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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月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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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蒙只覺手臂一陣尖銳的疼痛,他急怒之下將裴子清甩開。他這一甩用了八成功力,裴子清的身子便如箭一般直飛出去,狠狠撞上了旁邊突出的飛檐,頓時一條腥紅色小溪從她身後蜿蜒而下,順著溝槽緩緩流淌,將青灰色的瓦片染成了暗紅。

“賤人!”鄭蒙低聲喝道,得意的欣賞著不遠處少女開始蜷縮在一團的身體,那團暗紅色像是他報覆的勝利旗幟。他不允許任何對他不敬,不會容忍任何有傷害他尊嚴的行為或者話語,而剛才那個臟兮兮的女人竟然犯了兩條戒!

裴子清的身體軟軟的滑下來,背部的疼痛讓她的眼神漸漸渙散,神志也在悄悄的溜走。恍惚之中,她感覺頭發被人揪了起來,她的身體不得不配合的揚起,對視著那雙美麗的眼睛。那雙連憤怒都好似含情脈脈的眼原來是一株罌粟花。難道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是如此嗎?擁有著絕世獨立的外表,內在原來是毒液,是無窮無盡的痛苦折磨,好比愛情,好比這雙眼睛。

“告訴我,李延宸在哪?”

“不知道。”

“你真不怕我殺了你?”

“……”

“那你也不在乎你師父師母的命了?”

裴子清身子驀地一頓,全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凍結,凝固。師父師母在他手上?

“你騙我!”她毫不示弱的瞪著鄭蒙。

“哈哈哈,需要我證明給你看嗎?”鄭蒙大笑道,他應聲取下身後的銀弓,拉弓有如滿月,還沒有等裴子清反應過來,那只翎羽箭如強光一般射出,準確的釘入了一根柱子,一聲壓抑的慘叫在夜空中沖天而上。

“師母!”少女猛地回頭向箭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根紅柱上的婦人,她依然穿著那天的梅色對襟裙,鮮血從胸口向外蔓延,一點點將那梅色的衣裙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深紅色。而她的頭已經了無生氣的歪在了一旁。

“鄭蒙!你不得好死!我殺了你,我殺了你!”少女像是一頭終於被激怒的小獸,怒吼著撲向鄭蒙。她已經全然不顧自己的性命了,而不怕死的人永遠是最可怕的敵人。她揮舞著匕首,招招直刺致命部位,動作迅猛的不似一個重傷之人。但畢竟是習武之人,鄭蒙接下她幾招,便將她的雙手反扣住,強迫她抵在自己右肩。

“看來,帶刺的不僅只是你的嘴,要不我還是把你的雙臂也砍了,你就可以老老實實幫我找李延宸了。”

“放了我師父!”

“放心,只要你幫我找到了李延宸,我便放你們團聚。我鄭蒙說一不二。”

裴子清此時已經全然不顧鄭蒙在說些什麽了,只要能救師父,她什麽都願意,什麽都可以答應。她咬著牙,點了點頭。內心湧起一股蒼涼和無奈。

相愛的兩人,為什麽,在同一天之內,都選擇了將對方逼上死路?溫熱的眼淚滾落,一滴一滴落在少女的手背上,她好像在一天之內長大了。這個世上,權利的最頂峰是傲人的風景,卻也是最危險的懸崖。她誤打誤撞入了這個圈子,便是一生也掙脫不開了。她突然想起了林愛福在臨行前對自己的一番話:“清兒,如果有朝一日王爺離開了賢王府,你可千萬不要跟去。”

此時此刻,她才終於明白了,原來愛情的代價是如此的沈重。原來做一個快樂的小市民是何等的快樂。要怪只能怪她愛上了一個不平凡的人—賢王李延宸。如果可以,她情願當初就沒有遇見過他,如果沒有遇見,就不會有此刻的痛徹心扉。

***

三個月過後,也就是恒靈帝二年十月,天後陳惠廢小兒子李興照,正式稱帝,改國號為周,改元天啟。火燒明堂一事雖然鬧得滿城風雨,但是奇怪的是一向下手毫不容情的天後並未降罪給任何人,這場燒了華明三天三夜的大火就像是一場鬧劇一樣的結束了。只有她的近臣才觀察的出,天後並不是不惱,而是政治上已經十分成熟的她並不急於下手,她在遮羞,也在等待一個時機。

