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篇闊別已久的新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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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容很慘,這感受大概自己永遠都體會不到了。

手冢國光記得自己當時轉身就走了。他並不為自己被踐踏的自尊難過,只是,僅僅為北原千瓷感到不甘和憤怒罷了。

多年後回憶起這個情節,手冢國光忽然發覺跡部景吾這個托付,其實比誰都要無私。

☆、chapter 028

? 未蔔之遙

chapter 028

2011年的盛夏就這樣交錯著大一學生的第一場期末考試,交錯著每一個少年的心照不宣。穿過薄薄的梧桐葉片抵達了這個城市。城市荒蕪的夏天用一場場大雨宣告來臨,雨點極大,擲地有聲。北原千瓷交完最後一門考試的試卷後轉身走出了教室。七月,入梅中期。文藝腔的灰色天空成了城市的底色,雨水把每一棵植物洗成幹凈到透明的程度。跡部景吾早已交卷離場,他是第一個交卷的人,出門後也沒有等她。反觀二人的關系一直不溫不火,除了剛開始一段以後,似乎接下來的時間就總在各忙各的事,校園裏除了一起上課以外連共同吃飯這樣的情景都很少見。北原千瓷當然意識到了跡部景吾對自己態度的略顯冷淡,卻始終不願問明原因。男女□□上——她是一向是端著架子的人。

這大概是本學期最後一天,他在交完試卷後找到東大體育部裏的那間空無一人的室內網球館,自從升入大學後跡部景吾鮮少再碰網球拍。他好像是拋棄了過去網球給自己帶來的光環,放棄時是切膚之痛仿佛失去了一個愛人。偶爾夢回過去引領一個團隊走向全國大賽時,那炙熱真實的感動也是足夠可以落淚的。家族施與的壓力已然漸漸從愛好轉向了人。他掂起球拍,身邊已早沒有了樺地,向日岳人,甚至是忍足侑士。走進這所學府的人註定寥寥,誰也不能預測前程,考試篩選掉了太多的舊友,卻也讓他有了與北原千瓷的一場戲劇而羅曼蒂克的重逢。球拍揮舞,綠色的小球高速旋轉碰上墻壁發出了驚天的響聲,激起小幅度飄起的塵埃。他不知道為何眼眶裏竟然噙了一點點淚,非常少量的淚,像掛在明月旁寥落的一顆星。

在體力不支的最後一刻,那個曾經可以決定一整個團隊成敗的小球從墻角滾遠,它曾經萬眾矚目,也曾經渺小如此。跡部景吾扔掉球拍,沒有人圍觀也沒有人鼓掌,地板每天有人來擦拭而球網卻是帶著灰塵的。今夕對比之下,他才矯情地意識到此時的他是萬分淒涼的。他扔掉球拍褪下護腕轉過身才忽然看見到似乎已經等候多時的北原千瓷。

這是他這一場獨自的比賽裏唯一的觀眾了。

“明天就是暑假了。”她曾經站在網球部的鐵網外,站在層層的人群裏,這裏揮汗的人在當時她的眼裏是與她無關的,這裏的歡呼和笑鬧於她而言也是無關的。而如今自己恍然發現她已經成為他唯一的觀眾,中國有句話叫做風水輪流轉,北原千瓷竟然不知為何在這一刻深刻了然了這句話的意思。這淒涼的雨天,在之後每每回憶起大學時代,便總是這灰色的天了。

“你怎麽知道本大爺在這?”他接過她遞給他的紙巾拭汗。偏過頭問她,她沒回答,只是用下巴點了點旁邊給觀眾的椅子:“坐下說吧。”她不知為何的想要與他聊一聊,彼此的隔閡已經積累得很深,心照不宣的事太多,需要問的問題也太多。她本是端著架子的,卻在這時想低三下四地主動把這梁子解了。跡部景吾默認,便跟隨她的腳步坐在她的身旁。彼此各揣心事卻都等待對方開口,北原千瓷三心二意地玩著手機然後偏過頭:“暑假還可以見到你嗎?”這句話顯現出了一目了然的憂傷,帶著鮮於她身上見到的少女氣息的憂傷。跡部景吾當然是可以立即懂得她的意思:“嗯。”這回答也是簡單到令人絕望了。北原千瓷忽然什麽都不再想繼續問下去起身便要離開,卻被男生一把抓住手腕。這挽留卻是比任何時刻都有力,她心一動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她只看到了男生眼裏噙著的一點點星辰一樣的淚光,卻不知道此時自己的瞳孔裏悲傷幾乎快化為了祈求。

