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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緣滅緣未盡,花落花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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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君五十四年,春。

當一身嫁衣,坐在大紅轎子之中,齊福方才夢醒。

槐樹下,擡手遞過石榴給她的憂郁少年。

齊府中,一身傲骨身懷秘密的儒雅書生。

皇宮裏,一心討要選婿機會的深情王爺。

江河邊,為救她而只身赴約的勝國君主。

眼前 回放著這一幕幕畫面,似真似幻。

若是一路走來,從未經歷過這些,從未認識過他,該有多好?

齊福終是放手了,心死了。

千般掙紮,萬般蹉跎,無論她和六郎怎樣努力,兜兜轉轉之後,他們依舊 回不去了, 回不到最終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時候了……

冰冷的淚水拂面,順著慘白的臉頰蜿蜒而下。

最冷,卻冷不過心。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轎子外傳來喜慶的樂聲,卻與她此時的心境截然不同。

也好,這樣走,不會太過冷清。齊福苦笑著點了點頭,掏出那把早早就藏在袖口中的剪子。

從前她是禦繡局的繡娘,每次要用剪子,都是作品繡成之時。為長姐賀壽,百壽圖是;選郡馬時,所用的“吃食考題”亦是;可未想過,自己的性命也會斷送在這把剪子之下。

造化弄人啊!

突然,轎子“咯噔”一聲,停了下來。這是到乾王府了吧?宏小爺也正穿著錦衣華服等著她到來吧?這也是她最後的時刻了吧?

她什麽都不怕,生亦何歡,死又何俱?只是對不起那些個關心和愛護她的人了。

長姐,對不起。

宏小爺,對不起。

六郎……對不起!

齊福安詳地閉上眼睛。

剪子鋒利的尖端緩緩向咽喉而來,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阿福,不要幹傻事!”隨著聲音襲來,映入齊福眼簾的是六郎匆匆掀開轎簾的身影。他面色慘白如紙,驚恐地瞪大了雙眼,那個畫面像是定格了一般,在阿福眼前一遍又一遍的 回放。

這是真的嗎?

他真的趕來了嗎?

“……六郎。”隨著眼淚奪眶而出的,還有阿福撲進他懷抱中的沖動。

“你怎麽這樣傻呢?”六郎撫上她的發,心疼地道,“你若走了,讓我怎麽活下去?”

“我沒有法子,我沒有法子了,我說服不了自己。”齊福在六郎的懷中哭成了淚人,突然反應過來,此時見到他,那豈不是前功盡棄,又將六郎置於危險之地?“六郎,我不能害你,你不該 回來的!”

見阿福反抗著要推開他,六郎將她抱得更緊,心疼這樣的齊福,這才道出了實情:“成婚是假的,我離開大君也是假的,一切都過去了。”

“假的?”被驚得一時失語的齊福這才發現,轎子外屍橫遍野,一片狼藉,為她送親的隊伍,人幾乎死絕了!“什麽假的,那這些人……你 回來會有危險的!”

“我,蕭贏,從未離開過大君,也再不會拋下你。”

天地之前,他在此立誓。

那日,在天牢之中,皇上問過六郎:“若,朕放你走呢?”同時,也向六郎拋出了橄欖枝。與其自相殘殺,不如聯手做套,引出大君和勝國的各方奸細,還兩國以安寧。

六郎前腳出關,離開大君,便有人通風報信,欲讓他潛入皇宮,不能全身而退;隨後郡主倉促成婚,遭人暗殺,意傷齊福性命,挑起兩國戰爭。若不是六郎早知其中之事,冒險闖宮,或是與大君兵戎相見,都將是兩敗俱傷,漁人得利的結果。

只是計策進行期間,怕人多口雜,更怕他們知道了,不能顧全大局,沖動行事,這才未據實以告。

如今大功告成,卻坑了齊福,更坑苦了宏小爺。

這一日,發生了好多事情。

有人偷襲送親的隊伍;郡主與小王爺的婚事取消了;公孫丞相被革職查辦,入天牢候審;六郎平安 回到了大君, 回到了她的身邊。一切,都如同從未發生過一樣, 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據六郎所說,他本就未離開大君,而是和皇上演了一出戲!

直到隨六郎一同到行宮,齊福還是未能緩過神來。

“所以說,皇上是和你是一夥的?”

“正是。”

“所以說,你和皇上串通一氣?”

“正是”

“所以說,你和皇上都知道這件事?”