天後稱帝不久,便下詔將遠在梧州的李興曄召回,仍然立為太子。而一直虎視眈眈覬覦著皇位接班人位置的陳智遠氣惱絕望之下竟然一病不起,一個月後嘔血而死。好像大恒一切都已歸於平靜,如此兵不血刃的竊國真可謂是古往今來的第一例。然而,在華明這個政治權利漩渦的中心,任憑海面看起來如何的風和日麗,平靜之下從來都有暗流湧動,一不小心又會掀起軒然大波。

此刻已經臨近春節了,墨府裏早就掛滿了大紅色的燈籠,對聯貼的是喜氣洋洋,鞭炮炸的是歲歲平安。然而在這濃郁的過節氣氛裏,有一個身影卻在孤燈下靜靜的看書,他有些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僵硬的仿佛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他有些心不在焉的翻著書,眼睛直直的盯著,目光卻是穿透了泛黃的紙,看向了他自己的內心深處。

“公子,出來和我們一起放鞭炮吧!”突然一個少女清脆又有些稚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有些怔忪的擡頭望向窗外,只見墨庭語一襲淡黃色對襟裙,套著一件白色錦緞小短襖正站在院子裏,笑著對自己揮手。那淡黃色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驚慌的躲開了眼,看向她身後那幾個穿紅戴綠的小姑娘。

其中一個大笑道:“小姐明明是不敢自己點那攆子,非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對不對,小姐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

說完,一群人哄笑了起來,而墨庭語的臉如燒紅了一般,開始極力辯解起來。墨府上丫鬟小廝眾多,且因墨思溫獨女墨庭語是個菩薩心腸的,任誰犯了錯都不願重罰,眾人也都漸漸放肆起來。

李延宸被吵得有些心煩意亂,對墨庭語行了揖禮便擡手關窗。

“公子,且慢!”墨庭語從人群裏擠了出來,向他揮著手,兩頰緋紅,不知是這冷天氣凍得,還是剛才的話語激起的。

“墨姑娘有事?”

墨庭語望著李延宸漠然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在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從三個月前那場大火之後,這個人就再沒有笑過,一雙眼如冰凍三尺的寒潭,毫無生機。她心地純善,甚至有些呆傻氣,一心想著怎麽讓他開心。少女突然從身後舉起一塊剔透的小玩意,遞到李延宸手裏,她眼睛亮亮的,秀眉一彎,笑道:“公子,這是新年的禮物。”

李延宸默默接過,原來是一只冰雕的小兔子。笑意輕撫過他的眉眼,對於那些世界上純白的,純凈的東西,他總是那麽沒有抵抗力,就如手中這只兔子,和窗外那女子對自己的善意。突然,他的視野像是被強光擊碎,目光開始渙散。他驀地扶上了窗欄,身體細微的顫抖起來。體內像是有千萬根針在肆意游走,絞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又來了!這是蚩毒在體內蠻狠的叫囂和威脅,又是催促和警告,是自己每日每夜都要忍受的可怕折磨。李延宸疲憊的跌入椅子,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謝謝墨姑娘,好意我領了。姑娘回去吧。”

“公子,你還好嗎?怎麽臉色這麽不好,要不要我去請大夫?”墨庭語還是堅持著不肯離去,直到李延宸一聲怒喝:“我說了讓你快走!”

那一聲怒喝宛如重錘擊鏡,將墨庭語心中的無限柔情和少女情懷全部打碎。她嚇了一跳,委屈的淚水滾滾而下,立馬提起裙子向後跑去。李延宸嘆了一口氣,突然有幾分後悔,那個小姑娘並沒有做錯什麽,她只是什麽都不知道而已。

還未來得及合上書,李延宸突然覺得喉頭一股腥甜,噴出一口血來,將他面前的書染紅了一大半。他呆呆的望著那妖艷的紅色,少頃,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到一半只覺臉頰上一片濕潤,原來是不知什麽時候淌下的淚水。

“悲哉,哀哉,惜哉!”

十年了,從那年他背負著滿腔的仇恨離開了那個故鄉—皇宮到今年,整整十年了!十年的臥薪嘗膽,滿腔熱血,只盼報國雪恥的那一刻!可是呢,到頭來,竟是伊人已逝,共濟天下大難的朋友一個一個離去,自己卻在這孤燈下茍且偷生。我李延宸,竟然淪落到了這個地步!

正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其中一個清脆銳利的女子聲音格外的響亮。

“都給我閃開,本宮要見的人還從沒有人敢攔過!”

李延宸聽了那聲音,不由得一怔,心下竟然有幾分惶然,卻又參雜著一絲難掩的喜悅。他有些木訥的站起身來,剛要去開門,就與搶進門來的少女撞了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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