己其實是脆弱的人,並不能接受不屬於自己可控範圍之內的任何變動。她也不選擇要重新再念一年,只坐在窗前垂淚天明——巨大的失敗之下,人是沒有多餘的想法去思考解決方案的。所有的結果都已經揭曉,即便是日常沒有考過她的人發揮得都比她要好。人生有時就是這麽不可預測,你不能苛求太多,最後只能自己放過自己,也沒有誰勸她或安慰她,三天以後她像之前一樣——練琴,閱讀,偶然和跡部景吾相見,吃飯。一切都要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去繼續,繼續活著,哪怕不如預想的那麽好,也不能就此一蹶不振。中島園是極其聰慧的人,凡事看開,才能勇往直前。

況且,她知道她的勁敵已經離開,她已經有了大把的時間可以在漫長的未來裏去占有他。

從東京到京都,370公裏,開車五小時。她帶著滿滿的行李駛向異鄉。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長時間的離開東京。穿過冷色調的公路,跡部景吾在她身邊一言不發,她雙手撐了一下後座輕輕向他靠近最後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落日鮮紅,春天已經蔓延到天邊遲落的晚霞。中島園心中膨脹出一種酸楚的幸福。跡部景吾此時微微瞇著眼睛小憩,落日的光輝將他的睫毛都籠上了淡淡的金色。他意識到肩頭一重便轉過頭,才看到到此時女生已經將眼淚落在他的大衣上。他一蹙眉:“哭什麽?”;“沒什麽。”她心口沈重,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跡部景吾的體溫,在十二歲以後彼此就很少再有親昵舉動,她有時很恨自己這個“青梅竹馬”的設定,庸俗又不占任何好處。彼此知根知底所以不能制造任何神秘感,她常常想,假若自己不是與他相識很久的世族親友,而僅僅是和北原千瓷一樣命中註定式的偶遇,大概會少吃很多苦。

不過緣分也很難說,萬事總是難以盡心。

“你最近心情也不太好吧。”她伸手抹了抹眼睛,但眼眶還是紅。她落淚倒並不是覺得不得志,而是她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看到他。她一想到就淚流不止。

“沒有,“他拒絕承認,即便沒什麽可以否認的。

“還說沒有。”中島園撅了撅嘴,“她什麽時候走的?”

“上學期結束大概就走了。”這一個月他的確過得很糟,甚至有一兩天的晚上他選擇了夜店和買醉。北原千瓷一去便杳無音訊,使他偶然對她甚至生出了恨意,即便一覺酒醒便消退,這折磨卻是生生不息的,跡部景吾這一月消瘦了幾斤,臉便更加顯得棱角分明了。這挫敗感大抵和忍足侑士當初是一樣的,但跡部景吾不如忍足侑士的一點便是看不開——他是無法承認自己失敗的人。“不要再提她了。”沈默半晌,這沈默有多長,長到夜色升起,霞光落下,長到車也不知道往前開了多久,跡部景吾的瞳孔開始閃爍著夜色下的路燈,不知道是淚還是自帶的光。

“小景……”她一聲呼喚卡在喉嚨口,淚流成河。

京都這個城市,情懷和文藝氣息都是濃厚的,然而京都大學的大門卻實在寒酸,甚至不如冰帝的側門。校園內樹木繁茂,中島園將手□□口袋微微擡起頭望這裏湛藍的天空。轉眼第二個學期已經開始,而來時卻歷歷在目。她柔順濃黑的長發及腰,眼神溫潤柔和像一頭小鹿,落葉濃厚的色彩裏她的身影嵌在樹林深處像是一幅畫。她在進入大學時就被選為了班長,一直以來以溫柔和善認真的態度對待班上的每一位同學,雖然是富家千金但中島園依舊沒有任何架子,成績優秀做事誠懇負責使她極為受歡迎。即便大多男生都認為她這樣的姑娘大概早已有了男友或者未婚夫,但還是有很多追求者。大學不算糟,即便午夜夢回淚水浸潤枕巾,早起依然光彩熠熠。

她有大家閨秀的美和自重,卻也有平民人家的自知和謙遜。

多年後回憶起來,中島園覺得,自己只比北原千瓷少了一點運氣吧。

就是少了一點點運氣。沒有變成被愛的那個。

“你現在是自由身了。”一次和忍足侑士見面,即便是十月中旬依舊穿著一件襯衫:“你還真是不怕冷啊嗯?”,幹杯,酒杯碰撞,都是夢破碎的聲音(1)。“女友和未婚妻一個都不在身邊,大概日子很好過吧。”忍足侑士對於自己的生日一向不在乎,接過跡部景吾的禮物便放到桌下。“即便她們在,本大爺也過得很好。”男人從鼻腔哼出一聲冷笑:“倒是你,最近怎麽樣?”;“我嘛。”深藍色頭發的男人意味深長地一笑:“還是那樣啊。”

“你這家夥,上了大學反而潔身自好起來了啊嗯?”