明明是一段大學戀人,何況是這樣成功的兩個人,和每一對大學戀人一樣,完全可以共同勾畫對未來的藍圖。為什麽獨有他們的交流卻能絕望到這一步。

大概是因為,對方是跡部景吾吧。

畢竟他是多身不由己的人。

“阿瓷。”他聲音沙啞,疲憊。他站起身用力一拽把她拽入懷裏,他心中溢滿了對她的愧疚和切膚般的疼痛。這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北原千瓷在他懷裏,她聽見他的心跳,嗅到他的汗味,她吃力地伸出手回抱他,眼裏幹澀如沙。她的聲音顫抖,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你放心。”她拍著他的後背,仿佛在安慰他一樣:“結果怎麽樣我都不會怪你的。”聰慧如同北原千瓷,清楚他所有的難言之隱,清楚他所有的難處,清楚他所有要說的話。她搶先一步都說了,是畏懼那些刀一樣的語言從跡部景吾口中說出來,也許她就不可以保持現在的泰然自若了。不問將來,不問結果,只論過程,那樣路不是還很長嗎?她安慰著自己也安慰著對方。她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即便有一天再一次形單影只了又有什麽關系呢?

她還是沒有按捺住。

還是沒有。

她盡力睜開的雙眼裏淌下了兩行清澈的眼淚。

手冢國光望著校刊上的封面,這是北原千瓷的試鏡照片。化了精美的淡妝,斂眉低首,手指纖長,光燈下燦金的光圈落在太漆黑的頭發上,照片裏她帶著東方美人含蓄的美,是一種完全可以令人屏氣凝神的莊重氣質。這張照片是早就洗出來的,攝影師獨獨給了他一張原片,被他私自收在了錢包的內側。她果然不負他的希望被選上了校刊的封面,這是假期的最後一天,又是漫長的暑假了,他沒有理由也無法看見她一面。手冢國光把校刊卷了起來欲收進包裏,窗外大雨如註,學期末的學生會室有人去樓空的意思。稀稀疏疏的幾個人收拾著殘餘的材料。

“剛才手冢君手上校刊的封面是我室友哦。”安藤雅一捧著紙箱子走了過來笑容燦爛,這個生工專業的女生最近一個月來對他尤為熱情。而他卻是今天才知道她原來是北原千瓷的室友,他本來並不想與她多言,卻在她說出這句話時熱切了起來。“你是這個女生的室友嗎?”他重新攤開了校刊問她。“嗯那,北原啊。”女生走回來望了一眼,帶著酸酸的口氣:“這張照片真好看呢。”;“她生活中沒有這麽好看嗎?”手冢國光甚至快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容了。“只是沒有這麽好看啦。”女生像知道了他的心思一樣,賭氣把紙箱放到了角落。“不過手冢君還是不要指望再追她了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又雀躍了——“她已經是跡部君的女朋友啦。”是個沒有心眼的女孩子,喜悅憂愁都寫在臉上。

不像她。

“並沒有要追她,而且,我知道。”他心沈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之間的關系,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戀愛裏不平衡的分割,北原千瓷是一定會被中傷的那一個。“你家是福岡的嗎?”;“對啊。不過我還會在出租屋裏再住一晚,明天早上坐新幹線走。”

“那要註意安全。”

“嗯嗯。”這個女生會因為他的一點點的垂青而愉悅高興。她自然是沒有北原千瓷那樣難以觸碰的冷艷的美,卻是另一種鄰家女孩一樣的溫婉可人,這個女生是溫暖和沒有攻擊力的,每一個人和她在一起都不會被傷害。

她沒有帶傘,手冢國光為她撐開。雨點密集地落在傘骨上——他把一大半傘都給了女生。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女生說的多男生說的少。他只有在聽到關於北原千瓷的話題上會多問一句,而為了隱藏真情他也會選擇性的問身旁女生一兩個問題。他們穿過宿舍樓,穿過圖書館,燈盡數滅了,唯有室內網球館的燈光透過窗簾漏出了一角。手冢國光本想按捺住好奇心的卻被女生一徑拉到了門口,女生趴在門縫間往裏看了一眼頓時紅了臉,帶著點興奮,她對他比了一個“噓”的動作便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他。他只得被迫從門縫裏瞥了一眼。

