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胡謅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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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裴子清羞得滿臉通紅,把臉湊到袖口粗略的擦了一遍,仍是背對著林愛福,冷冷的問:“二師傅,怎麽到這兒來了?”

林愛福何等的人生閱歷,早已猜出幾分她所謂何人而傷心。他走進幾步,拉著裴子清到花壇旁石凳上坐下。微風陣陣吹過,石榴花菱形的花瓣落在裴子清臉上,染紅了她的眉眼。

“清兒呀,師傅本來是要來找你辭行的,見你並未在房中,才出來尋找,沒想到在這兒。”

“辭行?二師傅你要去哪?”裴子清揉了揉依舊紅腫的眼睛,一時心中又添酸楚。

“唉,家母辭世,我要回去守孝。”

“幾年孝期?”

“按當今的大恒法律,三年。”

原來,恒國以禮儀之邦自居,儒家思想根深蒂固,對父親的重視程度超過母親,因此規定:凡父親去世,需守孝三年,披麻不能封邊。母親去世,父親仍在世,只需守孝一年,披麻可以封邊。自從陳太後垂簾聽政,完全掌握朝政以來,修改了許多法律,包括一條:以後凡母親去世,不論父親,必須也要守孝三年,一應禮數與喪父同等。她通過提高母權,一步一步在提升自己在皇族,在朝廷的地位。

裴子清搖了搖頭,沈默不語。

“所以,王爺的病就拜托你了。”

裴子清大驚。縱使他們師徒二人平日裏無話不談,但是林愛福對於李延宸的病,還有他所服用的“馨泉丹”只字不提,就算裴子清問到,他也能避就避,如今竟主動說起李延宸的病來。

“王爺他……不懂得照顧自己。”林愛福見裴子清賭氣似得別過頭去,心中更加確信,仍是說:“師傅雖然和你相處的時日不多,但是可以看出你是個好孩子,嘴巴是刻薄了些,卻是個好心腸的。王爺從小也受了不少苦,不免性子也有些帶刺,你能忍讓他,便忍讓些。

裴子清本來就是個耳根軟的人,聽了林愛福一番話,氣已經消了一半,垂頭說道“他哪裏需要我忍讓?多少人捧著他討好他,他指哪他們打哪。你看看他,別人在他眼裏,不是棋子就是奴才。”

“他畢竟是王爺,人無完人,有些傲氣也是難免的。王爺在謀劃大事,自然對身邊的人照顧的少了些。如若他得罪了你,你就寬宏大量忍了,別再和他置氣,他也是個身體不好的人,那麽小就身帶奇毒。”

裴子清擡頭,眼睛有些呆滯的望向林愛福,他眼角的皺紋似是萬千丘壑,裝滿了人生的苦難和閱歷。聽到奇毒兩個字,她早就把吵架的事丟到一邊,心心念念都在李延宸的病上了。

“二師傅,你可知道他中了是什麽毒?”

林愛福苦笑一聲,“知道又怎樣?不過平添煩惱。”

“到底是什麽毒?連二師傅都解不了?”這林愛福原來是太醫署的禦醫,也是個出了名的大孝子,因為母親身體不好,自己又是獨子,便辭去官職回到老家種田行醫,照顧母親。母親漸漸康覆,他便行游天下,被李延宸看中其醫術精準,為人穩重,收入府中,從此林愛福便為他一人看病煉丹。

林愛福心中深嘆一口氣,無奈又感傷,自己這徒兒終究還是要被卷進來了嗎?王爺所謀之事是要以命相搏的大事,如今他身邊有這麽多追隨他的人,他肩上責任漸重,就像一艘將要行到深海巨浪中的大船,而他身邊的人都是船上的水手,一個不小心,便會巨輪傾覆,葬身魚腹。

“王爺中了一種叫做‘蚩毒’的陰毒,此毒無色無味,是陰毒之王。但是此毒早在百年前就銷聲匿跡了,我也是遵循《百毒經》上的描述進行確診。”

“蚩毒?”裴子清只覺得心中像是被挖空了一塊,每呼吸一次都疼得呲牙咧嘴。她自小跟著父親學醫,後又被師傅收養,在“天下無疾”醫館中坐診了幾年,讀過各式各樣的醫書,對這“蚩毒”也是有所耳聞。傳說中這是一種曠世奇毒,由世間各種至陰至邪之物各兩錢於紅鐵爐中煉上三年才能得一丸。中毒者會慢慢的被陰毒侵蝕,十年之內便會目不能視物,耳不能聽,咳血不止,腦中有如螞蟻在啃食,最終發狂而死。這種毒毒發期有十年,中毒者是慢慢衰弱,就像水煮青蛙一般,神不知鬼不就覺便被奪了性命,下毒者也有充分的時間洗清下毒的證據。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如果有蚩毒,必定也會有能解蚩毒的解藥的!”

“清兒,你先別急,雖然還沒有找到解藥,但是我多年研究,煉有‘馨泉丹’,可以暫且暫緩毒發。只是王爺服用多年,也漸漸不太有效了。如今我不能留在賢王府了,這秘方我留給你,你可以加以改進,循序漸進……”

“二師傅!我問你有沒有可以根治的藥?”裴子清急的眼睛又蒙上霧氣,淚水已在眼眶中轉了幾圈。

林愛福右手搭在裴子清的右肩,重重捏了一下,沈痛的說道:“我還沒有找到。”裴子清眼中的淚水終於一滴一滴落下來。

“我一定可以找到的,我一定會救他的!”裴子清伸出右手,抹了一把眼淚,眼中迸發出光芒。

“清兒你……該不會,對王爺有傾慕之心吧?”林愛福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這徒兒真是讓人放不下心。