“明明是遇不上好的人啦。”

“上一次,在劄幌,本大爺和北原遇到的那個女生呢?”上一次似乎已經是去年春天了,那個時候,大概是和她信裏寫的那樣,這就是單純的好友關系吧。他們團坐在一起吃拉面,一桌人,認識或不認識,克制住青澀的尷尬,強顏歡笑又心有餘悸。雖然說當時覺得尷尬到每個人都坐不住,故人相聚卻總值得高興。在之後回憶起來,都是值得珍藏一生的巧合。

“女巫啊。”忍足侑士微微擡起腦袋仔細思考了片刻,笑:“其實就是一個小姑娘啦。大學還沒上啦。”

“哼,你的要求不一向都只要腿好看手很美嘛。什麽時候還有這種良知了。”又是一聲冷笑,習慣性丟來的不屑的冷哼。

“嘖嘖,大少爺也不用這麽貶低我啊。”

“你難道不是這樣?”

“我喜歡過北原,我倒不覺得她的腿很長啊,就算摸了後也沒覺得。”

“你是不是想死?”跡部景吾順手抄了一個空酒杯作勢要往忍足侑士頭上砸。“說的玩的啦。”被笑著擋下:“話說她怎麽樣?”

“八月給本大爺發了一封電郵。”

“說什麽了?”

“你怎麽管那麽多。”他不耐煩了,跡部景吾發現自己實際是個小心眼的人,回憶起上一次在大阪的手機事件,他至今仍然耿耿於懷:“本大爺最不滿意北原的一點就是她過去做過你的女朋友。”

“你還在乎這個啊。”

“誰都可以,就不能是你。”

“可以理解為你在誇我嗎?”

“少無恥了。”

跡部景吾偶然覺得自己可以保持和忍足侑士的關系,和對方的知進退和懂得自嘲有很大關系,假如忍足侑士認真得和手冢國光一樣,大概彼此也只能做仇人或者情敵了。

回憶起與手冢國光最後一次交涉,還是在剛開學時,很不幸,不算交涉,大概是沖突。

剛進入大二秋季學期,手冢國光邀請了跡部景吾參加學生會做副部長。“你覺得本大爺會同意嗎啊嗯?”跡部景吾當時合上書半嗔半怒:“當你的副部長?本大爺從來沒有當過副的。”——他一直以來都是第一名。如何能允許自己被支配於多年的對手手下。

“覺得只有你能勝任,何況我們也認識了很多年,彼此也了解。這是一年來的慎重考慮。還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跡部景吾不知自己為何最後竟然同意了,或者說他本來就一直不是什麽不好說話的人。“跡部。”接過副部長的胸章轉身準備走出教室時被手冢國光叫住。“怎麽?”他蹙眉轉過身。男人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沒事,打攪了。”

“……”跡部景吾莫名其妙,重新轉過身時迎面撞見了安藤雅一,女生對他羞澀一笑便翻開書徑直走向手冢國光,空曠的教室裏跡部景吾不知哪一股無名火沖上心頭。他重新轉過身望向手冢國光:“手冢,本大爺還以為你是真的,很愛北原呢。”這話就明顯有火藥味了,甚至有一絲無理取鬧——他不允許別人碰他的女人,卻也不允許愛上她的其他人移情別戀。他是專一的,所以也不允許手冢國光另覓佳人(這話我寫的好怪啊囧)。這是無理的,卻又似乎是值得原諒的,他跡部景吾做事說話什麽時候需要理由了?他是在為誰抱不平,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你有壞心情,不用發洩在無辜的人身上。”手冢國光當然敏銳體會到他這句話的意思:“何況,也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但願是你說的那樣。”控制住情緒,語畢便走出門,北原千瓷的離開和屈膝於他人之下使他脾氣極為暴躁,他從口袋裏掏出煙點燃,幽幽的火苗裏他暗自咒罵一聲粗話,他想,再也不能這樣了。