這一幕是足矣刺眼到能落淚的。

北原千瓷和跡部景吾相擁,地板上躺著昂貴的網球拍,在這一秒裏他清楚看見了北原千瓷淌下的眼淚。

怎樣拿語言描繪自己的心疼,所有的文字都太蒼白。

手冢國光轉過身,強制著情緒再次撐開傘,低頭對女生:“我們走吧。”

☆、chapter 029

? 未蔔之遙

chapter 029

“你是不是要回家了?”北原千瓷躺在床上被室友驚醒,懶散地推開了門倚在了隔壁房間的墻壁上。天是很陰沈的灰色,已經連續二三天沒有出過太陽了。她沒有睡醒,倚在墻壁上的姿勢也是弱柳扶風的。安藤雅一已經習慣了北原千瓷沒課時的作息——通常不到十點是不會從房間走出來的,她因為吵醒了她而感到抱歉:“不好意思啊。”女生擡頭尷尬地笑了笑。穿白睡衣的那一位卻並沒有什麽其他反應,象征性地幫她扶了一把箱子後可有可無地問道:“這麽大的箱子你怎麽搬啊。”她們雖然同處一個屋檐下,卻因為生長環境和專業的不同鮮少有話能說,所以北原千瓷這一句問句也只是問問而已,並不提供有效幫助方案。

“手冢君在外面等我呢。”女生帶著驕傲和嬌羞抿嘴一笑,“手冢?”北原千瓷微微蹙眉:“你和他認識?”她心裏閃過一絲平靜的異樣,卻不露聲色。“一直啊,我和手冢君都是學生會的。”女生的語氣幾乎快有點揚眉吐氣了。她吃力地拖著箱子拉開了門,手冢國光的確站在門口,他擡起頭第一眼望見的卻是北原千瓷,也對,當然是北原千瓷。他接過安藤雅一的箱子——這是他昨天在受到巨大打擊後迷迷糊糊裏答應的這個女生的條件。“手冢君真是熱心啊。”北原千瓷這句話不鹹不淡,也毫無起伏,像一句客套話。“她的確一個人搬有點麻煩。”手冢國光回敬道,他心裏對她是有一點負氣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也極為暧昧的。“嗯,那麽雅一,暑假後見咯。”她依舊不動聲色,關上門就回了房間。大概是和手冢國光這個朋友沒得做了,她不知道為什麽,卻只有這一個想法。原因卻是推敲不起也立不住腳的——北原千瓷其實完全了然手冢國光的心意,她不愛他,卻也不能接受他對別人的疼愛。這是一種屬於少女內心的帶著些許自私的占有欲。她也有,她只是表現得最為不動聲色。

天氣那麽陰,雲朵積壓得那麽厚,看來有一場大暴雨。

大概是七月中旬時,向日岳人回到了東京。來接的人是忍足侑士和跡部景吾,“本大爺本來還想叫上慈郎但是沒有接通他的電話,估計是還在睡覺。”跡部景吾幫忙提起男生的行李。“你們兩個人生贏家很閑啊。”紅頭發男生倒是撅起了嘴傲嬌了。“我害怕你的行李太多所以叫了景吾啊。”忍足侑士聽出了向日岳人的意思,笑道。“哦,原來根本不歡迎本大爺來啊嗯?”跡部景吾蹙眉卻向忍足侑士瞪眼,他們仿佛都忘了那天在北原千瓷家門口的矛盾——畢竟跡部景吾雖然任性但並不記仇。

回程途中是跡部景吾開車,走過高架和落日,他始終沈默,他的心情帶著淡淡的負重和愉快,氣氛有一點點像回到了國中時代。此時此刻他唯一的負重的心事似乎除了北原千瓷也說不出其他了。沒有開音響,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二人在後面的談天內容,並不插嘴。跡部景吾隱隱覺得自己在慢慢地離他們遠去,這距離感是說不出來的,似乎有又似乎無的。但,卻又是著實在離開的。

