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連一個半月，裴子清都被關在魏相府。她的傷已經痊愈了，便三番五次去求魏之儀讓放自己回家，可是魏之儀要麽是推辭不見，要不就是以“公子將你托付給我，你要是在外面出了什麽事，我沒工夫滿世界的去找你”將她逼退。兩人爭論不休，但是對於裴子清想出去的真正原因心照不宣。

魏之儀斜睨著她，心中冷笑：雖說這少女眼神真誠，一副的確是想念師父師母，想回到醫館的樣子，但是放她出去，這丫頭一定會千方百計去尋李延宸。公子這個時候是萬萬不能被這丫頭分了心。

可是裴子清本來就是個關不住的性子，被軟禁在魏府，她竟想出各種花樣的玩法在魏府裏鬧了個底朝天。整日拉著依依和柳兒兩人，不是釣魚就是爬樹，寫詩抄經，下棋喝酒也都被她一一嘗了個遍。魏之儀下了早朝走到她的沈境園中，面對這滿園的狼藉，也只能扶額嘆息。公子是把一個混世魔王留在自己家中呀。這小丫頭腦袋倒還靈活，想著這樣大鬧天空我就會放你出去？哼，也不看看我魏之儀是什麽人。魏之儀在玩樂一事上也頗有心得，為了監視裴子清，他每日公務處理完了便到沈境園中和那個坐不住的少女一起談天說地，喝酒游戲，一個月來竟然和裴子清成了酒肉朋友。

裴子清喜歡讀書，卻有時讀不懂其精妙，便總是纏問魏之儀。

一日兩人聊到了戰國時期的韓非，裴子清隨口抱怨了一句：“商鞅和韓非兩人都是絕世無雙的才子，卻一個被車裂，一個被暗殺，真是可惜。”

魏之儀將手臂隨意的搭在椅背上，饒有興趣的觀察著裴子清那張慢慢有了幾分血色的臉蛋，笑道：“有什麽可惜？那兩人皆死於自己的政治主張，也算的是死得其所了。”

“什麽意思？”少女問道，心下被勾起了好奇心，魏之儀對於很多事情都有獨到的見解，讓她不禁暗暗佩服。

“你說他兩是才子，不錯，只是他們還是一種人：陰謀家。他們主張以嚴刑控制人民，以陰謀權術管理朝政。玩火者***，他們玩的是火，又怎可能在火場中全身而退？”話音剛落，魏之儀好像心中一根弦被人狠狠的一撥，頓時震的他全身一顫，臉一下子白了。

“餵，你怎麽了？我還有問題想問你呢。”裴子清看著他臉色慘白，有些擔憂的問了一句。

“這裏沒人叫‘餵’，我走了，你自己慢慢想吧！”他十分嫌棄的甩開少女揪著自己袖口的手，有些怔怔然的向前走去，他高高瘦瘦，青衣臨風，像一個無助的大孩子。裴子清望著他的背影，一時之間竟然起了憐愛之情。這個男人，比自己見過的任何人都要隨性灑脫，甚至有的時候有些任性執拗，和公子的沈穩隱忍不同。他和公子從前的過去是怎樣的？他為什麽情願做犯上違逆之事？他有哪些夢想，又有過哪些辛酸？

誰知魏之儀夜晚的時候又逛到到沈境園中，他尋到裴子清，將她連哄帶騙的拉到園中一處十分老舊的閣樓之中。

“你到底要給我看什麽？”裴子清有些不耐煩。這個閣樓位於沈境園的西北角，裏面的柱子椽子皆是褐紅色的朽木，散發出濃濃的腐朽氣味，墻壁也是暗黃，上面有黯淡的斑點，密密麻麻，像是凝固已久的血液，在淒淒月光下更是十分詭異。

