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李延宸和裴子清二人商議定了第二日辰時啟程去瀟/湘川。

晚間的時候，裴子清在自己的廂房裏輾轉難眠，想起了昨日看見的那斑斕的花圃，便無論如何都想再去看一眼。裴子清披上外衣，剛走出廂房便聞得一股刺鼻的焦味，參雜著草木的香氣，又看到大院中似有隱隱的火光在跳躍，投下一片樹的陰影。再走進些便看到了李延宸正盤腿坐於臺階上，火光將他的白衣染成淡黃色，他挺拔清瘦的背影，一小撮頭發微微翹起，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一片一片的將泛黃的冥幣投入火裏，那脆弱的紙片在觸碰火舌的一霎便被吞噬殆盡，化為一圈圈浮灰，刺得裴子清有些眼疼。她遲遲不願走到李延宸身邊去，明明他離自己一步不到，她卻覺得這個男人此刻屬於另外一個世界。

“睡不著嗎？”李延宸似是早就察覺到裴子清的靠近，依舊是淡淡地隨意地問道。

裴子清只能硬著頭皮坐到他身邊，問了一句：“公子是在祭奠老師？”

李延宸瞟了她一眼，無奈的笑了笑：“廉公告訴你的？”

“嗯。”

“這個廉安，要是他有兒子，早就把你娶進門做兒媳了。”

裴子清不願理睬他的胡謅，心下好奇心被他勾了起來，又問道：“冉大人也不知道你的中了毒？”

李延宸仍是微笑，他的臉上泛著柔和的光芒，烏黑的發垂於耳邊，清晰的好像可以數清他的發絲。

“你還真是死打爛纏。他不知道，全天下，就只有林太醫和你。”

“公子，”裴子清躊躇片刻，還是決定問出來，“為什麽要隱瞞？我可以幫你，而且廉前輩他也很擔心你。”

李延宸停住手上的動作，剛想要拿起手邊的酒壺飲上一口，便被裴子清奪去了。她一臉責備，又罵了一句：“病剛好一點就喝酒！你真要尋死就去跳那瀟/湘河啊，說不定還有人會拿粽子去祭你。”

“說的是，我要是喝酒，會死得更快的。”說完勾起嘴角，苦笑幾聲。

李延宸見她睫毛在火光下撲閃撲閃，一時有些失神。他轉過頭，平靜的思索了半晌，收起了笑容，冷冷地說：“裴姑娘，我們公平一點，想讓我答你，你需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去瀟/湘川是去尋什麽人？到底有什麽打算？”裴子清一怔，暗自想著：我可以跟他說實話嗎？

裴子清自從跟李延宸在清風山上偶然相識以來便一直在觀察他。

剛見面的時候，她觀此人不識禮數，目中無人卻異常謹慎周密，漸漸引起了她的興趣。後來，她知道了他是那個命運多舛的賢王，隱約的察覺到他可能並沒有表面上這麽傲睨自若。之後又在正廳的簾後聽著他冷靜自若甚至有些殘忍的聲音，一點一點擊潰可憐的彭信霖。裴子清覺得此人不可低估：他平日一副昂然自若的姿態，仿佛是天底下最清閑的人，不知他心裏又是在怎樣的籌劃，設局，博弈。

裴子清不怎麽想了解政治上的明爭暗鬥，但她並不笨。她模糊的覺得李延宸正在和一個人博弈，是當今皇太後？那個不滿足於“皇後”的稱號，自稱“天後”的女人？

正思忖著該如何答他，李延宸揮了揮手，仿佛已是有幾分醉意，笑道：“裴姑娘最好說實話，如若你明天耽誤我辦事，我大可把你打包了送給鄭蒙。”

裴子清在心中罵了他千百遍：指望他感恩自己是異想天開！當初就不該救他！然而自己是有求於人，現在又是寄人籬下，只能忍下怒氣，悻悻然說道：“我去找我弟弟裴子岳，他三年前被流放了。他還小，我想把他贖回來。”

裴子清筆直地看通了面前的火光，整個院子也都變得透明，一望無際，她的眼神無比的荒漠。

“你弟弟......為什麽會被流放？”

“三年前的‘吳明’方士案。被卷入此案的不僅只有那些騙了錢去勾結鄰國的方士，還有一群無辜的太醫署官員，包括我父親。”裴子清頓了頓，平和地說道：“趕上前朝莊宗陛下病危沖喜，所有未成年子女都被赦免死罪，流放瀟/湘川。”

李延宸靜靜的聽著，回想起當年的事情。自己已經被貶葵州，並未參與其中，但是從魏之儀的描述來看，那是個震驚朝堂的大案：吳明方士案，一共斬首了四十六人。而這起案件絕對不可能只有方士“欺君謀反”這麽簡單。這裏面牽扯到的權利鬥爭，爾虞我詐，酷吏猖行只是被這個標簽封上了口，便被永遠埋在了歷史之中。但是李延宸並不打算說出來，裴子清是個潔凈之人，她想要的只是和親人團聚，自己為什麽要給她平添痛苦呢？

