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等我起床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在客廳裏坐著閑聊了。

經過兩天相處之後,愛麗絲汀小姐已經和我們很熟識了,談笑間不再那麽拘束,她正笑臉盈盈地拉著貝蒂說話。而詹姆斯先生則和赫斯特還有查理在一邊聊天。爸爸大概還在樓上沒下來，媽媽則是去餐廳安排早餐了。

因為要幫忙招待客人,我和貝蒂一直都沒有單獨交談過,這使我沒辦法和她交流我的猜想——對“詹姆斯兄妹倆來菲尼克斯的目的”的猜想。

等爸爸下樓了之後,我們一行人就去了餐廳。

正安靜吃飯的時候，爸爸突然擡頭對我們說：“啊——不如在家裏舉辦個舞會吧？嗯,不錯，是個好主意。”邊說還邊認真地點頭。

我和貝蒂對視了一眼,有些不解爸爸的意思。其實從我們搬到菲尼克斯這麽多年,在這兒舉辦過的舞會真的算不上很多——不過當然,要比這些年來彭伯利舉辦過的舞會多。一來是爸爸時常忙於生意，經常出差；二來，我們一家子也不太喜歡自己家裏鬧哄哄的，而且舞會結束之後的場所會給人臟亂的感覺——至少我是這麽覺得的，雖然事後不是我收拾，但看著我也會覺得不舒服；還有就是菲尼克斯的位置，雖談不上偏僻，但位於外倫敦，總體而言，還是偏離了倫敦市區，不免有些太過清靜了。

“啊，對了，你們還可以邀請達西先生一起來——他還在倫敦吧？”爸爸對查理說道。

“哦，是的。達西還在倫敦。”查理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呆呆地點點頭回答說。

“嗯，那記得給他發份請柬。”爸爸繼續低頭吃飯。

“好的。”查理依舊點點頭，表示到時候會給達西發請柬的。

“達西先生是誰？”我聽到愛麗絲汀小姐輕聲問貝蒂——她就坐在貝蒂旁邊。

“哦，是查理的學長，我們的朋友。”貝蒂朝她笑了笑，這樣解釋道。

飯後我們依舊是在菲尼克斯四周散步。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籠罩著菲尼克斯的霧氣已經消散了，但草叢裏的露珠卻還沒完全蒸發，蹭在我們的裙擺和褲腳上，有些微濕漉漉的感覺。

我們漫步在果林邊上的小路上，空氣無比清新舒爽。園子裏種著的塞威士蘋果已經開花了，隱隱約約飄來一股清香，讓人們的心情不由得也舒暢了許多。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和詹姆斯先生被落在了眾人後面。

我們一路走著，說著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賓格利小姐，昨天我們討論的，關於盧克雷齊婭·波吉亞的聯姻——”等我們遠遠落後了，大概查理他們是聽不到我們的說話聲了，詹姆斯先生停下了正在說的話題，轉而說起了昨天的談話。

“哦？詹姆斯先生有什麽新見解嗎？”我朝他禮貌地一笑。

“雖然盧克雷齊婭·波吉亞的三次聯姻都以她覆歸波吉亞家族告終，但不可否認的是，她在波吉亞家族向權力頂峰攀爬的道路上加上了至高的一級臺階，為波吉亞家族的振興提供了捷徑。可以說，盧克雷齊婭對波吉亞家族的貢獻絲毫不亞於她的父兄。”

“是的，我不否認詹姆斯先生所說的。”我點點頭。

“那麽，賓格利小姐即是讚成聯姻的了？”詹姆斯說道。

“不。”

“那麽，賓格利小姐認為……？”詹姆斯先生皺起了眉頭。

“在回答之前，我想請問詹姆斯先生，您覺得，作為聯姻的話，要如何保證作為聯姻對象的那個人只忠誠於家族？”

“族人必然只忠於家族。”詹姆斯先生斬釘截鐵地回答說。

“為什麽您會覺得這是必然呢？不知道詹姆斯先生看過《羅密歐與朱麗葉》嗎？我想萬事都是有變數的，沒有什麽事情是必然依循你預想的軌跡進行的。總有變數。”最後幾個字我說地很慢，幾乎一字一句了，尤其是那個“always”，更是加重了語調。

“……”詹姆斯先生沈默了一下。

“當然，我也不是說他就會背叛家族，畢竟雙方算是榮辱與共了。”無論如何，我覺得在這個時代，個人是無法真正脫離家族而生存的。

“好吧，你說的對。我承認會有變數。”詹姆斯先生點點頭。

我不由笑了笑——還好現下已經算是思想解放的年代了。要是在十五、十六世紀，恐怕我這般解釋只會被認為是牽強附會。畢竟在那個時代，家族才是一個人賴以生存的依靠。

“聯姻是因為有利益可圖，能夠給雙方帶來足夠大的好處和承受得起的代價，期望雙方結盟以實現利益最大化。那麽，不知道詹姆斯先生是否認為，一旦同盟失去了利用價值，就該拋棄呢？——比如盧克雷齊婭的第二任丈夫，阿方索·阿拉貢，雖然貴為薩萊諾王子和比謝列公爵，卻還是因為失去了政治價值而被凱撒·波吉亞所殺害。”

