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撞擊在金屬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密集地敲出了節奏，尹微又喝了一口手裏的茶，突然想不起剛剛出神的時候在想些什麽了。

也罷。

人生最大的痛苦是生老病死，除了死亡，其他都不過爾爾。

最遺憾的，莫過於輕易地放棄了不該放棄的，固執地堅持了不該堅持的。無論從什麽時候開始，重要的是開始後就不要停止。

後天再後天就是淩曉闌的婚禮了，也算是一件人生大事。

談戀愛就是自己能做的事情非要對方為你做——執子之手，宛如醉酒，直到白骨，直到腐朽。也許一直尋找的，是自己原本早已擁有的。總是東張西望，唯獨漏了自己想要的，這可能就是難以如願以償的原因。

“愛之於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的英雄夢想。”

結婚之後會不一樣嗎？答案恐怕要研究一輩子才能知道，而且只有當事人當局者清。

雨聲一直在耳邊不遠不近，還帶著陣陣的雷聲，由遠及近，餘聲蕩氣回腸。尹微點開淩曉闌這麽多年的動態，一條一條地翻過去，幾千條就耗掉了她的兩個小時。

那些圖片和文字，和尹微有關的，每一條都被她反覆咀嚼了好幾遍。

那個時候最單純的笑容，帶著稚氣的眼角，兩個人擠在同一個鏡頭裏定格好像就可以成為永遠。

多好。

不需深思就可以撥出爛熟於心的十一位數字，閉上雙眼就可以想起曾經細吻過的臉，大腦回路難以磨滅，習慣深植於此。

戀愛像中毒。

多糟糕。

當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會真正地強大起來。沒有可以依賴的人，沒有留下一條後路，才會下定決心破釜沈舟。

與其被保護，不如去保護。

婚禮的倒數第二個晚上尹微是和淩曉闌廝混在一起的。兩個人逛了街，一起吃了最喜歡的炸雞加啤酒，把淩曉闌的最後一張章程名下的卡都刷幹凈了。

淩曉闌捧著一雙新鞋子，一臉愁眉苦臉地對著尹微訴苦，“你知不知道，我剛剛花掉了半根玻尿酸！”

尹微把鞋子好好地又裝回袋子裏，胃裏的酒氣上湧有點難受，她用另一只手順了順氣，“你不是要趁著還沒嫁盡全力花章程的錢嗎，現在怎麽還心疼起來了？”

“明天開始他的錢就都是我的錢了，自己的錢花著很容易心疼的。”她看尹微放回去了又想拿出來被阻止了，只好作罷。

兩個人就這麽提著東西晃晃悠悠，最後還是準新郎來接回去的。

尹微還很清醒，至少沒有什麽睡意，章程把自己的責任所有物安排好後，看見尹微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開水。

尹微：“畢竟以後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再不打報告就出門亂晃，所以曉闌今天有點激動，跟我一起才喝了點酒，她可不是一個喜歡花天酒地的人。”

章程：“我知道。”

尹微：“以後她刷卡短信都是發到自己手機裏，花錢就不會這麽隨心所欲了，她是一個勤儉持家的好姑娘，你看買的全都是打折商品。”

章程：“……嗯。”

尹微：“好了我沒醉，你不用擔心我，叫個司機送我回去就好了。”

章程：“……”

開始睜眼說瞎話了，真的沒醉嗎。

尹微報了一個地名，章程安排了最得力的司機送她回去。她摸出手機看，其實也才九點，果然是過了年輕的時候，體力都跟不上了。

“尹小姐，到了。”

尹微下了車，還不忘把自己的東西都檢查一遍有沒有落下，司機看著她跟保安叔叔打了個招呼之後又跟他示意放心，才離開。

尹微念了一個數字，然後又像是確定什麽一樣又重覆了一遍。

她坐上電梯，摁下一個數字，電梯停了，她徑直走到了數字對應的公寓門口。

伸手。

摁下了門鈴。

於是名字叫溫然的男人，一開門就看見一個雙眼迷蒙的女子扒拉在門上。

“你……”他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麽話，尹微就一把抱住他，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隔壁鄰居的阿姨開門準備半夜出來丟個垃圾，看到這樣的場景連忙又縮了回去。

他微慍地皺了皺眉，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酒氣，只好先關了門。

他伸手抵在玄關的墻壁上，她在他身上和墻壁之間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平衡點，於是把他抱得更緊了，還把腦袋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壓低了聲音在她的耳邊說話，看起來兩個人就像情侶之間在說悄悄話，可惜氣氛不對，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太對：“你放手。”

