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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天塔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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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榕離開後的七日,宋初影再次陷入獨自面壁的清冷境地。

這七日裏,她甚少活動,甚至連思維都是迷迷蒙蒙的。

依然是定點供應的少得可憐的水糧,依然是一層薄衫蔽體,她卻漸漸感覺不到餓、感覺不到冷。

看守時不時打開門上的小窗觀察,瘦弱的女子恍如魔怔了一般,總是縮在角落中,一雙漫無焦點的杏目仍恣意微微上翹著,卻徹底失了生機與光彩。

宋初影渾身上下彌漫著的,是一股凝滯的絕望之氣。

七天裏,她很少願意回憶與湛榕最後一次並不愉快的會面。他帶著釋懷的心態而來,內心唯一的幻念卻被她撕得粉碎。她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想用行動向他證明:其實這樣兩不相欠,對今後的他們最好。

即便事已至此,確實已沒什麽對誰好不好之說。

其實她與他都心知肚明,眼下無論哪條路都是難走的,區別在於,要選擇怎樣難走的方式而已。

湛榕在感情與現實之間搖擺不定,於是她替他做了選擇。

月初的午夜時分,彎月於夜色而言儼然一輪擺設。濕冷的囚室裏漆黑一片,當天窗外傳來第一聲細微的聲響,原本蜷縮在布衾下的初影陡然攥緊了拳頭。

混沌多日的雙目終於射出久違的精光。她養精蓄銳了七日,終於熬到了這一刻。

多虧了齊喻那日語焉不詳地透露,楚氏會派人來找她。她佯裝聽不出他話中深意,嘲弄著自身被高估了的價值,心下卻迅速有了打算。

楚氏來找她,不是來救她。一字之差,地獄天堂。

真相並非那麽難以接受,畢竟她知道楚氏的情況太多了。雖不涉詳細的軍機秘密,但在三王府、尤其是三王爺與王妃身邊待了這些年,她對皇族中的人事脈絡稱得上了如指掌。皇親外戚間的勾心鬥角、外姓鐵帽子王的不服管教……

不經意間透露的點滴,很可能被明氏捏在手裏加以利用,成為楚氏致命的關鍵。

因而這次冒死來的這批,不是為救人,而是來滅口的。

外面的人想來十分警惕。聽著天窗外不規律的悉娑聲,黑暗中的初影悄悄掀開布衾,踮腳走到窗下。

她的手腳都被鐵鏈拴著,稍稍一動便會發出聲響。初影必須集中精神,才能將響動控制到最小。

“呼”的一聲,一支銀鏢一閃而入,直奔她原本躺臥的位置。

設想中的意圖被證實,初影不再猶豫,一個箭步跨出,手中同時拋出用碎裂的布條擰接而成的繩套。她看準的時機正好,鐵窗外一只手腕慌張地虛晃兩下,最終還是被她系緊套牢。

“救我出去。”手腳的鎖鏈劇烈地晃動著,她毫不顧忌地喘著氣,“守衛很快會驚動,你最好快點拿主意。”

“後退。”墻外突然傳出厲聲。初影未料到來人竟敢這般大聲,毫不忌憚裏外的守衛,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初影心下一橫,抱著孤註一擲的念頭當即蹲下,手中布索毫不放松、越發收緊。

“我說後退!”此刻傳入耳中的男聲反覆在墻壁間回響,簡直振聾發聵。

初影咬著牙,聽見那邊鐵門外已有慌張的響動。

逃不出去了,她惡狠狠地想,這位壯士,只能勞煩你陪葬了。

“砰!”猝不及防地一聲轟隆,初影身前一熱,一股強大的沖撞力將她甩得老遠。

脊背重重地撞在墻壁上,手中維系著最後生機的布索早已不知去向,初影順著墻面滑落,感覺腰間以下的骨骼已經裂開,眼睜睜看著方才只開了一扇狹小天窗的那面墻壁——此刻已被炸開一條巨大的裂口。

“跟我走!”

砂塵彌漫,影影綽綽中一名高大男人朝她健步走來。初影眼睜睜看著他輕松地將她背在身後,不過三兩下助跑,兩人突然躍至半空中。

“啊——”

初影緊緊攀著他的肩,映入眼簾中的一切令她驚惶——她知道自己被關在高塔之上,卻不想竟是這樣高聳入雲的天塔。

視野中的星點火把、房屋中的燈光、身形依稀可辨的守衛——無論是這座莊園的布局、還是遠處綿延的山脈,在記憶中的某一處竟如此熟悉——這裏是她曾經待過一月有餘的木嵐山莊!

他們非但沒有墜落,反而在朝遠處飛速滑翔。

初影驚魂甫定地擡頭,不知何時頭頂已展開一面巨大帆布,固定住四角的數條牽引分別系在救她出來的男人四肢上。他手中攥著控制著方向的繩索,渾身緊繃著,帶著她將一切噩夢都甩在身後那座殘破的高塔後面。

初影大聲問:“你是誰?”