“跟我來就知道了。”魏之儀“吱呀”一聲拉開一個櫥櫃的門，把手伸進去，手臂輕輕一扭，只聽閣樓深處發出了一陣石塊撞擊的悶響，像是什麽塵封已久的東西在暗暗湧動，忽然之間，地面也開始微微震動。裴子清忍不住向前走去，只見兩塊巨大的木塊像是吊橋一樣被繩索拉起，中間斷口之下是蜿蜒的石梯，通向地下，一眼望不到盡頭。

“進去吧，裴大小姐？”

“你不說清楚我可不進去，誰知道你……”裴子清忽然有些心慌，在魏府住了一個多月，對於這個魏大人的風流逸事頗有耳聞，他可是有著：“風流性，好美姬”評價的男人。雖說與他漸漸熟絡，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好啊，這裏面可有個垂危的病人，你既然見死不救，我也不會勉強。”魏之儀瞟了她一眼，從從容容的進了密道。裴子清心下一驚：垂危的病人，難道是，難道是李延宸？她心臟猛地一跳，這麽久以來壓抑的疼痛和欣喜如沖破巖石的激流一般激蕩在胸腔，讓她有些站不穩。

“好，我去！”少女一路小跑跟上了魏之儀，兩人沿著蜿蜒的石階一路向下，密道充溢著濕黴味，他們走的越深，濕氣就越重，甚至有凝聚的水滴順著石壁滴落。魏之儀手中的長明燈在濃郁的濕氣之下閃著微弱的光芒。究竟是誰住在這種地方？真的是李延宸嗎？一旁的魏之儀仿佛也是陷入了沈思，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在漆黑的密道中為自己開路。

“你到底要帶我去見誰？這裏為什麽這麽潮濕？”裴子清低著頭看著墻壁上流下來的水漸漸在地面上匯成一條又細又長的小溪，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我們在沈境湖湖底。那個人，你已經見過了。”裴子清猛地擡頭，心中大驚，難道是那天那個白衣少女？難怪自那以後從未見過她，府中的人對她也是避而不談，難道那個女子一直是被關在這湖底？將一個弱女子這樣關押起來真是卑鄙！裴子清心中怒氣上湧，剛要出口罵人，魏之儀的手臂倏然一擡，將她擋在自己身後，欠身去開面前的鐵門。這面前的鐵門便是密道的終點，那門上銹跡斑斑，還有幾處凸凹不平，細長的劃痕露出淡淡的鐵紅色，像是經過猛烈的打鬥後留下的痕跡。

兩人推門而入，裴子清不禁驚呼出來，又迅速的捂住自己的口鼻。房間裏腐臭血腥的味道嗆得她淚水滾滾而下，魏之儀只是嫌惡的冷笑幾聲，舉著燈向深處走去。裴子清只得跟上，只見角落裏蜷縮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那人抱膝而坐，將頭深深的埋在雙腿間，渾身發抖，手腳都被拴上了鐵鏈，在地面上摩擦，發出“簌簌”的聲音。她白衣上血跡斑駁，長發有些粘黏的搭在脖子上，真的是那日沈湖的少女！

裴子清雖然動了惻隱之心，卻遲遲沒有走到散發著惡臭的女子身邊去。

“她叫蔣瑤，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裴子清愕然望著秀美的年輕人，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嗯。蔣家三年前覆滅，我爹為了不牽扯進去，便為我們退了婚。蔣瑤父母被殺，她也被流放瀟/湘川，我在半路將她救了下來，那是的她就已經……”魏之儀停頓了好一會，從那漫長的停頓之中，裴子清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無奈和痛惜。魏之儀像是又攢足了精神，繼續道：“她就已經被酷吏折磨的不成人樣了。”

裴子清看著魏之儀眼中閃爍著激烈覆雜的光芒，痛苦在他俊秀的臉上一點點蔓延，攀上顴骨和眼角。

“三年前？難道是吳明方士案中？”