“正是。”

“所以說,只有我蒙在鼓裏?”

“……”

這是要發飆的前奏!

正想勸解,就聽門外傳來一聲質問:“蒙在鼓裏的何止你一人?”

“宏小爺!”

來人自是景宏。

今兒個可是她與景宏成親的大喜日子啊!

齊福與六郎再次相聚,滿心的喜悅已經沖淡了當下的記憶。完全忘記了景宏的存在!

為了讓戲逼真,那些計劃之中的事,齊福不知,宏小爺同樣不知。在景宏看來,他知道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即將成為夫妻的另一半,無故消失,如今身處蕭贏的行宮之中,剩他一人在喜堂傻傻的等候。

這還不明顯嗎?

有人搶親!

有人毀婚!

“姓蕭的,奪妻之恨,不共戴天,今日有我沒你!”

只見景宏一手持劍,幾步上前,沖著六郎而去。齊福人正坐在石桌之前,想起身阻攔已是不及。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就見一個淡粉色的身影飛撲過去,擋在了六郎身前。

當看清了來人是公孫茗若之時,景宏想控劍,卻也只能將將偏了半寸,移離心臟的位置,可劍身還是沈入了她的身子。

“啊!”公孫茗若痛呼一聲,軟軟地倒在了景宏面前。

“你這是幹什麽?你為何要替他挨這一劍?”景宏不相信自己的雙眼,“難不成,你真的喜歡蕭贏,喜歡到甘為他死不成?”

“宏小爺,不要傷他。”公孫茗若面色痛苦,艱難地開口,“他死了,齊福郡主會恨你……恨你一輩子的……”

這句話如重石一般擊打著景宏的心口,他不敢相信,這個弱女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從未給過她半點 回應的自己:“那,你的命就不值錢嗎?”

他實在不能接受這樣的饋贈,他也從來沒有感受過有人對他這般的好。好到就算是以生命做代價,她依然將景宏的心願放在首位。

景宏第一次被一個女子的執著氣得發抖。

可公孫茗若已無力氣再多說半個字了。

五日後,景宏突然上書,請皇上收 回成命,與齊福郡主解除婚約。

消息一出,齊福在寢宮之中興奮得跳了起來!這下沒有障礙了吧,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了吧?可一想起公孫小姐,她的心中又有些難過。雖然聽說公孫茗若的傷已無大礙,但這兩人的感情還是前路漫漫啊!

“小姐,剛千秋院遣人來請。”鶯語依舊是那個笑語嫣然的姑娘。

成婚當日,怕自己失了性命,連累了鶯語,齊福將鶯語留在宮中。現在想來,若不是如此,送親路上奸人來襲,她便再也見不到鶯語了。

“好,準備一下,這就過去。”沒有耽擱,簡單整理一翻,換了衣服,齊福便向千秋院而去。

已是五月,繁花盡開。

這一路走走看看,倒也愜意。

千秋院前,依舊是深婉等候的身影,見她來了,匆匆行禮:“郡主,快隨我來,您的親人正在千秋院中。”

親人?

“可是爹爹從良城來了?”

“不止良城的那位,”深婉的笑意直入眼底,“魏禦廚 回來了!”

“爹!”

一驚,多虧鶯語從後扶住了她,齊福才將將站穩。

齊福幾乎是飛奔跑入千秋院的。

皇後長姐身子不服,便讓齊福單獨與兩位爹爹相見。

那一日,她在兩位爹爹膝下磕頭,哭得如個孩子。無論是多日未見的齊家爹爹,還是廚子爹爹,兩位父親,兩份恩情啊!

魏禦廚是齊福,也就是魏嫣和魏皇後的親生父親。當年,嫣兒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魏禦廚決定離宮尋找至今。最近,聽說皇後找 回了小妹,並詔告天下為郡主選婿,這才匆匆趕 回宮來。

“這兩年我也是尋著線索幾經查找,終在江南的人販子手中得到線索,到了地方才知晚了一步,沒成想,小女竟得齊老弟相助,大恩不言謝!”魏禦廚是西北出身,五大三粗,為人及其豪爽,對人心懷謝意,那是肝腦塗地,無以為報的架勢。

而齊員外自從齊福離家後,則一病不起,模樣都有些脫相了:“魏兄嚴重了,當年到江南販貨,看到人販子手中的女娃娃身上的荷包,便知是你的女兒了。”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枚荷包來,荷包十分精巧,繡有祥雲牡丹圖樣,讓人一見便難以忘懷。