“景吾下周我要回一次大阪,自駕,你和岳人要陪我去嗎?”他在自己的心事裏朦朧聽見忍足侑士的聲音——這個活動在之前的每一年都是如期進行的,有時是慈郎有時是岳人,他總是帶著樺地趾高氣昂地走進忍足家的府邸。大阪的章魚燒也是比東京要美味許多;螃蟹火鍋料理店卻也是每年必去之地。夏日煙火祭裏穿著浴衣的男男女女比渡邊淳一的小說寫的更為浪漫。大阪是美的,美在慢一拍的生活節奏和比東京更為濃厚的夏季氣息,它古典又文藝,華美又質樸。跡部景吾本想一如既往地:“既然你請本大爺那本大爺就勉為其難的跟你一起去吧。”而這一次卻改變了,最初,在國中時期他都沒有帶著澤口希一起陪忍足侑士去大阪,這一次卻脫口而出:“本大爺想帶北原一起去。”——這個名字還真是討厭啊,連姓氏都帶著足足的冷氣,仿佛一塊零下幾十攝氏度的幹冰投進平靜的水面,迅速凍結了欲漾起的波紋。冷場是短暫的,這個名字拋下去後後座的兩個人有片刻的啞然,大抵是沒有想過跡部景吾會帶這樣一個尷尬角色。而肇事者本人也不解釋一字,繼續沈默地開車,仿佛丟了一個困難的抉擇權給他們,自己全身而退了。最終倒還是忍足侑士先打破了尷尬——

“那就讓她也來吧。”

氣氛平靜而微妙,跡部景吾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向日岳人的家前。

連忍足侑士自己都不記得上一次見到北原千瓷是什麽時候了,大概還是在劄幌吧。他被跡部景吾要求了開車先接北原千瓷的任務,這要一追溯就更加記不清上一次和她單獨相處的時候了。七月下旬,早晨的天空清澈明亮,是一個適合出游的天氣。忍足侑士把車停在北原千瓷家樓下,發了一條信息給她——並沒有打電話。彼此雖然早已分道揚鑣,但總會殘存著一點點當初執手共赴的默契。大概四五分鐘後,門被打開,北原千瓷的箱子不大不小,她帶著一頂幹凈的草帽,波西米亞的長裙裙擺錯落有致,長發經過精心打理後垂在後背,她的妝容細膩清新,眼睛顯得更加明亮。忍足侑士對她吹了一聲口哨,幫她拿過了行李放在後備箱。而後為她拉開了後座的門。彼此沒有更多的話要說,連寒暄都顯得多餘。北原千瓷逆著光望著忍足侑士的背影,心臟像爬上了不知名的褶皺,故人相見竟然有種矯情的滄桑。她沒有註意到忍足侑士也在後視鏡裏望她,她真好看,怪不得跡部景吾會在她承擔如此尷尬的角色裏還對她情有獨鐘。他們誰也沒有說更多的字,誰也沒有試圖多寒暄一句。彼此之間的對話簡單到只有兩句——

“來了。”

“嗯。”

四年前的誤會,既然已經是如今的木已成舟,便也就,隨它去吧。所有的解釋,也太刻意和畫蛇添足了。畢竟解釋有用嗎?彼此已經被時間改了這麽多了,甚至連心境都改了,初衷都改了。海誓山盟最終還是只能變成海市蜃樓了吧。他當然可以看出北原千瓷和跡部景吾在一起並不快樂,他當然可以看出北原千瓷連瞳孔裏都是絕望。可是他此時除了原地觀望也再也踏不出這透明的圍墻了——他們倆,早已是城內和城外的人了。

忍足侑士兀自把車開得飛快。

五百多千米的路程,開車大概要開八個小時左右,跡部景吾和忍足侑士輪流交班。車上放著厚重的古典音樂或者潮濕的藍調歌曲。越野車在大路上馳騁,向日岳人由於上回與北原千瓷的見面不甚歡喜而至今對她都耿耿於懷。北原千瓷自是不可能和他一般見識,嬉笑怒罵打打鬧鬧後,她開始捧著iPad看電影,到後來脫掉鞋子蜷縮在車的角落裏小憩。她的長發真好看,染上燦金色的夕陽色澤簡直如同珠寶。跡部景吾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裏望她,向日岳人貌似抵觸她最終卻也附在她肩上打盹,“她真美。”打斷他欣賞的卻是忍足侑士。跡部景吾有些不滿自己的覬覦被人發現:“開你的車啊嗯?”

“怎麽,這麽吝嗇?”