裴子清被問楞住了,眼睛渾濁起來,話剛到嘴邊又被自己咽回去。對啊,自己對李延宸為什麽這麽上心?自己是醫者,對病人關心的確無可厚非,但是剛才吵架時自己又是在生什麽氣?裴子清這三年一心都在賺銀子並贖回弟弟的上,對男女之事了解不多,如今心中更是像漿糊一樣攪不明白。自己對李延宸傾慕?好像不對,但又好像又有點對。最初的時候只有救他性命的仁義之心,後來又有一點知己的惺惺相惜,再後來,敬重他是個灑脫之人,不為病痛所累。他的一句“裴子清,留在我身邊吧,我連你的債也一起討回來。”好像是對她施了蠱,讓她忍不住去關心他,去靠近他,去想念他。但是一想他運籌帷幄,棋子一般的擺布著各種人,包括自己,又會感到強烈的厭惡和不滿。

“怎麽可能,不是這樣的,二師傅,你別打趣我了。醫者父母心,我又在王府中白住了這麽長時間,理應為他治病,而且如今二師傅都開口把公子托付給我了,我裴子清就是累死,也不敢不從。”

林愛福輕笑一聲,拍了拍裴子清的腦袋,飄然而去,丟下一句:“清兒,如若王爺有朝一日離開這王府,你可千萬不要跟去,切記切記。”裴子清如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胡亂應了一聲。

***

裴子清將吵架的事早忘得一幹二凈了,她踱進自己的廂房中,腦中還是翻騰著“蚩毒”的事,竟沒有註意到房中坐了一個人,她直奔左側的書架,翻騰搗鼓了半天,手指劃過每一本書,撥雲見日一般的留下一道痕跡,嘴裏咕噥著:“陰毒二十四解法……陰毒二十四解法……奇怪,去哪了?”

李延宸坐於她身後的檀木椅上,一身白袍,已經等了她好些時候,見她如此正大光明的忽視自己,便故意咳了一聲。裴子清被嚇了一大跳,猛地轉身,看到李延宸,瞪著他嗔道:“半夜偷偷潛入女子的房間就是王爺的作風?”

李延宸見她如受驚的小鹿一般緊貼在書架上,不禁笑出了聲。月光瀉進來,如銀輝一般,將李延宸整個人照的亮亮的,像一個雕刻的玉菩薩。他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不緊不慢得飲了一口,笑道:“我剛才做了一個怪夢,一個披著金紗的仙女告訴我一個藥方,說是可以治百病,解百毒,想說與你聽聽。”

裴子清自知他又是在胡謅,便不理他,依舊是找書,懶懶答道:“我可沒工夫聽你的春夢。”

李延宸自顧自的便開始說:“依那位仙女所說,用上好的 ‘白蓮酒’一壇,半斤蔥,姜,香醋,豬肉等熬成湯,早上飲一杯‘白蓮酒’,晚間再喝一碗‘補氣湯’,吃來吃去保準就好了。”

裴子清被提起了興趣,心下琢磨起這藥方,只覺得天方夜譚,笑道:“仙女給的藥方也不見得有效。”

“一劑沒效,再吃十劑。”

“亂說,藥也是可以混吃的?再說,這什麽‘白蓮酒’,‘補氣湯’的,從未聽過,只怕是仙女姐姐逗你玩呢。”裴子清哼了一聲,眼中卻是盛滿笑意,向李延宸走過去。

“這還不好辦,”李延宸輕笑幾聲,“把‘白蓮酒’改為‘紅蓮酒’罷,‘補氣湯’改為‘醒酒湯’不就成了。”

裴子清臉上白一陣紅一陣,才知他是在打趣自己那日喝“紅蓮酒”,醉醺醺的被他背著回了府。頓時氣得小臉通紅,雙眸似嗔若喜,看得李延宸更是哈哈大笑。

“娡兒和徐棟的事情我暫且壓下了,現在的確不是成親的好時機。”

“噢知道了。”

“裴子清,你不生氣了?”李延宸突然問了一句,語氣離竟混有幾分乞求的小心翼翼。

“為什麽生氣?我才不會無緣無故作踐我自己身體呢。”

“哈哈,沒心沒肺也是有這點好處的。”

“你要沒事就快走!”裴子清雖然沒有動氣,但是對於他這捉弄的語氣還是有些不舒服。

“我是來辭行的。”李延宸語速轉慢,幽幽得說。

裴子清心中輕啐一聲,怎麽今天每個人都來辭行?“你要去幹嘛?”

“我後天啟程去梧州,見易王。”

“那要多久回來?”裴子清攥緊手中的書,書頁一角皺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活著就回來。”李延宸淡淡一笑,心中苦澀難言,內心糾結。自己為什麽來?是想和裴子清重歸於好,是想勸她與自己同去,還是僅僅只想再看她一眼?每一條都不對,每一條都沒有道理可言,但是他還是來了,看到她的一刻,如獲珍寶,再也移不開目光。

“那……公子,我和你同去,怎樣?”她話剛出口便後悔了,臉頰緋紅,開始手舞足蹈的解釋起來:“二師傅要走了,理應我來為你治病,而且,這一路上還是有個大夫跟著會比較方便吧,你想,廉前輩年紀也大了,張泉林又沖動,萬一有個好歹……”

李延宸嘴角笑痕漸深,打斷她道:“你準備一日,需要什麽使喚松齡就行,後日辰時出發。”他似是一口氣說出這一串話,說完便轉身出了門,身影隱沒在夜色之中。李延宸疾行於山林樹石之間,胸口熱辣辣的,一顆心狂跳,裴子清的話像是一股奔瀉而出清泉,沖破了什麽,滋潤了什麽,恐怕只有他一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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