其實在我看來，如果家族真的需要你的婚姻以達到振興壯大，那麽個人該義不容辭。就好像中國古代的那些公主，既然你享受了作為公主的權利，那麽等到國家需要你的時候，你就該履行你的義務了。雖然我是這麽想的，然而我卻不能對詹姆斯先生直說我讚同他的觀點。首先，對於他來菲尼克斯的目的——和賓格利家族聯姻，我僅僅只是猜測；然後，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在不知道他看上的聯姻對象到底是我還是查理的時候，我當然不能貿貿然就在思想上站在他那邊——理智和情感都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另外，說實話，看查理和愛麗絲汀小姐的樣子，不像對彼此有感覺。而且在我看來，查理某些方面其實還很幼稚，如果娶了愛麗絲汀小姐這樣稚嫩的小女孩，恐怕對彼此雙方都不是好事。

“……”詹姆斯先生抿了抿嘴角，半晌沒有說話。

看來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啊。

——其實也不難回答，只是不好說出口而已。總不能就跟想要聯姻的對象（之一，猜測）直白地說：“要是你失去了利用價值，我們就會拋棄你們的”。那樣的言論，不會是一個圓滑的商人會說出口的。

“聯姻只是手段，家族振興是結果。然而我想，詹姆斯先生也知道，並不是只有聯姻才能達到目的。殊途同歸不是嗎？”

“……殊途……同歸。”詹姆斯先生瞇了瞇眼，微微搖著頭，“賓格利小姐，你都說了是殊途了不是麽。直捷且有保障的那一條路，才是最好的，也是我們所追求的，不是嗎？”

“收益越高，風險也越大。有時候越是簡便的過程，越是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詹姆斯先生似乎在思考，良久，他才開口說：“賓格利小姐，你的話令我印象十分深刻

我朝他笑笑，卻不再說什麽。

我們結束了關於盧克雷齊婭·波吉亞聯姻問題的深入討論，慢慢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午餐之前，爸爸和大家商量說，把舞會定在禮拜五的晚上。大家都沒什麽意見，尤其是愛麗絲汀小姐，滿臉期待，還似乎覺得三天的時間太長了。 下午午睡之後，我們帶著客人騎著馬在周圍的林地裏游玩。

男士們都帶上了獵槍——雖然現在是三四月份了，動物們不如秋冬時節肥碩，但如果只是享受一番打獵過程的樂趣還是很不錯的。

詹姆斯先生出身於阿德萊德家族，對於打獵這種活動顯然不陌生，甚至技術還比查理好很多。據說其祖上常常陪伴皇室成員出行狩獵。

我們和愛麗絲汀小姐只是騎著馬跟在男士們身後，偶爾下馬，在草地上走一走，摘一些妍麗的鮮花，好拿回去插在花瓶裏。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一個愉悅的下午。

也許是因為白天走動得太多，吃完晚飯，我們在客廳裏閑聊了沒多久，愛麗絲汀小姐就打起了哈欠，一副很困頓的模樣。

見她如此，我們就也各自告辭回房，準備早點休息。

走上樓梯後，我叫住了貝蒂，“貝蒂，你不是說今晚想和我一起睡的嗎？你忘了嗎？”

詹姆斯先生和赫斯特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們微笑；查理似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沒什麽反應；愛麗絲汀小姐則是單純地好奇地看了看我和貝蒂。

貝蒂楞了一下，然後反應及時地對赫斯特他們微笑，說：“哦，請見諒，我有一些女士之間的小秘密要和卡爾說。”

聽到貝蒂這樣說，沒有人再表示疑問了——既然都說了是小秘密了，肯定不會輕易告訴別人的啦。

回到我的房間，等我們都洗漱了，我和貝蒂並肩躺在我的床上。

燭臺上的蠟燭散發著昏黃暗淡的光芒，夜色讓我看不太清楚房間裏黑黝黝的角落，這種感覺就好像這個時候只有我和貝蒂存在著。

說實話，剛來的那幾年，我真的是很不習慣這種沒有電的生活，尤其是夜晚的時候，沒有電燈，只有蠟燭，最多一盞石蠟燈——就是煤油燈。可是這麽多年了，漸漸地適應了，畢竟相比原始人類，這個時代真的已經進步很多了，也該知足了。

我先和貝蒂說起了我和詹姆斯先生的談話，也說了我對他們的聯姻目的的猜想。

貝蒂認真地聽著，偶爾皺皺眉頭，陷入了思考。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發出爆裂聲。

良久，貝蒂終於說話了：“阿德萊德家族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嗯？我有些不解。

貝蒂解釋說：“和我們家聯姻的話，阿德萊德家族是百利而無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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