“怕你把一車人撞死。”

“……”

☆、chapter 030

? 未蔔之遙

chapter 030

這是北原千瓷和跡部景吾的第二次出行吧。大概算上國中去小樽的那次,勉勉強強可以湊足三次了。垂暮裏水墨畫似的月亮掛上了天際,太陽卻才剛落下半個,而公路似乎還繼續綿延不絕。她從夢裏蘇醒,望見天邊已經是夕陽西下,車停在了加油站前,跡部景吾倚在車邊喝一瓶礦泉水,忍足侑士站在他對面抽煙。這一幕和諧到幾乎可以截下來當成一部青春片的海報了。北原千瓷搖下窗,夏日的高溫在夕陽西下時只剩下點溫柔的風了,這風吹起她額前的幾縷發絲,也鬧醒了身邊的紅發少年。跡部景吾轉過頭註意到北原千瓷醒了,便像變魔術一樣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小罐凍得結結實實的冰淇淋,從窗口遞給她。她接過,也沒有說謝謝,也沒問怎麽來,只是擡頭問他:“勺子呢?”跡部景吾勾起戲謔的笑:“沒有,你可以舔啊。”然而北原千瓷卻並不買賬,從包裏拿出了隨身攜帶的餐具,拿出一把銀質小勺兀自挖起了頂上的巧克力。直到這時向日岳人才徹底清醒了過來,望著北原千瓷手上的冰淇淋擡頭問跡部景吾:“為什麽我沒有?”

“啊嗯……你又不是本大爺女朋友。”男人忍俊不禁:“後排有水啊,你可以喝。”

“我也要吃冰淇淋!跡部你重色輕友。”向日岳人鼓起嘴,北原千瓷扭過頭望了男生一眼,又目視前方,懶散地:“你求我啊,求我姐姐就給你。”這聲音浸潤著睡意顯得尤為慵懶。’“誰要求你啊。你又不是我姐姐。”;“可是我比你高啊。”男生這回像是被拔了氣門,轉身就從另一邊下了車呼叫忍足侑士了,留下北原千瓷一人在後座。她微微擡起下頜,迎面對上的卻是忍足侑士的眼睛。她心內一驚,下意識移開了視線——即便是四年,即便是四年後北原千瓷遇上忍足侑士依舊和最初一樣沒有勇氣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瞳孔,目光躲閃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北原千瓷忽然恨起自己這沒有骨氣的眼睛,甚至有點生悶氣——她早就不該懼怕他了。然而曾經知根知底欲走完一生的人,怎麽會有一天就會被隔成這樣兩個世界了呢?

大概沒有任何人會知道吧。

而北原千瓷沒有註意到,跡部景吾把這微妙的一幕盡收眼底。

大概晚間八點進入大阪市區,四人已然饑腸轆轆,並沒有居住在當地高端酒店,而是在忍足家親戚開的一家居酒屋和客房為一體的民宿。這是每一年忍足侑士將他們安排的地方。位置鬧中取靜,四圍交通方便。忍足侑士從未帶北原千瓷來過這裏,是因為她的父母管教甚嚴。而現今她來了,身邊站著的人已然是另一個人。他在遞給她和跡部景吾相同的房卡時甚至有一秒鐘幻滅的感覺,這幻滅被歲月摩挲得已經沒有那麽強的沖擊力,卻還是像一波柔軟的潮水帶走了一片沙。他的手遞房卡給她時有一秒的猶豫,卻被對方毫不猶豫地接過了。一路上二人沒有說一句話,像是在各自賭氣一樣。也許北原千瓷,真的在生他的氣吧。人的性格,區區四年是改不了的,她大概是沒有原諒他。忍足侑士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幻想——但卻願意抱著這份幻想。只一秒房卡就被拿走了,擡頭已經是跡部景吾攬著北原千瓷腰肢的背影。拐角處跡部景吾轉過頭深深望了自己一眼,眼神帶著點看不透的警告。

真不愧是跡部景吾啊,忍足侑士站在原地,掛上了一如既往玩世不恭的不屑的笑——一點小動靜都逃不過。

北原千瓷推開門將行李箱放進門櫃裏時被跡部景吾從後面抱住,她心一驚手肘下意識要推開他,動作進行了一半卻停下了。她最終默默地放下手,微微側過頭:“怎麽?”問句問得戰戰兢兢,她意識到跡部景吾發現了自己和忍足侑士心照不宣的小動作。“沒怎麽。”後面的聲音帶著點淡淡的疲憊:“答應本大爺一件事。”;“嗯。”;“別想別人。”這尾音帶著點顫抖,這句話似乎在常人嘴裏平淡到漫不經心。到了跡部景吾這裏幾乎就是快震碎自尊了,連跡部景吾自己都不願意相信這件事,但是這些小動作就是在他眼前發生了。“我沒想別人。”她無力地狡辯了一下。放下他的手去倒水,“那最好。”跡部景吾拉下窗簾:“本大爺預定了晚飯,馬上一起去。”他垂首——床是一張大床,卻不知道今夜會不會同床異夢。

