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明城由三區組成，為頤和，九塘和棲霞，三區位於明江和淇水交界處，隔江鼎力。皇城大明宮坐落在東邊的頤和區，而參天入雲的明堂於九塘中心拔地而起，黑紅相間的明堂在落日下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巍峨雄偉，猶如君主睥睨天下。而明堂附近一排排商鋪人家沿著一條大路陳列開來，眾星拱月一般襯托著明堂的無上地位。

裴子清自地牢出來，還來不及換一身衣服，便直奔位於九塘的“天下無疾”醫館。她游魚一般穿梭在熟悉的弄堂和小巷之中，看著路邊的花兒草兒都覺得親切。自己離開華明快大半年了，不知道師傅和師母最近過的怎麽樣，有沒有為自己擔心。又想到花貓豆豆往日黏在自己腳邊的情景，不禁莞爾一笑。終於可以回家了！她一念至此，腳步漸漸急了，匆忙之間竟然迎面撞上一人。

裴子清向後一步踉蹌，差點跌倒在地，突然一股渾厚的勁力自身後傳來，將自己將要摔倒的身子穩穩接住。裴子清大驚，全然不顧撞到之人的抱怨，回頭望去，可是整個巷子空空如也，只有路邊秋菊沈默的綻放著光華。剛才是誰？她怔怔望著，心中騰起一絲寒意：難道是有人在跟蹤自己？

裴子清一溜煙站起來，小跑向前，心想：既然這人有如此深厚的內功，我必然是沒有辦法擺脫他的。 她心生一計，身子靈蛇一般閃入大路上的人流中，此時街道上人聲鼎沸，來往的商賈絡繹不絕，那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辦法準確的跟著她。不對！裴子清心中陡然一顫：那人像是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莫非是……

她不禁回頭遠眺，想要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可是哪裏找的到？裴子清只覺心臟像是一時被拋到了萬裏高空又被狠狠砸向了冰冷的雪地。她不禁握緊雙拳，突然覺得街上的喧囂聲漸漸隱去，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自站在孤島之上。

等到黃昏時分，裴子清踏進了“天下無疾”青灰色的大門。一個身穿梅色對襟裙的婦人正手提著一個銀茶壺，她見了裴子清，瞳孔猛地收縮，微微的張開了口，像是有許多言語要在那裏含苞待放。但是婦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砰”一聲甩開手中的茶壺，熱淚盈眶之際將裴子清擁入懷中。

“師母！”裴子清也跟著落淚，心中揪成一團，許多委屈都在淚水中傾瀉而出。

“清兒，你怎麽去了這麽多時日？岳兒呢，找到了嗎？”婦人有些清瘦，但是她的懷抱卻是如此的舒適安定，裴子清淚如雨下，緊緊揪住師母的衣袖，像是苦海中唯一的港灣，不願意放手。

待裴子清情緒稍微穩定一些，她將一路之事，大大小小，事無巨細全部講給了師母。婦人為裴子岳一事扼腕嘆息，也只得勸裴子清節哀順變。

“你師父正在煉藥內室，你也去看看他把，你別看他那樣，他也是經常念叨著你呢。”

裴子清師從餘正輝，此人曾為太醫署官員，與裴子清之父裴懷有過同僚之交。他壯年辭官，過了一段時間閑雲野鶴的生活，四處游歷，懸壺問世。與夫人越氏成親之後便回到華明，開設“天下無疾”醫館。

餘正輝瞧見裴子清倒是十分冷靜，他那一雙三角眼閃過一絲喜色，不過轉瞬之間便恢覆了平靜。 他招了招手示意裴子清過來。

“你和你師母在前廳說的話我聽見了。”

裴子清愕然，只是溫順的點了點頭，她這個師傅不茍言笑，嚴肅認真，又極不隨和，活像一塊難啃的木頭。與此同時，裴子清又對師父高明的醫術佩服的五體投地，只能在心中仰望之。

“師父，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是關於一種毒。”

“什麽毒？”

“蚩毒。”

裴子清話音剛落，餘正輝陡然擡頭，神色覆雜的看著她。“你莫非是想問蚩毒的解法？”

“正是，師父，蚩毒可解嗎？”

餘正輝看著徒兒滿臉的期盼之色，不禁一怔：難道她是想要去救什麽人嗎？他凝重的搖了搖頭，吐出一句話：“蚩毒無藥可解。”

裴子清的身體霍然頓住，這幾個字像是鐵錘一般猛烈的撞擊著她的心，像是要硬生生將它撞碎。無藥可解？怎麽可能無藥可解？我一定要救李延宸，我不能看著他死在我眼前。

像是尋找一線生機一般，少女拉住餘正輝的衣袖，“師父你一定知道些什麽對嗎？你告訴我，什麽辦法我都願意試！”可是餘正輝身體巋然不動，一雙眼覆雜的望著淚眼汪汪的少女，心道：難道要把清兒也卷進去嗎？怎麽可以？！

“師父請你一定要救他，我……他不在了，我也只有死路一條了！”少女跪倒在地上，她的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袖，餘正輝深深嘆息一聲：命運弄人，偏偏清兒竟然會中意於一個身中蚩毒的人，真是冤冤相報啊。

“清兒，你起來，為師告訴你一方，可是為師也沒有把握這藥方到底有幾分用處，只能說盡力一試。”

裴子清大喜望外，又隨口問道：“師父，你是怎麽知道這蚩毒的解法？”

餘正輝淡淡道：“因為這毒是我煉的。”

