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是灰白色的，像是老者的臉色一般，遍布著疲憊與滄桑。地牢的正門口正襟危坐著兩只石獅子，進了門便是一道細窄的甬道。烏雲黑壓壓的平移過上空，一名守衛不禁擡頭，一臉不滿意的樣子。他身後跟著一個小碎步行進的女人，那女人背著一個小包袱，一副普通農婦的模樣。守衛有些抱怨的嘟囔了一句：“我說大妹子，你看看，你要見的可是魏大人，那是參與謀反的逆賊，我這不是……唉，我家還有三個孩子……”還沒等他說完，女人摸出了兩錠銀子遞過來，冷哼了一聲，令他繼續帶路。兩人穿過曲折的甬道，終於到了關押犯人的“地牢”之中，走進地牢的一刻，女人身體劇烈一顫，有些失神似得放慢了腳步。整個地牢像是一個圈養牛羊的大籠子，籠子裏散發出濃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不遠處是皮鞭抽到肉體悶悶的響聲和綿延不絕的慘叫聲。她不禁有些望而卻步：為什麽自己要主動申請來這個鬼地方？真該死，都怪自己亂逞能。可是不久前王管家的囑托猶在耳邊，又怎能半途而廢？

那天晚上裴子清忍不住去找王管家詢問魏之儀的情況，剛推開們便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大氅的人站在房中，雙手抱在胸前。那個黑衣人一見裴子清便下意識轉過身去，縱身一躍，從窗戶而出，閃入夜色之中。她沒有看清那人模樣，只聽王管家說是墨思溫宰相的次子，他說有辦法可以救魏之儀。裴子清聽了也是欣喜非常，主動提出幫忙。誰知王管家竟然讓她去一趟地牢，以“為相爺送衣服”為名混進去傳信。

裴子清老實的跟在守衛的身後，不時拿眼睛去瞟兩旁籠子一般的牢房，籠子裏躺著三三兩兩血肉模糊的人，他們有的縮在一角痛苦，有的癱軟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是暈厥了過去，血順著凹凸不平的地面流到了籠外。裴子清的心砰砰亂跳，焦急道：魏之儀那個笨蛋千萬不要有事啊！

守衛行至一個鐵籠旁站住，斜睨了裴子清一眼：“喏，進去吧，告訴你，一炷香時間。”便開了門。裴子清也不理睬，徑直搶了進去，牢房裏很黑，那種黑暗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裴子清有些喘不過氣來。地上鋪著暗黃色的麻草，她望了一圈，竟然根本沒有看見一個人！魏之儀去哪了？

“魏之儀？”她脫口輕呼，焦急之下擡高了音量“魏之儀？”

“這裏。”一個簡短的聲音回答了他，像是夢囈一般輕。

裴子清順著聲音的方向向前摸索，突然被一只手抓住，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在這裏！”

“你沒事吧？”裴子清反手抓住那個人的右手，急切的問。

“暫時應該死不了。”魏之儀的聲音粗糙疲憊，卻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讓我看看。”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裴子清伸手想要去查看魏之儀的傷勢，突然觸到一片濕熱，她觸電一般抽回手，手上竟然沾上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

“別，別看。”魏之儀想要推開裴子清卻被她一下子抓住，往前一拉，而極度虛弱的男子再也沒有力氣掙紮，竟然順著她的手一下子靠入裴子清的雙臂之中。少女只覺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手上脖子上皆是熱烘烘濕漉漉的。

“怎麽回事？！”

“背。”他吐出一口氣，顫抖著答道。

裴子清一把撕開他背部的衣服，借著從籠子外透進來的微光，仔細查看。魏之儀的背部已經是千瘡百孔，鮮血橫流。皮鞭抽打留下的血紅色像是張開的小口，發出尖利的冷笑，一道道泛著紫色的紅色的小渠重疊交錯，遍布了整個背部，幾乎找不到完整的皮膚。裴子清縱使是見慣了血腥場面的醫生，看到這一幕也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渾身發抖。魏之儀隱隱感覺到少女顫動的身體，便輕輕的撫上她的背，輕拍了幾下，像是安慰一個受驚的小孩：“別怕。”

少女用包袱抵著自己顫抖不已的下顎，扶住魏之儀的身體，輕聲道：“沒事了，沒事了，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魏之儀的輕笑從懷中傳來：“憑你？”

“正經點聽我說！反正天後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徐國景，你被抓只是因為一時惹惱了天後。你先承認謀反，那麽到你被判刑處死之前，我們還有幾天的時間，墨公子說了墨宰相會幫你出面求情，並和尚書省的人聯名上書，保證你的清白。你的任務就是先讓自己能在這個鬼地方活下來，聽到了嗎？”

“墨公子？哈哈，原來是這樣。”魏之儀喃喃道。

“餵，你在聽我說話嗎？”

“聽到了，我知道了，你趕快回去吧。”

“我要幫你處理傷口。”少女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迅速掏出包袱裏的瓶瓶罐罐，藥香頓時四溢開來。

魏之儀掙紮著離開她的雙臂，面色如雪，襯得他身上的血漬分外刺眼。他擺了擺手，強笑道：“別，你回家吧，我沒事的。”

“什麽沒事？！”裴子清只覺心中酸痛，嗚咽出聲，一把錘到魏之儀的前胸。“給我老實別動！”

魏之儀聽到她的嗚咽聲，心中不忍，便想找個法子安慰。說道：“我給你講個笑話怎樣？”

“我看你就算入了土還有心思開心。”

“自然是，俗話說人生在世需盡歡。你到底聽不聽？ ”

