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正午，北風夾雜著雪花呼嘯而來。從窗子向外看去，天地仿佛連成一個整體。

昔日蔥綠的樹木，如今白雪覆蓋住枯枝，在這寂靜而又空曠的空間裏，不時傳來積雪壓斷枯枝的聲音，給這天地間更添一分陰森。

火盆裏的炭火燃得正旺，可窗邊的人卻絲毫感受不到溫暖，也許在他心裏，已經早已喪失了對溫暖的渴望，只有這樣寂寥的景色，才能給他帶來一絲慰藉。

突然，一只金槍頭的箭在呼嘯的白雪掩護下飛奔而來，而男子似乎並無躲閃之意，最後箭穩穩地停在離男子眉心一寸的地方。男子伸出紫貂鬥篷下的另一只手，解下箭上綁著的字條。

流闌閣 白衣女子

明明只有七個字，卻讓男子凍僵一樣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嘴角略帶邪魅的弧度讓人猜不透他的內心。

雪花逐漸變小，天空正要放晴，而窗邊的人卻早已不知去向，只留房間裏的溫暖，空寂寥。

流闌閣，商旅歸客借宿之地，文人墨客集聚之處。這裏遠離江湖，卻也離江湖最近。這裏有文弱書生，也有一代梟雄。看似平凡的弱者，也許可以瞬間殺人於無形，侃侃而談面善的老者，也擁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指法。說成是臥虎藏龍，也名副其實。

林清言在掀開簾子的那一刻起，著實震驚了一下。明明外面是千裏冰封雪花飛舞，而流闌閣裏卻是溫暖如春，甚至在窗邊還有幾盆開得正盛的花，同時不同於外面的屈指可數的行人，流闌閣裏人聲鼎沸，這樣雜亂的環境，讓林清言欣喜裏摻雜了幾分擔憂。

這樣掩人耳目的環境，適合隱蔽，卻也存在著不小的隱患。

林清言剛坐下，便聽得一彪形大漢喊道：“店家，今天瓷衣姑娘下樓嗎？”

店家面不改色，仍舊把弄著手裏的算盤和賬本，漫不經心的回答：“瓷衣姑娘是我們流闌閣的貴客，她想下樓，我們不攔著，她不想下樓，我們也不會強迫。”

“店家你這是什麽意思，老子來著流闌閣已經一個多月了，瓷衣姑娘一次也沒下樓，這曲子，你們到底讓不讓老子聽啊？”彪形大漢明顯已經被一個月的等待磨盡了耐心，他甚至忘記了，這裏是流闌閣。

空氣有些凝固了，林清言感覺得到原本喧鬧的周圍開始慢慢變得安靜，取而代之的是細微的兵器相碰聲。林清言拿起茶杯，輕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轉向仍舊從容不迫的店家，眼睛裏有幾分讚許。

“今天怎麽這麽安靜？”一女子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

林清言轉過頭，只見一白衣女子從樓梯拐角處走下。

該女子用紗巾遮住半張臉，僅露出一雙眼睛和頭發覆蓋下的柳眉，眉目含情，脈脈盈語，一身繡滿紅梅的白紗裙襯托出她娉婷的身姿。在她的身後，一個丫鬟打扮的人抱著一架琴，在白衣女子的示意下，丫鬟將箏放在她面前。

“瓷衣讓各位公子久等了。”

高山流水般的曲子從琴弦和手指的交匯處流出，緩解了緊張的氛圍，喝酒談事的聲音逐漸響起，彪形大漢也松開了手裏緊握的兵器，上面已經沾染了一層細汗。

“小二。”林清言招手。

“客官，您有什麽吩咐？”

“這臺上的女子究竟是何人物？”林清言似是不經意卻又飽含興趣的詢問。

小二瞇起眼睛細細打量了林清言一番，隨後說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林清言輕笑，手裏的茶杯暫停了一下。

“我來自天子腳下。”

“怪不得您問我這樣的問題，在我們這一帶，有誰不知道瓷衣姑娘的大名。”

“瓷衣？”

“瓷衣姑娘三年前來到我們流闌閣，因為彈得一手好箏被我們掌櫃的奉為上賓，這一住就是三年，雖然瓷衣姑娘不常下樓，但這名聲卻傳開了，很多人都仰慕瓷衣姑娘的技藝，但在這呆上一個月也不一定等到瓷衣姑娘下樓，客官好運氣，第一次來就見到瓷衣姑娘了。”

林清言笑著揚了揚手中的茶杯，“幫我添壺茶。”

“好嘞。”小二拿起茶壺向後面走去。

林清言靜靜端詳著瓷衣，仿佛可以透過面紗看到她的真實面容。

一曲終了，無人叫好，這也是瓷衣姑娘的規矩。她說，若彈得不能令各位客人滿意，便無需叫好，若覺得差強人意，更沒必要把叫好聲送給一個除了彈琴什麽也不會的人。

瓷衣環顧了四周，目光極輕，就如蜻蜓擦過水面，看似拂水，其實卻未曾沾到。

林清言移不開自己的目光，但他努力不讓自己的目光看起來充滿了侵略和迷戀，不讓別人透過自己最脆弱的眼神探究到自己的內心。他假裝若無其事的喝著茶，內心卻早已波濤洶湧。

“瓷衣姑娘，請留步。”

在拐角處，瓷衣即將消失在眾人視線中的時候，她聽到了這句話。

回身，凝眸，目光卻依舊疏遠。

林清言一時語塞，他只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才說出這句話，在沒有控制住的情況下，嘴巴先於身體行動。

“瓷衣姑娘，看你談得一手好琴，但曲子卻過於悲戚，小生不才，願為瓷衣姑娘作新曲一首，作為薄禮相贈。”

林清言在說這話的時候看似輕松不羈，內心卻責怪自己還是無法保持冷靜，這麽多年過去，本以為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但還是跌於美人階前。而且，他怕以後再沒有接觸的機會。

瓷衣目光裏有著不屑，但未曾隔著如此長的距離傳達給對方。

“不勞煩公子了，曲為心聲，自己的內心，還是自己知曉。”

語氣如此冷淡，林清言也不好再接著糾纏，他也缺少一個臺階讓自己走出流闌閣，並且更重要的是，還能再踏進來。

“那麽，打擾了。”

瓷衣未做回覆，徑直邁進簾後，只留下一個絕代風華的背影。

林清言手握茶杯，似是極力隱忍，耳邊回蕩的一直是那四個字，曲為心聲。慢慢的，手指松緩，他走向櫃臺。

“我要住店。”

掌櫃的擡頭看了他一眼，覆而又低下頭，將一張紙推了過來，林清言大大方方的撈過筆墨寫上自己的名字，繼而推回遠處。

“我喜靜，不想有人打擾。”三分客套，七分解釋，令人無法拒絕。

掌櫃的頓了一下，並沒有擡頭，而是喊了小二過來:“帶這位公子去閣北一號房間。”

小二麻利的應下，接過了他的包袱，朝閣北走去，林清言跟了上去。

林清言聽到身後，掌櫃的聲音傳來:“我姓劉，公子可以喊我劉掌櫃。”

這樣簡單，也算是安頓下來了。林清言故意說自己喜靜，無非是為了住一個離瓷衣最遠的房間，而掌櫃的也很好理解了這一點，讓他住在閣北，如果不出所料，瓷衣定是住在閣南，閣南相比閣北溫暖許多，定是更適合女子居住。

雖然存了想要親近一些的心思，可林清言卻明白，這個地方並不像想象中那樣簡單，小心一些，總歸還是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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