“我不想……”

“別試圖回避忍足。”他轉過頭一把打斷她,他很少這樣,顯然跡部景吾已經抵達了怒氣的臨界點,也許她再多說一句就會爆發。北原千瓷當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她也沒有再說一句話,低頭,就算默認了。

這頓晚飯吃得熱鬧裏有隱藏的尷尬,北原千瓷將自己劃歸到了局外人裏面。不動聲色飲著自己並不會喝的酒。清酒度數不高,喝多了也是會醉的。席間忍足侑士與她有若有若無地對視了幾下。而跡部景吾也不去攔身邊的女友,自顧自地和他們說話。燈光是昏黃的,籠罩著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層燦金的絨毛,氣氛因為有了北原千瓷,所以渾濁而暧昧不清。這裏真正的局外人只有向日岳人,卻也能敏銳地感受到這頓晚飯的尷尬。榻榻米上,三文魚很新鮮,天婦羅也比任何餐館都更美味。每個人卻都是食不知味和裝聾作啞。直到北原千瓷喝到保持不了平衡整個人輕輕倚在了跡部景吾身上,她喝到淚眼朦朧,只有在朦朧的時候她才能對視上忍足侑士的眼睛。淚眼裏他虛化成了五年前對她海誓山盟的男生;淚眼裏她看見了當年的自己一人在名古屋孤獨的夜晚肝腸寸斷流淚天明;淚眼裏她看見了自己過去所有的不幸。她還是會自憐自艾的,她只能在理智模糊的時候感性才能清楚地做出選擇——她是惦記他的,她是不可能原諒他的背叛的,她是因為曾經愛他所以現在恨他的。

偶然北原千瓷會想,因愛生恨是這樣的容易,所有被辜負的,有一天會變成恨,有一天會變得仿若從未發生過。

在委屈和憤怒全部奪眶而出前,眼前的黑影已經先一步起身向前一把扶起她。跡部景吾絲毫不意外忍足侑士會當著他面做出這樣的舉動。他抱著她的肩膀低頭:“景吾,我看北原是喝醉了,先帶她回你的房間了。”跡部景吾沒有做任何回應,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繼續和向日岳人說話。忍足侑士就這樣半扶著她走出了包廂。人影成雙,這算什麽?跡部景吾不動聲色地勾起慘淡的苦笑,酒席少了兩個人。

舊情人。

走廊的燈光在北原千瓷的眼裏是影影綽綽的,身邊的男人氣味卻是熟悉。帶著芬芳的洗衣露和煙草味,她想抵抗,意志卻模糊,在掙紮到盡頭的時候她一把推開他:“你別碰我!”這一聲是歇斯底裏的,是在清醒情況下北原千瓷絕對不可能發出的近乎尖叫的聲音。忍足侑士沒有防住她這股力量整個人被她推得往後踉蹌兩步。“你醉了。”他試圖上前卻又一次被她躲開。再看她就是淚流滿面了:

“你為什麽要來!你為什麽又在我有了新生活後又來,你想幹嘛!”

“你為什麽在我走後就有了新的人?你知不知道我在網上看到你們我是什麽感覺?”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為什麽哪裏都有你?我是不是一輩子都躲不開你?”

夜深了,破碎的心在走廊裏被互相踩踏。羞恥的過去,北原千瓷難以啟齒也再也不願回憶的過去在酒精的驅使裏被自己昭告於眾。跡部景吾不知道此時,站在走廊口看到這一幕聽到這些話的自己是什麽感覺,這是一記耳光打得他暈頭轉向,這是前所未有的恥辱,是他跡部景吾從來,從來沒有承受過的恥辱。倒並不是丟人女友這樣當眾撒潑,而是她從沒有為自己這樣歇斯底裏過。她原來也有這樣的時候,她原來是會生氣,原來她的冷淡與對他的漫不經心全部源於對自己的不在乎。跡部景吾不想相信,卻也不得不相信了。