“閉嘴！”裴子清罵道，然而語氣已經軟了下來，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她專心致志得開始上藥包紮。

“前幾日天後在明堂祭天，你猜那個鄭蒙鬧了出什麽笑話？”魏之儀疼得呲牙咧嘴，卻鍥而不舍的兀自說著。

裴子清挑眉問道：“什麽？”

“明堂一面墻壁上畫了一個三米多高的彌勒佛像，那佛像是暗紅色，畫的栩栩如生，天後十分高興。誰知那個鄭蒙……哎喲！”裴子清聽到他疼得叫喚，一時不敢再碰。

“怎麽了？很疼？”

“我皮厚，你放心！。就是那個鄭蒙，他竟然說那個佛像是自己割破膝蓋，用流出來的血畫成的！哈哈，你說他是不是天下無知第一？什麽膝蓋血，就算把他全身的血都抽出來也畫不成！哈哈哈。”

裴子清“噗嗤”一下咧嘴笑了，忍不住戲謔道：“你也差不多快把全身的血流光了，還有時間笑別人。”

魏之儀只覺觸摸在自己背上的手指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像是幹旱多年的土地找到了難得的清泉一般，他背上火辣辣燃燒的劇痛被一點點的澆滅。是不是所有的醫生都有這一雙手？一雙可以撫平疼痛，溫柔而安定的手？看來，把小瑤托付給她也是正確的選擇。小瑤啊，如今我的身體也是千瘡百孔了，你可否原諒我？我最大的願望便是做一個與世無爭的逍遙隱士，和莊周一樣，遨游於天地之間，不為名利所困，縱使我可以勘破名利，卻一生也勘不破一個情字。為了給你報仇，我情願放棄一切，放棄我最向往的自由和真實的生活，在這個陰暗的權力場中鬥一個魚死網破。小瑤啊小瑤，只是如今我要怎麽對你說我愛你？我又該怎麽做才能彌補這一切？

魏之儀在心中吶喊，隨著藥物的作用，墜入夢境之中，夢境深處，他又看見了那一襲白衣的少女。少女明媚的臉像一個紅透了蘋果，撇著嘴，笑嘻嘻的說：“我罰你娶我，一輩子心甘情願給我做牛做馬，讓我欺負。”她在梨花樹上發號施令：“之儀，之儀，接住我！”

“好，你放心！”少年站在樹下，張開雙臂仰頭答應，臉上是寵溺溫柔的微笑。

那一襲白衣淩風飄落，落在少年的懷中，一陣清風卷起梨花的淡雅香氣，籠罩著熱戀的兩人，一切都是那麽的安靜而美好。

***

墨相府是華明城中最不起眼的一處住宅，一片蔥郁葳蕤的林木將相府掩在其中，而青碧色的磚瓦融入那一片墨綠，叫人看的不真切，更是宛如幻入仙境一般。

一位銀發老人捋著胡子，坐在諾大的庭院中，正聚精會神的盯著一盤棋，他的肩上頭發上落滿了黃葉也是渾然不覺。

“墨大人可想好了？”一個得意洋洋的聲音催促他，那人靛衣黑發，左眼下有一顆玲瓏淚痣。

墨思溫思忖片刻笑道：“哈哈，王爺近來越發進益了，老朽已然是王爺的手下敗將。”說完負手起身，輕輕摘落那幾篇黃葉。

“哪裏，墨大人保留了功力，這才讓我有了可乘之機。”李延宸起身斟酒，衣袂飄飄，忽然，他右手舉起的茶杯砰然落地，碎成了幾片。那一清脆的響聲宛如一根針，直刺入他的心頭。他心中漲滿了酸楚：果然自己的右手已經沒有辦法承受任何重量了嗎？如果不能握劍，那和廢人又有什麽區別？！李延宸輕皺眉頭，被面前的老者盡收眼底。

墨思溫緩緩道：“王爺，古時韓信用兵之道，乃是置於死地而後生。如今，你也必須要斷了你的退路，方能下決心，取得最後的勝利。”

“墨大人所言甚是。如今葵州的五萬兵馬和肅州瑞王的十萬精兵全軍覆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只是我還未曾有縱觀全局的視角，終究是我自己認識淺薄，太急功近利。”

“王爺，我千辛萬苦把你從鄭蒙手下救出來並不是為了聽你自艾自憐！”老者突然語氣嚴厲了起來，沈聲說：“你是我們的領袖，就要拿出一個將領應有的鐵血傲骨！右手廢了又如何，縱使身死又如何？我們和天後鬥的是政治，並不是武力。”

李延宸頓時胸中大熱，豪情奔湧，精神立馬振作了幾分，笑道：“墨大人教訓的是。當務之急是實行我們的計劃：救出魏之儀，然後策反左右羽林衛將軍。”

正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屋檐下閃過，轉眼之間一個披著黑色大氅的少年人落在李延宸面前，握拳行了揖禮，正是當日和魏之儀他們走失的張泉林！他在李延宸耳邊耳語幾句便退下了，而站在原地的李延宸仿佛失了神一般，嘴角掛著溫柔微笑，眼底是無限的柔情。他當機立斷，向銀發老人辭行道：“墨大人，我今日要去見一個人，辦一件事，聯名上書替之儀求情一事便有勞墨大人了。”

李延宸披上了黑大氅，帶上面具，從墨府的側門潛了出去，他像是一個受困已久的孩子，又像是焦急赴宴的賓客，心中漲滿了期待與欣喜。原來，自己竟然這般渴望再次見到她，那個口角鋒芒，笑靨如花的女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