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西,你怎麽也出來了？”我看著和我面對面站著的達西,他身形偉岸而挺拔,穿著白襯衫和深色的禮服,卓然站立著。

他看著我，眼睛不再是白天的冰藍色,而是一片漆黑,映著星光璀璨,“我看見你出來了。你也知道，我不太喜歡舞會。”

我點點頭,是的，達西不喜歡和不熟的人跳舞,而這個舞會上,除了我們家和伊麗莎白他們,基本上都是達西的陌生人。甚至有些人我也不是很清楚。

“要坐下嗎？”我又坐回長椅上，問達西。大概是因為這裏只有我們兩個相識已久的熟人，我也不太拘禮，所以說話行為也隨意了些。

達西沈默著點點頭，走了過來，也坐在了長椅上。

我偏過了頭看向小徑深處，灌木叢被夜色渲染得黑黝黝一片，不覆白日的青蔥可愛了。

就這樣靜默了一會兒。

“卡爾。”達西開口叫我。

我應了一聲，回頭去看他，他緊抿著唇，皺起了眉頭，神色嚴肅，眼神深沈，定定地看著我。

在他的盯視下，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我不自然地扯了個微笑，把目光移開，落在了他交握放在腿上的雙手，“怎麽了？”

半晌達西也沒有出聲，沈默中只有遠處輕微的喧囂和風吹過樹木的簌簌聲。

我忍不住擡起頭去看他，誰知他忽然站了起來，往前急急走了四五步，又轉身來看我。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緊抿的嘴唇微微張合，仿佛一堆已經蓄勢待發的言語正在那牙關後躁動著想要沖出來。

我也站了起來，朝他走近一步，懷著疑問對他說：“達西？你……”

“卡爾！”達西鄭重其事地叫了我的名字。

“什麽？”我看著這麽嚴肅正經的達西，不由得有點心慌，感覺似乎有什麽在脫離控制一般。

“我實在是無法再忍受下去了！”達西語速飛快，一句話一句話像是子彈般向我沖過來，“這些日子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住進菲尼克斯也是為了你……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在你身邊，總有一天這些都會結束，然而詹姆斯先生的到來使我感覺到了危機，我怕一不小心所有的努力都來不及了……現在我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拋開，請你結束我的痛苦！”

聽著達西似內心剖白的話，我咬了咬唇，急促地呼吸了幾下才能稍微平靜下來，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愛你！”達西突兀地截斷了我的話，飛快地說了句。

我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麽。

“最真摯的愛。”也許是因為把最艱難的說出了口，達西反而平靜了下來，呼吸平緩，面色溫和，但眼裏依舊星光璀璨，耀人眼目。

我咬緊了自己的唇，不自覺地緊緊篡著自己的裙子，默不作聲。

“卡爾，請給予我這個榮幸，接受我的手吧。”他朝我走近一步，卻像是一座山無形向我壓來，我不禁後退了一步，腿碰到了身後的長椅才察覺自己的失態。

“達西……”抵擋不住他的目光，我把頭低下了，視線裏達西的雙手握拳放在了身側，“我不知道……我很感激你的掙紮，也很抱歉給你帶來了痛苦……”但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現在的我，混混沌沌的，什麽話也想不出來了。這感覺，就好像其實我的靈魂已經漂浮在空中，旁觀著我的身體自主地和達西在對話。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卡爾？”達西問。

我咬唇，不出聲。

“你在拒絕我嗎，卡爾？”達西聲音低沈，透著幾分失落。

“不！”我擡起頭下意識地反駁道，然而說出口了才察覺自己說的是什麽，不由得急急解釋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是說，我並不是想傷害你……我……”在他真摯的眼神下，我忽然發現所有的辯解都是徒勞的。

“卡爾，告訴我真話。”達西深深地看著我，期待我給他一個回答。

“達西……請讓我想一想好嗎？我需要冷靜一下。”我請求道。

達西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良久他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見他點頭，我松了口氣，趕忙低下頭朝他屈膝行了禮，然後繞過了他匆匆地朝屋子裏走去。

“卡爾！”達西在我身後叫了我一聲。

我頓住了腳步，然而許久沒有等到他的繼續。

終於他的腳步聲響了起來，他走到了我身邊，說：“一起回去吧。”