“不要。”尹微頭都沒有擡，軟軟地把重心都放在眼前的人的身上，一點都不擔心後果。

他想，剛才就不應該把她弄進來，“尹微……”

“靳聿懷。”她聽見他叫自己的名字，反擊似的也叫了一聲。

溫然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的時候，心裏居然像被打翻了整個廚房，調料不知滋味，有點麻，有點酸澀，“你……”

“你不喜歡我了嗎，我來找你你不喜歡嗎？”尹微終於舍得把腦袋從他的身上擡起來，一臉我是因為你想要才這麽做的理直氣壯。

他承認，尹微是一個男人都會喜歡的類型。可是他心裏已經住了一個人，那個人在他的心裏的分量很重，他們都已經談婚論嫁。

那麽尹微的所作所為，就是在強人所難。

“你喝多了。”

“你不是喜歡了我七年嗎？不是一直都會關註我的消息嗎？我也等了你三年，覺得夠了，我要等不下去了。”

他突然沈默了。

然後他聽見她帶著祈求的聲音，往日裏看起來都像個瑪麗蘇小白的表情都收斂得一幹二凈，“你跟我回去看看千金，看看先生，再不回去，先生都要認不出你了。”

心軟是連大腦皮層都來不及阻止的條件性反射，他覺得自己舉步維艱而又進退兩難。又是這一種陌生的情緒泛起心潮，他不喜歡，每一個之所以都得不到是因為的答案，像是每一個人都作弊，只有他交了白卷。

“我送你回去。”

尹微不肯從他身上下來，他也失了要繼續周旋的心思，反手拆了她的雙手，把她打橫抱走。

她的鼻音很明顯，一下子看起來可憐兮兮，“你弄疼我的手了。”

“我不是那個會在乎你的感受的人。”

“我喜歡你，我愛你啊。”

“抱歉，我不喜歡你。”弄得他這麽久以來不得安寧的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女人，喜歡他，但他也沒有必要回應。

可是到底是什麽緣故，讓他們要這樣糾纏不清。

尹微也沈默了。

一路上任由他打包上車，一句話都沒有一直到家門口。

尹微翻出鑰匙開了門，窸窸窣窣的聲音驚動了家裏的主人，先生高冷踱著步子走到兩個人的面前，打量了另一個闖入者，然後就用尾巴親熱地纏著溫然的腿。

“既然你不喜歡我，你的貓還給你。”

“反正千金是倉鼠，先生和它也培養不出什麽感情。”

“我……一個月結束了就嫁給溫緒，兩全其美……”

他沒有回答她迷迷糊糊的任何一句話，直接抱著她放在了沙發上。困意慢慢上來，尹微勉強一本正經已經是強弩之末，等他找到臥室的位置的時候，她基本上不省人事。

溫然抱著她上了樓，先生一步一步踏著樓梯悄無聲息。

他用空出來的另一只手開了燈，把她放到床上。

尹微不肯放開，閉著眼憑著直覺就吻了上去。

極盡溫柔，極盡纏綿。

誰品嘗著夜色深處最醉人的濃烈，誰觸摸著心臟跳動最接近而又最遙遠的距離。

她像一只小獸啃咬著，一時不備回過神來他一把推開了她，語氣冰冷。

“勾引到床上，你到底是有多不自重。”

就算他愛過又怎樣，現在都可以無所顧忌了的地步嗎。他剛剛放下對這段記憶的執念，卻有人要逼著他驗證對錯與否，這一刻，尹微口口聲聲的過去，他連一點都沒有。

像是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入戲太深，他突然厭惡起這個醉酒鬧事的女人，厭惡起這個對他來說光怪陸離陌生又生硬的世界。

真相往往迷失在其中。

冰凍冷藏，或，棄之荒野。

拖延時間是壓制惱怒的最好方式，尹微抱著他，他居然沒有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對不起，你不是他。”

“對不起，我以為你是。”

“你已經不是了。”

剩下一室冰涼和寂寥，還有兩顆半死不活的心。

如果，不幸福，如果，不快樂，那就放手吧。

她曾經以為，海鳥飛不過滄海，是因為海鳥沒有飛過滄海的勇氣；總要遍體鱗傷以後才發現，不是海鳥飛不過去，而是滄海的那一頭，早已沒有了等待。

如果，舍不得，如果，放不下，那就痛苦吧。

不求回報的偉大，註定我們悲劇的結局。

別睡得太晚，別愛得太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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