“原來這娃娃親的荷包,你還記得!”魏禦廚笑著接過荷包,這還是他過世的夫人親手繪的圖樣。

十幾年前,還在西北謀生的齊員外與魏廚子曾定過一門娃娃親,信物便是這荷包了。本是給長女魏珠的,嫣兒從小就喜歡,又出身禦繡局,巧手一揮,跟著偷偷覆制了一枚。

多虧了這荷包,她隨身攜帶,不然也不會有後發生事了。

“娃娃親!”齊福聽到這個,一時有些怔了。

長姐已嫁,那不就是她的任務了?

不會走到了這一步,她和六郎之間還是不能終成眷屬吧?

“說來這娃娃親也是白費了,”齊員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膝下無子,只育有一女,起名齊福,怎奈五年前夭折了,夫人悲痛,不到一年也隨之而去……”說到這裏,齊員外不禁垂淚。

齊福聽罷,更是濕了眼眶。

齊家爹爹,對她猶如親生,更將自己女兒的名字贈與那時毫無記憶、孤苦伶仃的她,可她卻與人私奔,不告而別……

“爹爹,我做錯了,是我做錯了……”齊福跪在他膝下,痛哭不已。

“阿福別哭,”齊員外也是老淚縱橫,“是爹不好,為你許下宋家的婚事,卻讓你落得個名聲狼藉的下場。可爹從沒想過要趕你離齊家,你不祥又如何,你是爹的女兒啊!爹錯就錯在聽信了宋員外的話,他說,若讓神婆做法,才答應不退婚,爹是為了挽 回你的名聲才……卻未想到,傷了你的心!”

原來,在原城時,即使全城的人說她不祥,罵她是掃把星,齊家爹爹都從沒有嫌棄過她,放棄過她!

齊福聽到這段解釋,一時淚如雨下。

還在閑話家常,深婉突然跑進大殿:“皇後娘娘,要生了!”

一時間,整個千秋院亂做一團。

還好,太醫早就診出皇後娘娘產日將近,早有準備,可即使如此,齊福還是心神難安。下了早朝,皇上也匆匆趕來。

皇後長姐從不到午時便有鎮痛之感,直到傍晚,終於順利產下公主。

之後的日子,慢慢 回歸平凡。

魏禦廚尋 回了女兒,也尋到了多年前的摯友。如今兩個女兒都有了歸宿,他要與齊員外一同 回到良城,過幾天清閑日子。

而齊福呢?

此時長姐已產下公主,她便再無牽掛。宮中雖好,卻不是她的家,有齊家爹爹在,有廚子爹爹在,那才是她的家。她願與兩位老父一同 回到良城小住。

至於婚事,雖然皇上已下旨,將她許配於六郎,但齊福一想起六郎直到最後還是欺瞞了她,就心頭不快,所以遲遲不應成婚之事。

離宮的前一天,六郎相送。

“你真的要走嗎?”如個小怨“夫”一般,立在齊福背後。

“真的。”齊福 回答得十分幹脆。

“那我們的婚事……”

“不急,找 回了爹爹們,我要好好陪他們,盡一盡孝道。”

“那,要多久?”

“少則幾天,”見六郎眉頭舒郎開來,齊福又道,“多則幾年。”

果不其然,六郎的眉頭又重建糾結之態了。

這個時辰,小皇子剛好下早課,從清元殿出來,走在禦花園中,遠遠就瞧見了齊福立在迎春花叢前,嬌嫩的小黃花襯得她小臉白皙可人。

“小姨!”小皇子靠近,才發現不僅小姨在,那位與小姨有婚約在身的蕭六郎也在。

“軒兒。”齊福一見小皇子來了,便展開了笑顏。

兩人小聊了兩句,全然忽視六郎的存在。

小皇子看了看六郎眉頭緊鎖的樣子,就知道,他定是又吃鱉了。想到上次齊福離宮,他跑來搗亂,如今見面,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便命身後的太監取出紙筆,寫了幾個字。

小皇子將寫好字的紙條往六郎身前一推,六郎看後,眉頭瞬間舒展開來,而且臉上還掛上些笑意。阿福好奇,她偷偷瞄了一眼,只見那字條上寫著:為伊消得人憔悴:小姨一夜都沒睡。

嘿,這熊孩子到底是哪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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