(1)原句來自北島《波蘭來客》: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Chapter . 050

? 未蔔之遙

Chapter . 050

因為從來沒有擁有過,所以失去的痛苦不如曾經擁有過的人強烈。

手冢國光很少想起北原千瓷,不是徹底斷了念想,而是思念細水長流。但午夜夢回時卻偶然會突然被她驚醒,睜眼望見深夜晴明的月色時竟然連眼眶都有點潮濕。去年春日的感覺卷土重來,抓心撓肺又痛徹心扉。

她送給他過一兩樣精致的禮物,放在窗前,玻璃制品,昂貴而通透。閱讀或寫完作業後擡頭,望見時會想到她通透的笑臉。這思念卻不如她在時濃烈。歲月是漫長的,而初戀的餘痛卻也不短暫。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更具有改變的力量。學生會的工作日漸繁忙,而心內卻更為平靜。目標大體是準確無誤的——出國。去更好的國家學習更好的醫術。而精確下來又是茫然的,就這樣離愛好越來越遠,走向另一個人生了嗎?攤開雅思書的時候他有一瞬間的失神。國中在最開始萌生的夢想是德國,此時卻開始更加傾向於英語國家了。

不二周助曾來拜訪,望見他的錢包裏北原千瓷的照片已經不見,而窗臺卻莫名擺上了兩件花哨的玻璃制品。桌面上攤著坐滿筆記的英語書,似乎明白了什麽:“國光不想去德國了嗎?”

“嗯,應該不會去了。”

“那麽……”

“可能最後,還是會去北美國家吧。”

“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

“其實國光是為了她才改變原來的計劃吧。”不二周助依然笑得人畜無害,也對,眼前的是最了解他的人了。“我聽說,這位小姐已經去美國了。”他一定知道北原千瓷的名字,不過是想從他嘴裏得到確認罷了。手冢國光沈默半晌,最終一字一頓:“其實我也不明白,如果說為了她,那就為了她吧。”而他畢竟是深情的人。

“為什麽呢?”

“跡部有說過要把她托付給我,我答應了就要做到。”這理由雖然牽強,但的確是一個重要的原因之一。 “再說即便是沒有她,這一年我也會走的。這你是知道的。”——真是牽強到自己都受不了了。如果不是因為北原千瓷,他怎麽可能莫名其妙報了費城的大學,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罷了。

感情這種事是難以說清楚原因的,選擇某種離開也是,路很遠且未知,而血裏有風的也不只北原千瓷一個。他偶然望著落灰的德語書,難以置信枯水漫長的冬季竟然這麽快就抵達了。行李已經收拾整齊,他在收拾行李時思考半晌還是取出了原本已經放進去的德語讀本,卻將窗臺兩個玻璃制品一起塞入行李箱。護照和簽證都用別針別在一起平放在桌上。日歷上的日期被一個個地劃掉,時間一旦被有形化後就流淌飛快,連他自己都沒有意料到轉眼就是離開的前一夜了。

他是有點期盼離開的。這期盼覆雜到沒有人說得清楚。

這一年似乎要比2011年過得快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北原千瓷的離開所以過去得更快,果然清除雜念後才能過得更好啊。晚間坐在家裏吃晚飯,因為最後的晚餐所以更為豐盛。手冢國光平靜地吞咽著米飯,離開的事除了以前青學的正選以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告訴跡部景吾。在放假的前一天他都保持著絕對的平靜。他自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到能接受離開,卻還是在這一夜失眠了。睜眼天明,拉開窗簾時窗外已是一片大亮。他穿上大衣,將領口翻好,戴上眼鏡,像每一日一樣平靜。冬季的陽光給他籠上了柔光的濾鏡,父親將他的行李箱放入車內。“好好照顧你自己。”;“好。”他平靜地答應著,車子開出巷口轉彎的時候手冢國光卻望見一個熟悉的影子,一貫瘦弱的身影,凍紅的鼻頭和含淚的眼睛,車窗裏他們之間最後的交集就是這一秒的對視。只是車一閃而過,他還沒來得及阻攔便已經駛向馬路。很多事就是這樣,沖出去了就沒辦法回頭,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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