在忍足侑士試圖再次攙扶起已經重心不穩的北原千瓷,女人甩開手還是那句:“別碰我!”時,站在走廊口的男人終於可以說出了話:“她讓你別碰她,你就不要再碰她了。”忍足侑士轉過頭,看見跡部景吾嚴肅的臉帶著不動聲色的傷心。他垂下手故作輕松強顏歡笑:“景吾,你來吧。我想她喝太……”

“從來都不需要你多插手。”跡部景吾打斷他,走上前攔腰抱起女人,轉過身背對他。跡部景吾感覺自己耳鳴了,他可以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自尊破碎的聲音,耳光的聲音,卻聽不見內心呼喚自己:別再愛她了。

“忍足,她只是和你有一段過去,她只是傻得還沒能走出來。但是她現在,和未來,她都不和你有任何關系了。”額前的碎發,灰紫色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瞼,跡部景吾關上門,沒有開燈的深夜,懷中的少女像是冷靜了,撲閃著含淚的眼睛望他。真是讓人舍不得發火的可人啊,而他確實是憤怒的,憤怒到這一夜無法和她安眠。憤怒到跡部景吾比任何時候都想要占有她。

忍足侑士站在原地,停了至少有一分鐘後掉頭走出了走廊。

☆、chapter 031

? 未蔔之遙

chapter 031

跡部景吾慶幸自己竟然沒有發火。他放下北原千瓷後兀自開了燈,前一刻還在歇斯底裏的女友在他來了後似乎也就酒醒了。在這濃黑,雲朵極厚,氣氛詭異的深夜裏跡部景吾沒有對她說一句話,她沖進廁所嘔吐,嘔吐到胃部痙攣時他也硬下心腸沒有去廁所幫她一忙。她一被他放下就把手機隨手扔到了一邊,現在充斥整個房間的,除了嘔吐聲還有她手機的響聲。空調啟動得很緩慢,盛夏深夜的大阪潮氣熱氣蒸騰得每個人都煩躁不安。北原千瓷顫抖地從漱口池擡起頭,她消瘦,脆弱,她用玻璃杯漱口,撐住盥洗臺兩邊淚流滿面。她的頭發有些散亂,素顏時黑眼圈也色澤深重,她面色慘白,嘴唇抑制不住地顫抖。北原千瓷當然原諒了跡部景吾即便在她吐得渾身痙攣時也堅決不來廁所探望她——他大概是不能原諒她了。畢竟他是多驕傲的人。

手機的屏幕亮了又暗,聲波在平靜的空氣裏一層層的鼓動著跡部景吾的耳膜和神經。他鐵青著臉最終移過腳步,伸手拿過她的手機望了一眼屏幕。Skype的信息,內容並沒有直接推送到屏幕上,跡部景吾劃開屏鎖卻被密碼擋住。大概在這一刻他也是受了求知欲的蠱惑和酒精的驅使了,他本想放下她的手機,他本想當作沒看見。這一次卻非要嘗試一下,看看自己能不能解開。浴室裏傳來水聲,是她在洗澡。他輸入了她的生日,顯示密碼錯誤;輸入了自己的生日,自然一樣的結果;他最終,最不願意嘗試地輸入了1015,輸到第三個數字時,他的手幾乎有點顫抖。跡部景吾一手扶住桌沿,一手摁下了最後一個數字,而,最不巧的是,屏幕解開了。這一刻,他甚至沒有力氣再點開Skype——知不知道內容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什麽感覺,這原本平息的怒火因為這一插曲,從胸腔噴薄而出幾乎要將理智覆滅。人啊真是奇怪的動物,明知道結果可能會讓自己傷心卻仍舊要堅定地試一試,他一把關掉燈,扔下她的手機。水聲停了,北原千瓷潮濕的頭發帶著芬芳馥郁的香氣,粉紅的浴衣,夜色與衛生間裏昏黃的光將她的皮膚漚出了迷人的白色,她走出浴室驚奇為什麽臥室的燈關了,伸手要去摸開關時被跡部景吾一把握住手腕。她吃一驚,便還是硬要故作平靜:“你還是生氣了,嫌我丟人了?”聲音依舊浸潤著酒精的味道,意志尚是清醒了不少,嘴巴依舊是不饒人的。

“北原千瓷你還記得你剛才說了什麽嗎?啊嗯?”他強忍怒氣的提出這個問題,他怕下一秒自己就會做出自己都不相信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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