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影跟著湛榕和朱遠登上了廖大人安排的船只。

葉欣妍已經先行登上前面一條舫船，初影和湛榕乘坐的輕舟並不寬敞，但速度尚可。

輕舟上方沒有遮攔，初影回望著江心洲另一邊的閃爍火光和隱隱嘶喊，方才江面上的一番廝殺似乎已經與他們無關了。

“啊欠。”湛榕捂口打了個噴嚏。初影往他身邊靠了靠，努力想給他傳遞一點暖意。夜間江風襲人，饒是初影穿戴齊全都覺得涼意陣陣，遑論水中一番打鬥後仍然光裸上身的湛榕和朱遠了。

她擡頭問船頭站著的一名士兵：“請問船上可備有多餘的外衫，暫借一用？”

士兵只當什麽都沒聽到，懶得搭理。初影不吱聲，心頭騰地升起一團火。湛榕渾身硬朗，筆直端坐著，瞧不出什麽情緒。

對面的朱遠察覺到初影的不忿，眼神示意她切莫多心，小聲道：“大老爺們硬實著呢，就一會兒，上了南岸就不光著了。”

初影被逗笑了。身邊的湛榕突然動了動。她眼珠一轉歪過身子，兩條胳膊軟軟地圈住了他的腰腹：“可憐見的，大半夜的可別受涼嘍。”

朱遠咳了兩聲。初影只是望著湛榕笑，湛榕終於沒繃住，低頭瞥了她一眼，隨手扔過一條濕漉漉的面巾：“擦擦吧，你那張臉……”

初影這才意識到面上還殘留著喬裝所用的妝料，此時又混了泥濘和血水，想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她訕訕收回手臂，極其尷尬地接過面巾，在臉上反覆抹了抹。

她不好意思再將讓湛榕看到自己的花斑臉，只好轉頭借著火光，使勁瞅著江水中的模糊倒影。到底擦沒擦幹凈呢……

腰間一緊，力道再一收，湛榕手臂已環在腰間，初影被迫挨上他結實的身軀。“好了，清得差不多了。”

初影瞧見他淡然一笑，頓時放了心，靠著他光裸上身的臉頰卻突然熱騰騰的。

“不要亂動，坐好。”他繼續低聲囑咐著，初影沖著對面刻意避開眼神的朱遠吐了吐舌，將下巴輕輕擱在了湛榕肩頭。青絲癢癢地掃過後頸，湛榕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輕舟很快靠岸。

上岸後總算有人給湛榕等人披上了暖衫。即便只是龍江支流，相較普通的溪河而言，這裏的江面依然非常寬闊，北岸遙遠的火光映在水面閃著波光。

湛榕多取了一件外套要給初影披上，初影擺手拒絕。從對岸到這裏不過短短時間，僥幸逃過一劫後再回味這其間驚魂的一幕幕，無數細節仍令她心跳驚惶。

“請問，這位可是宋初影姑娘？”

初影與湛榕同時轉身。一名小廝畢恭畢敬地站在兩人面前：“方才大小姐特別叮囑，她在船頭險些被楚氏官兵射殺，是初影姑娘舍身護主。因此特命小的過來，邀請初影姑娘與大小姐同乘。”

湛榕望了望前面一輛最顯眼的高大馬車，正要開口，初影已經搶先一步客氣回絕了小廝：“請代我謝謝大小姐的好意，初影身份低微，現下身上又淩亂，就不打擾大小姐了。”

小廝也不堅持，客套了一番便回去覆命。湛榕見初影望著小廝的背影若有所思，低頭沈聲問道：“你覺得她有什麽問題？”

周圍人忙著列隊行軍，初影側頸附到他耳旁，悄聲說道：“先前我跌在船頭、發絲盡散時，岸上的龐岑認出我了。”

是的，她雖不知龐岑為何突然帶人在澹村渡口橫插一腳，但從船板上擡頭後兩人對視的第一眼、龐岑眼神中的訝異令她確信，龐岑在龍泉城門外完全沒有看穿她的偽裝。

甚至，他可能根本不曾料到她會出現在此處。

湛榕瞳仁陡然收緊：“所以……”

“我確定是葉欣妍推的我，但手頭沒有證據，只能作罷。”初影說出自己的推斷。

對她的敘述湛榕倒是深信不疑，只是涉事者竟是葉欣妍，他不禁皺了眉：“可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你被人認出，豈不是意味著同時牽連到她自己？”

初影搖搖頭。這才是她最擔心的地方。葉欣妍要害她並不奇怪，但這樣賭上自己好不容易護住的身家性命，豈不是太冒險了？

何況這樣一來，她雖將將躲過追殺，但與此同時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蹤。要知道她先前一路躲進龍泉城，行跡掩飾得極好，楚氏可是連一點風聲都不曾打探到。

“會不會……她要故意引導楚軍，帶著他們找到葉紹樊？”初影認為這個設想並非完全不可能，既然葉欣妍之前可以聯合明懷宇坑她親爹，現在也完全可以轉舵投奔楚氏啊……

只是倘若真是如此，那當年那個藍曉峰以及未出世的胎兒之死，在葉欣妍心中植下的仇恨影響也未必太深遠了。

湛榕篤定地搖頭：“不會。”

“為什麽？”

“因為藍曉峰沒死。”

初影驚得差點喊出口：“沒死？！”

“嗯。”湛榕將她拉到一處陰影下。初影心頭震驚不已，急急地追問著：“這麽重要的事情你怎麽不曾告訴我？藍曉峰居然沒死？天吶……”