蚩毒是師父煉的？！裴子清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怎麽回事？

“清兒，當年你父親，我還有一群太醫署的官員，我們和天後做了一個交易，花了三年的時間煉制這天下第一陰毒：蚩毒。所耗財物不宜細數，而作為交換，天後將允許我們對先帝進行治療。”餘正輝的聲音有些發抖，他的目光垂下，像是被遠久而痛苦的回憶而感到羞愧。

“那時實權早已落入天後之手，先帝只是茍延殘喘，她不允許我們給陛下施針，又有誰敢違逆？後來，我辭官遠行，你父親他們繼續為先帝盡忠，最後終於煉成了蚩毒，先帝也得以多活了幾年。誰知那個女人竟然痛下殺手，利用酷吏將他們卷入了吳明方士一案中，全部斬首。”

裴子清怔怔然看著師父，只覺心中五味參雜。她有些不思議：夫妻之間的白頭相守，母女之間骨肉深情，難道真的抵不過權利二字？恨意像是蛇一般纏上了她的全身，這個從未謀面的女人一擡手之間便奪走了她的一切：爹，娘，岳兒，現在又是李延宸。她一定要與陳惠一搏，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住她愛的人！

餘正輝兀自道：“這個藥方之中，重中之重是一味叫做 ‘朱苣’的藥材。此種植物長十寸左右，為墨綠色，有黃花，一般於秋季開花。味苦，有些許陣痛作用。可是這種植物只有在極寒之地才有，恐怕現今只有鬼山上有了。”

“鬼山？是華明北城郊那一座陡峭至極的山？”

“正是。為師過幾日和你一起去。”

裴子清笑道：“師父，您老人家身體也不好，就不要跑了，我自己去就可以。放心，我會找幾個朋友一起，他們是非常可靠的人。”裴子清哪準備找什麽幫手，不過了為了讓師父師娘放心便隨口一說，心下暗自計劃著明早就去。早一點便多一分希望！

***

地牢之中，魏之儀“呸”的一口吐出帶著血絲唾液，仰天大笑起來，罵道：“周淵，你……你早晚有一天會死在我手裏。”雖然有裴子清相勸，但是低聲下四的承認自己謀反，魏之儀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他面前坐著一個穿著藍色官服的人，那人寬臉胖額，雙眉微垂，嘴角凝笑，眼中射出狠毒冷厲的光芒。此人乃是酷吏周淵，外號“牛頭阿婆”。牛頭取自地獄的勾魂使者，足以見他審訊的殘忍嚴酷，而“阿婆”則是說他生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這兩者的結合更是讓周淵這個人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周淵冷笑道：“魏大人，你要是還不認，我便上‘十枷’了。關於十枷，相信你還是聽說過了，估計到了第六個，你就會跪在我面前奶聲叫爺爺了。”

十枷是大枷的十個型號，是陳惠手下酷吏自創的一套殘酷駭人的刑法，十枷包括：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膽，實同反，反是實，死豬愁，求即死，求破家。意思是受了第六枷，犯人便會承認參與謀反，受了第十枷，犯人便會請求滅族。這大枷威力之劇令人聞風喪膽，魏之儀也不禁心神一亂。

他只覺背部像是被人撕開一般的疼，又像是有火在烤，有猛獸在撕咬。連續兩次鞭刑幾乎流幹了他的血，他只覺頭暈眼花，雙腳發軟，整個人如風中的落葉，吊在一根鐵柱上搖搖欲墜。不行，絕對不可以認輸！絕對不能承認謀反！尤其不能在周淵這種小人面前。魏之儀輕咬舌尖，冷笑道：“你就是用二十枷，一百枷，你爺爺我都不會吭一聲！沒種的小王八羔子，有本事就殺了我。”

周淵氣的渾身發抖，拍案而起，大喝一聲：“來人，上十枷！”

誰知來人竟是一個身著華服的少女，那女子環佩鏗鏘之聲搖響在冰冷的地牢之中。她見了魏之儀，驚叫一聲，三步跑到他面前，美目中淚水泉湧而下，但是魏之儀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到一處她可以觸碰的地方！

“參見佩慈公主。”周淵驚慌之餘，一下子跪拜在地。

“周淵，你不是人！”佩慈公主大聲罵道，她胡亂擦了一通眼淚，“本宮告訴你，魏大人是未來的駙馬爺，你竟敢！你竟敢！”她扶起魏之儀的身體，對上了男人那一雙杏眼，他的眼中只有難以置信的詢問，卻找不到半點似水柔情。

“跟我走，我會跟母後說情，只要我說我選中了你當駙馬，母後不會拂逆我的。她最寵我了。”佩慈信心滿滿的將魏之儀扶起，誰知卻被緩緩推開，魏之儀苦笑道：“佩慈，我是戴罪之身，怎麽能奢求天後賜婚。你年紀尚輕，又風華絕代，何苦被魏之儀拖累？”

“我不管，我一定要救你！”佩慈不肯松手，拼了命將魏之儀伏在自己身上，鮮血染紅了她的領口也全然不知。魏之儀輕嘆一口氣，只覺得胸腹內絞痛：自己註定要付了佩慈一片真心，而自己的真心早已交付給蔣瑤，並隨著蔣瑤一起埋葬在湖底。魏之儀心中突然騰起一股疲倦感：不如就在這裏死去，於人於己都好。死後便可以化作春泥，逍遙於天地之間了吧？這世間，還有什麽是我留戀的呢？

正在這時，突然外面一陣鳴鑼之聲，一個著青衣戴紅羽帽的人閃了進來，他舉起一張黃綢，聲音洪亮的說道：“天後有令，今特赦宰相魏之儀，即刻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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