我沈默著點點頭，和他一起往前走。

一走進舞會大廳，撲面而來溫暖的空氣，喧囂的人聲和音樂，令我不禁楞了下神，頓住了腳步——似乎剛才在花園裏發生的一切都是夢境般虛無的幻像。

“卡爾？”達西回過身，不解地看我。

我看著站在我面前幾步遠的男士，他身姿筆挺，面容英俊，在喧囂的人群中靜靜地站著，冰藍色的眼睛看著我。

我朝他笑了笑，往前幾步走在了他身邊。

我們回到了查理他們的小圈子。

但是，接下來我都心不在焉，根本沒仔細理會他們在說些什麽。

淩晨三四點的時候，舞會終於結束了。

查理親自把簡和伊麗莎白、加德納夫婦送到了莊園門口，看著他們上了馬車遠去了才回來。達西依舊住在菲尼克斯，而詹姆斯先生和愛麗絲汀小姐去休息了。

喧鬧的人群終於散去了，菲尼克斯又重歸深夜的寂靜。

曲終人散空愁暮。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梳洗完，坐在床上。

這個時候，我才能夠好好地思考。

達西突如其來的告白確實嚇了我一跳，我完全沒有任何的思想準備。

而現在能好好思量一番之後，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腦海中總是浮現他站在人群中回身看我的身影。

內心裏其實有掙紮。不可否認的，我的確對達西有莫名的好感，相比其他任何人，達西更讓我心動。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對達西竟然產生了這樣的情誼。我一直以為我可以置身事外，遠遠地圍觀《傲慢與偏見》的劇情發展，看著達西和伊麗莎白在一起。然而等我真正身在其中，我卻發現不管怎麽樣都過不了自己這關。

我也覺得自己很虛偽。一開始明明是想幫助伊麗莎白的，可最後卻自己動了心。沒有任何的借口可以抵消我的罪惡感。 在達西說愛我的那一刻，心裏充斥的是滿滿的驚喜、不可置信，然而也有惶恐，感覺自己被籠罩在不真實之中。是的，我在害怕。我怕把心交出去，最後還是悲慘的結局。

上輩子，也算是經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堪比臺灣言情劇的熱烈燃燒，然而最終的結果卻是那麽令人遺憾。

因為怕，所以我不敢踏出那一步。我不夠勇敢，不夠無畏。

但是，重生之後，重來一回，和達西之間的感情，不再那麽如飛蛾撲火，只是平平淡淡，默契的情意，卻也讓我感受到了溫暖。所以我很遲疑。

既害怕又渴望。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承受愛的沈重。

一夜無眠，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

天很快就亮透了，有鳥聲有蟬鳴有仆人們勞作的聲音。

起床梳洗過後，實在是不想出去，只想自己一個人呆著，便拿起了書桌上的一本書看了起來。

不知道看到什麽時候了，有敲門聲響起。

我打開門，是仆人為我送來了早餐。

吃過早餐後我依舊在自己房間裏坐著。

就這樣過了一天我都沒有走出房間。

天色再一次黯淡下來，有微風透過窗戶吹進來。

我放下了手中的書——看了一整天其實也沒有翻過多少頁，大多數時間我都是在走神。

拿起一件披風，我決定還是去花園裏透透氣。

再次走在花園的小徑上，心情有些奇異地很平靜。

我抱著雙臂，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著，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達西的時候，因為誤會，我差點就和他失之交臂。我記得那時他站在熹微晨光中，雙手緊張地絞動著他的帽子，青澀地和我道歉。那麽從容不迫的一個人，竟然也會有這麽青澀的青年時期，有點讓人難以想象。

我見過他歡快暢笑的樣子，也見過他怒極憤恨的神情，也看過他傷心憔悴的模樣……算一算，我們已經認識了近十年之久。

突兀地，內心裏出現了一種渴望——我想見他。現在，立刻，馬上！我想看看達西！

毫不猶豫地，我轉身朝來路走去，腳步很急。

然而等我轉過一片櫻桃木，就看到小路的盡頭站著遠遠地一個人……

“卡爾……”他低沈的聲音飄散在夜色星光之下，瞬間就停下了我的腳步。

看著面前站著的這個男人，我不由得怔住了。

他向我走近，停在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我，“卡爾……”

達西……

“我期望你給我一個答案，卡爾。我不知道你的心情是否和昨天一樣，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的心願和感情依然如舊，不曾改變。但是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再也不提這件事。”他朝我走近一步，近的我可以透過微弱的光線看到他濃密的睫毛，“如果……你的回答和我期待的一樣，我想告訴你……你把我的身體和靈魂都占據了。並且，我愛……我愛……我愛你……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

他眼神專註地看著我，我不禁深深地陷入了其中。

如在夢境中，我恍惚覺得自己無法動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許久許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Well，then……如果你願意……”我朝他走近一步，執起了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了一吻。

是的，這就是我的回答。

讓我再相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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