湛榕奇怪地看了看她：“你怎麽對葉欣妍的事情這麽追根究底？我也是剛知道不久，藍曉峰當年被明懷宇秘密救下，菜市口被斬首的是替死之人。現在他與葉紹樊和明懷宇待在一處，所以即便沖著藍曉峰，葉欣妍也要顧慮葉紹樊的安危。”

初影趕緊揮手掩飾：“難怪葉欣妍這麽聽明氏的話……明懷宇這麽放心地讓葉欣妍幹擾她老爹的宏圖大業，原來是因為手頭有一枚這麽強硬的籌碼。只是這樣一來……”

她眼珠一轉：“既然藍曉峰還在，她幹嘛吃你的醋？”

初影是真的有些糊塗了。葉欣妍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分明表示她是在乎湛榕的！難不成她仗著有個權勢滔天的娘家，一女要嫁兩夫？

湛榕有些無奈：“藍曉峰的現狀不是你想的那樣。這事說來話長，現下人多不方便討論，趕路要緊。”

“趕路？”初影看著正朝他們駛來的一輛馬車，“你確定今後要為明葉兩家繼續效忠？”

她語氣中充滿了質疑：“明懷宇可是將你徹徹底底地利用了十幾年啊！”

令她驚奇的是，湛榕居然毫不遲疑地點了頭：“明葉聯盟是形勢所逼，當下雙方合作仍不穩固，明懷宇需要有人平衡他和葉紹樊之間的關系，這個人選，非我莫屬了。”

初影聽出他的話中包含了幾分自嘲，還來不及替他心酸，湛榕已經將她拽上了減速的馬車。

既已踏上明葉聯軍遍布的南方土地，又有了廖大人的安排，葉欣妍隨行人員的條件自然不若在龍江北岸時那般寒酸。一路大批鐵甲侍衛開路，葉欣妍的返鄉之路好不風光。

只是初影瞧著這行路方向，越發不像是要往瀛洲府。

三日後眾人停留在一家官家驛站休息時，她正要向一路以人多眼雜為借口、拒絕過多交流的湛榕私下提出質疑，帶隊的廖大人卻要求他們接下來的路程中，為了保密起見，除葉家軍以外的所有人都要罩上眼罩。

初影心中一頓。葉紹樊沒有回到瀛州府自己的領地，而是和明懷宇一道躲在了一處鮮為人知的秘密地方。

搞清楚他們的藏身之地，正是她此行的任務。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她悄聲問湛榕，湛榕嚴格表現出了一名優秀資深將士應有的忠誠：“這不是我們應該知道的。”

初影氣急。你這十幾年的冤大頭，當得可真是心甘情願！

————

當夜按計劃，眾人在原地做最後休整。想到即將離明葉二人更近一步，初影心中不免十分忐忑。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離開驛站的前一晚，居然有一位許久不曾露面、她差點快要遺忘的重要人士前來拜訪。

“湛都尉、初影，好久不見。”

齊喻從外地匆惶趕來，一身疲乏，望向湛榕的眼神中卻閃著譏諷。初影猜想湛榕烏龍的身世遭遇已經大白天下，至少來自木嵐山莊的齊喻對其中的來龍去脈必然清楚不過。

眼見著湛榕雙拳快要握不住，初影趕緊側身橫在兩人中間：“齊喻，從冉消島回來以後，你都去哪兒了？”

齊喻上前一步，傲慢地撞開了湛榕的肩膀：“我回了山莊。”

“啊……”初影突然反應過來：從名義上來說，她現在還算是木嵐山莊的人吶！

齊喻接著說道：“我此行是奉莊主之命，帶你回山莊。”

什麽？！

初影張口結舌：“回、回山莊？現在？跟你？”

“是啊。明氏委托的使命已然告終，你、我、還有馬琰，也該回去覆命了。”

初影一時聽不出他話中是否帶著什麽深層意味，只能絞盡腦汁地岔開話題：“對了，自出海後就沒聽說過馬琰的蹤息，他現在何處？”

“他一直被困在葉家營，如今正在不遠處的鎮子上等我們。”齊喻嘴上應著，雙眼仍目不轉睛地盯著湛榕，“初影，葉欣妍下一站的去處你也不便打擾，我們今晚動身，不出三日就能回到山莊。”

湛榕終於冷冷發話：“她不會跟你走。”

齊喻顯然不以為意：“話說，還得多謝湛都尉幾番出生入死，救我木嵐山莊幾人於危難之境。此番初影又大難不死，齊某定要將湛都尉的功勞如實匯報莊主，鄭莊主是至情至性之人，定會重謝相報。”

他一口一個“湛都尉”叫得諷刺意味十足，湛榕忍了又忍：“看來鄭莊主的酬謝湛某卻之不恭。不過宋初影這個人人，你就別想帶走了。”

齊喻嗤笑一聲：“你當你還是說一不二的領頭人？宋初影乃木嵐山莊的弟子，她的去處何時輪到你說了算？”

湛榕面色漠然：“初影與我確定關系已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我認為，這件事情你再清楚不過了。”

“湛都尉若真要給初影一個名分，應當提早請上說親的媒人、備好聘金，後續禮數準備齊全後，再到木嵐山莊迎親。”齊喻毫不相讓，“不過齊某好心提醒，在此之前湛都尉最好事先確認，那聘書上紅紙黑字要寫著的——宋初影今後所要嫁與的去處，是給葉紹樊的上門女婿做偏房，還是一個至今來路不明、身世無跡可尋的孤身男子？”

兩個男人翌時僵持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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