男人專心致志地飛行,迎著風似乎聽得不太清楚。

初影看清他們此時身處的高度,她不敢輕易亂動,只好盡可能地圈住他的脖頸。男人微微側過臉,借著一點微光初影辨出他的輪廓,心下翌時安定了。

“索皓然。”她心中百味雜陳,“我早應該想到的……這種時候還能帶著人從葉紹樊的圍攻中逃出的,必然是你……”

夜風呼嘯,索皓然耳中大概聽進了只言片語。他嘴角勾了勾,隨即拉緊手中繩索,兩人一個俯沖,加快速度向遙遠的山脈滑去。

初影看清他一只手腕上還有些滑稽地套著她設下的布索,想起自己方才天真的舉動,突然想要放聲大笑。

腰腹以下仍時不時傳來劇痛,她壓抑住內心蠢蠢欲動的負罪感,終於安心地靠緊了索皓然的脊背。

這是久違了的溫暖。

————

“抓緊我。”眼見著黑漆漆的山體越靠越近,初影緊貼索皓然,不敢動彈半分。

雙腳剛剛觸地,她立即軟軟地就要癱倒,索皓然及時轉身抓住她:“你怎麽樣?”

初影搖搖頭:“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說。”

兩人在黯淡無光的叢林中摸索到一顆大樹旁,索皓然扶著初影坐好,接著從腰間取出火折子。

“別點。”初影弱聲阻止,“容易引人過來……”

“我得檢查你的傷勢。”索皓然借著光上下審視。不用細看了,火光照亮的一小片已足夠觸目驚心:寒冬臘月只穿了一層薄衫,渾身上下血跡斑斑,幹翹的嘴唇凍得發紫,草草包紮的手指腫成平日兩倍大小。

初影倚著樹幹眼神微瞇,忍痛提醒他:“其他還好,不過是皮外傷。但方才炸墻時我被甩得有點重,感覺是不能走路了……”

索皓然“嗯”了一聲,迅速替她檢查腿部情況。幾處重要穴位點下去,初影“哎哎哎”地叫喚了幾聲,痛感多少減輕了些。

“得找個人幫你接骨。”索皓然說著用外衣將她牢牢包住,反身將她背了起來。

逃離高塔的緊張刺激已消散大半,初影因他這番行動派的作風逐漸腦筋清楚了起來:“你一個人?有具體計劃嗎?”

索皓然已經隨手拎起包袱,背著她在山道上疾行:“山腳下有個小鎮。其餘人在那邊接應我們。”

初影不太放心:“天塔那邊動靜鬧這麽大,一夥人聚在鎮上太惹人註目了吧……”

“那就先不匯合,找個赤腳醫生替你接骨,我們倆直接北上,過了龍江就安全了。”索皓然毫不在意地推出備選方案。

初影心中仍然惴惴不安。射入鐵窗的那支銀鏢還被她捏在手裏,最初發現索皓然的松懈已經被逐漸升騰的警惕取代。

索皓然背著她穩步前行,並沒有趁著月黑風高將她就地解決的意思。初影想不透楚氏和冰極門究竟要拿她怎樣,潛意識裏對索皓然的信任又慢慢蓋過了不安。

她確是乏了,腦中雜亂無章地揣摩著,竟在這樣微微的顛簸中很快睡著了。

身下突然一顛。渾身一個激靈,初影再一睜眼便看見了遠處天邊躍躍欲出的魚肚白。

索皓然就這樣背著她趕了一夜的路。她猶豫著要如何表達感謝,發覺她醒來的索皓然主動轉頭商討:“趕路的馬匹和錢財都在鎮上,雖說那邊布有明氏的眼線,但傳出的信號一直是安全的。你看,我們能不能冒這個險?”

初影怔了怔,心中陡生反感:“一定要往北走嗎?越往北越戒嚴,可以在南邊避一避風頭……”

“不行。”索皓然斷然否決,“龍江以南已歸明氏,各個城鎮道路都設了重重關卡,暗中眼線更是防不勝防。你以為這些日子我們避得很容易嗎?”

初影妥協:“但這麽多人一起行動目標太過龐大,還是分開走吧。這座山是木嵐山莊的老巢,山腳那鎮子我去過兩次,西口有家馬行,路過時順一匹。這裏地處內陸,距龍江中游卻不太遠,快馬加鞭兩三日應當到得了。”

那枚銀鏢尚未得到合理的解釋,她信得過索皓然,卻信不過冰極門的旁人。

索皓然沈吟片刻點頭:“我身上有些物品,一路還能當點錢財,幾日的吃住應當也是能解決的。”

說著將她小心往上背了背:“只是你的腿……”

“不用找大夫,我忍得住。”初影堅持快點離開這裏,“醫館和客棧必然是他們清查的重點,決不能貿然送死。我的傷勢自己清楚,耽誤兩三天不要緊。”

就算瘸了一條腿、就算徹底癱了,也比被明氏再次抓回去砍成人彘的好。更何況,眼下她不能再牽累分明可以獨自全身而退的索皓然。

“待到明氏眼線不那麽密集的地方,或許還能找個大夫。”索皓然猶豫地說著,聽上去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怎知明氏的布局?”初影幾乎是無奈地催促,“明懷宇其人極善詭計,與其試探他的心思行事,不如竭力避開。眼下逃命的時辰遠比身子重要,趁著你到木嵐山莊劫人的消息還沒大範圍傳出,我們尚可跟他們賽上一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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