他仍是問：“那你呢？”

裴子清苦笑一下：“我？我那時正好染上了天花，快死在路邊了，師傅把我撿了回去。”裴子清的語調仍是平靜的驚人，仿佛在講述一個無關人的故事。只是她說的很輕，如蜻蜓點水一般。往事如煙，只是裴子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幸呢，還是幸呢？

李延宸望著她，她望穿一切。火光點點吞噬著柴發出“劈劈啪啪”的細聲，夏蟬清脆的鳴叫“吱吱”，更夫鼓鑼的“當當”聲溢滿交錯在空氣中。

誰也沒有再說話。

***

次日辰時，裴子清一身小廝裝扮，吃力地跨上一匹高頭大馬，跟在李延宸身後。兩人騎至瀟.湘川，卻並未曾見那日的衛兵。

瀟.湘川地處恒國的最北邊，政治上附屬葵州。北邊是北燕族，更有一條古老的瀟.湘河橫跨整個北燕，瀟.湘川，葵州以及葵州以南的徽州。

裴子清只覺得瀟.湘川荒涼的不似人間，雖臨河岸，卻沒有草木繁榮之象，四周皆是木石並丘壑黃土。迎面看到一張正隨風飄舞的紅色三角旗幟，上面印著蟠龍圖案，又有一個黑色的“恒”字。因為周圍的世界太黯淡了，一點紅色顯得分外鮮艷。裴子清定睛細看，地平線上又長出一個白色大帳和一群來來往往的士兵。

李延宸見快到了監督的營帳，伸出右手拉住裴子清馬的韁繩，讓她與自己並肩而行。他從懷中掏出一把手掌長的銀色匕首交於裴子清，囑咐道：“把這個藏到腳踝處，以防萬一。還有，等會一切聽我指示。”

李延宸眼中多了幾分警覺，有一瞬間，裴子清望著他的側臉和他那秀美的淚痣，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處理大局，他一向事理通達，一定會沒事的。

“好。我聽你的。”

一名士兵領了他們進賬，只見裏面坐著一個身著華服的人：他帶著烏紗束發冠，一身藍色的圓領窄袖袍，只是領口是袖口是黑色的鑲邊。他黑眉烏眼，長臉，又高又瘦，一副飄飄搖搖的樣子，笑起來面容猥瑣。

那人見李延宸進賬，忙起身作揖，笑道：“大理寺許義豐參見賢王，不知王爺來此有何貴幹？”

李延宸回禮，已猜出對方身份，冷笑道：“原來是許大人，本王還以為是‘蓮花’鄭大人呢。”

“王爺折煞小人了，小人豈敢和鄭大人相提並論。鄭大人前日已被皇上招了回去，說是要他主持修理‘明堂’。押送犯人這等小事便交於許某了。”

“修建天子之廟當然不能耽誤。許大人，我就有話直說了，我前來是來向你要兩個人。”

許義豐聽罷，全身僵硬起來，眼珠轉了轉，一副恕難從命的樣子：“王爺，不瞞您說，您還是請回吧，這些人可都是今日要死的。”

死？！裴子清只覺得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頓時手腳發軟。

“什麽意思？”李延宸那淡定自若的表情也有了細微變化，但他馬上恢覆了冷靜。

“有人告瀟.湘川犯人蓄意謀反，您也知道，現在是特別時期。皇上已經下了詔書，賜他們死呢。威大人已經傳令去了，怕人已經沒了。”

“你！”李延宸一把揪上許義豐的衣領，拔出劍橫在他的脖子上，用吃人的眼神死死瞪著他：“他人現在在哪？！”

“他剛......剛走，他要把......把犯人們趕到......河岸邊。”許義豐兩個眼珠驚恐萬分地盯著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刃，顫顫抖抖的說著。

李延宸放開他，溜了一眼魂不守舍的裴子清說：“你留在這。”說完便出賬疾奔。

裴子清四肢顫抖，覺得一股刺骨的冰冷從心中慢慢騰起，蔓延到全身直到她冷的失去知覺。死了？！不會的，不會的！岳兒！

她邁開雙腿，艱難的向帳外走去，她要去找他，無論怎樣，她都要看到他。裴子清沒有註意到，那個立於她身後的，覷著眼微笑著打量著她的許義豐。

那許義豐見她蜂腰翹臀，生的玲瓏小巧，雙眼淚汪汪，早就猜出她是女兒之身，一時動了色心，又見那李延宸出賬而去，許義豐喜得抓耳撓腮，拉住裴子清的手便把她往榻上一按。

“你主子不要你，你就來伺候伺候大爺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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