“對，就是那個斬首了四十六人的案件。那些酷吏簡直豬狗不如！怎能如此殘暴？！”魏之儀渾身發抖，而身邊的少女終於下了決心，一步步走向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子，蹲下身去查看她的傷口。“嗚嗚”那女子發出嗚咽的聲音，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是啞了嗎？裴子清用手探了探她的喉骨，頓時大驚：那塊肌肉軟綿綿的，仿佛是一塊腐肉一般。她也曾聽說過酷吏牢中的酷刑，據說有一項是用滾燙的沸水灌入咽喉！裴子清望著眼前的女子，也不禁顫抖起來，渾身發冷，當年父親在牢中是否也經歷過這一切？

魏之儀走過來將蔣瑤緩緩攬入懷中，絲毫不被她身上的氣味所煩惱，哀聲道：“她回來不久就瘋了，先開始我只是派人看著他，但是她竟然點火燒了整個清目園，死了十多個人。我無法平息大家的憤怨，只能答應將他關在這裏。 誰知前幾日王管家打掃閣樓的時候把機關觸開，讓她跑了出來，我只能再將她的手腳也拴住。”

“她……是想沈湖尋死。”裴子清喃喃道。原來她還是有意識的嗎？如此像廢人的一般活著不如幹凈的死了痛快。蔣瑤曾經也是一個烈性女子吧。裴子清仿佛被這蔣瑤的悲傷感染，竟然鼻子一酸，落下淚來，溫熱的淚水滴在蔣瑤□□的手臂上。像是忽然觸到了一塊塵封的記憶，蔣瑤悚然擡起頭，雙手胡亂的像裴子清抓來，生生在她的臉頰抓出一道血痕。

魏之儀拉起裴子清，向後急退，而那個張牙舞爪的蔣瑤發出驚叫一般的嗚咽聲，分辨不出她想說什麽。女子右半邊臉上是瘋狂和憤怒，左臉上那一大塊細蛇一般的皮膚卻像是死皮一樣耷拉著，更顯得她陰郁恐怖，像是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一直都是我在照顧她，給她送飯，我走以後，就拜托你了。”魏之儀深深嘆了口氣，一本正經的對著裴子清囑托，滿臉的痛惜和無奈。

“好。不過，你要去哪？”

魏之儀冷笑道：“明天開始在明堂，天後要舉行授圖祭天儀式。這麽難得的好戲，我當然要去捧場。”

***

裴子清受了魏之儀所托，天天給湖底的女子送飯，甚至連幫她洗澡這種事情都親自動手。同樣是吳明方士案中受到重創的女子對裴子清漸漸有了一種奇妙的依賴感，竟然任由她擺弄自己，為自己上藥，在自己的小房間裏唱著歌兒。而每當裴子清發脾氣的時候，蔣瑤就會悚然後退，在角落裏抱著頭可憐巴巴的望著她。她的陰戾仿佛也一點點褪去，眼神也不似從前渙散，而是漸漸有了光芒。

“小瑤兒，你快點好起來！你好了，我去叫魏之儀那個混蛋來娶你！”裴子清經常打趣她，然後咯咯的笑著看蔣瑤垂下頭然後縮成一個球。

今日已經是魏之儀離開的第七天吧，為什麽他還沒有回來，難道那個什麽祭天儀式如此的冗長？正想著，突然身後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竟是柳兒走了進來。

柳兒眼中滿是焦慮，聲音似是有些顫抖，說道：“姑娘，我剛剛不小心偷聽了王管家他們談話。似是相爺出了點事。”

裴子清正在給蔣瑤梳頭的手一下子停住：“出什麽事了？”

“說是，徐國景徐大人因為葵州謀反一事被抓，相爺在朝廷上為他辯護，誰知天後暴怒，竟然連相爺也一並抓了起來，現在被關到‘地牢’裏去了。”

“什麽？”裴子清大驚失色。這地牢是酷吏的老巢，任何只要被抓進去的人無論是否有罪，只要用上了“十枷”，都無一例外的叩首認罪，承認自己謀反。蔣瑤好像也對這兩個字有反應，一溜煙鉆進了被子中。怎麽辦，現在誰能出面救出魏之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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