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半子時，馬車顛簸在坎坷不平的鄉間小道上。車裏各個正襟危坐，遠遠望見渡口旁手持火把的人群一反常態地亮起長龍。

湛榕命車遠遠停在角落裏，仍是男子裝扮的初影與葉欣妍、以及那位喬裝成孕婦的女子軍下了車，步行前往渡口。

“湛都尉，情況有變。”湛榕目光緊隨著三人寸步不離，早已等在暗處的前哨很快摸黑上了車，告訴他楚軍今晚突然派兵駐守，前兩批到達的人雖然早已候在渡口，但依著當下搜查的力度，怕是不能順利登船。

湛榕臉色在夜色中陰晴不定：“平民也不能渡江嗎？”

“能，但是查得很嚴，只有幾艘官渡能過去。”前哨應著，“依屬下看，這不像是搜人，倒像是專攔私人擺渡的支隊。”

區區一個支流渡口崗哨，用得著冰極門的人摻和進來？前幾日偵查時這裏還只是一個甚少有人聚集的小渡口！

湛榕眉目凝神：“傳令下去，所有人按原計劃混在人群中掩護大小姐，務必保證大小姐安然無恙渡江。”

“是。”

初影三人已經擠進了登船的人群中。今日岸上之人似乎格外地多，看來大家都湧向了澹村的這個私人渡口，都想在龍江的戰線正式拉開前完成遷徙。

私人船家在南北岸來回穿梭，雖然冒險，但不菲的船票錢也是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那邊那邊，那邊的船還能走！”一艘烏篷船低調地停在岸邊。碼頭上的人紛紛往那邊推搡著，那位扮作孕婦的女子軍行動尤為吃力，她與葉欣妍身邊很快圍滿了平民打扮的護衛和侍女。

初影則隨著這一群隱藏著的小團夥往前湧，十幾人齊心合力，很快湧上了船頭。

“一個都不許走！”河岸上突然傳來一聲大吼。

葉家眾人一驚，腳下急促發力，推搡中連帶著其他村民一起加快了腳步，往船艙中擠著。

河岸上的火把迅速蜂擁而至，一名高大的軍官高聲呵斥著：“違法偷渡！一個都不準放過！”

“快走！快走！”人群中有人刻意驚惶地喊著，“官兵來抓人了！”

初影埋在船艙中擁擠的人群中，周圍光線微弱，呼吸艱難、進退維谷。腳底的船板不安晃蕩著，她不得不努力舉起雙臂，跟著旁人此起彼伏地大聲喊著：“要翻船了！不要再擠了！”

“船家，快開船！快開船！”

初影不清楚此刻葉欣妍究竟被擠到了哪裏，但料想這條船上這麽多葉家的人，岸上還有湛榕等人斷後，只要趕在楚軍截船前離岸，應該不會出什麽茬子。

剛想到這裏，嘈雜的人聲外隱約傳來“撲通”一聲，接著有人淒厲地喊起來：“停船！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撲通”、“撲通”、“撲通”，落水聲卻接二連三地傳來。初影心頭一悶，耳邊嗡嗡的吵鬧聲毫無減緩之勢，但身邊的擁擠程度卻比方才明顯減輕了許多。

身邊熟悉的面孔漸漸多起來，她意識到葉家人已將其他登船平民紛紛推入水中。她往船頭張望著，卻見手持長蒿的船家身邊多了一個瘦長身影，一把尖刀牢牢架在他的脖頸上：“開船！”

船身一震。

初影耳邊卻突然傳來尖銳的喊叫：“湛榕！湛榕他們還在岸上！”

葉欣妍！這個時候她鬼叫什麽！

初影第一時間辨清了她的方位，撥開人群朝她狂奔而去。

葉欣妍不知何時居然被人擠到了靠近河岸的一頭，眼見著渡口上的官兵正要朝著這艘執意離開的烏篷船放箭，她這一失措舉動不正暴露了自己！

“不要叫了！”初影朝她撲過去，“你要害死誰啊！”

她撲了個空。

時間似乎被拿捏得恰恰好。初影手指剛剛觸碰到了她的衣袖，方才還驚慌吶喊的女子卻側身一閃，輕松邁進了船艙。

船身陡然晃動著，初影重心不穩，徑直摔倒在船板上。

跌倒的一刻腰間被人大力一推，初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在濕漉漉的船板上滑行，慌亂中出手攥住了船邊。她大口喘著氣，面龐懸空對著激蕩後退的江水。

滑行終於停止了。

初影趕緊貼著船板翻身，剛剛慢慢站起一些，眼前突然亮光一閃，她下意識地抱頭蹲好，再擡頭時，一枚帶著火引的利箭已徑直插到船頭，照亮一片潮濕。

烏篷船已經在河浪中加速行駛，這支楚軍小分隊來得突然未備船只，他們趕不上了。

“初影，快進來！”船艙中有人在喚著她，“他們要放箭，快進來！”

靠！剛剛是誰推她！

初影想起方才竟被人暗襲，心頭怒意頓起，正要入艙尋找始作俑者，忽覺頭頂有些不對勁。

她伸手去摸，手指剛剛觸及頭頂，盤在髻中的一襲青絲猝然散下，發梢齊刷刷掃過脖頸，初影一怔，當下心中一片寒意。

江風淩冽，烏篷船已經離岸很遠，她卻仍聽到了岸上官兵齊齊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是個女人！那是個女人！”

“葉欣妍！葉欣妍！”

“女扮男裝！不要讓他們逃掉！”

一聲令下，幾名楚軍魚躍入水。河岸邊江水激蕩，白浪翻滾。

任憑烏篷船怎樣努力加速，都跑不過軍中的嬉水能手啊！

又是一枚火引插入頭頂烏蓬。船上眾人聚在艙中，盡力壓低身子，卻不想頂上船篷閃著微微火光，頓時驚得船身急促晃動。

初影被人冒險拉進船內，又是倉促一躲，她眼見著船頂那支火引尚未點燃便被江峰吹熄，剛松了口氣，耳膜卻猝不及防地險些又被刺穿。

“楚軍游過來了！游過來了！”

眾人明明白白地看見那陣要命的浪頭正朝著他們洶湧而來。

“冷靜！”若不是船頭突然出聲，初影幾乎都快忘了那邊還有要挾船家加速和全力振槳的護衛，“船下有人！”

“啊！”艙外的船板上突然搭上一條古銅色鐵臂。男子赤~裸著的上半身轉眼間從水底冒出，楚軍趕上了！

“啊！！”又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出聲的卻是剛要爬上船的那名楚軍。

寒光一閃，那人腰腹處瞬間被齊齊斬斷。暗紅的血液灑遍船板，伴著失控的角度，下半身重新跌入水中，而血肉模糊的另一半身軀卻仍停留在船頭，竭力掙紮。

船身晃蕩，血水翻紅，船上眾人看清他的慘狀，頓時嚇得忘了驚呼。

“行程已過半！加速！”船尾又翻身上來兩人。全身濕透卻動作利落，其中一人手持著滴血長刀，神情凜然，殺氣四溢。

他起身拔出船頭的那支火箭，狠狠甩向江中。沒了唯一的光源，整條船頓時又陷入了漆黑。空中弦月冷光微撒，那人回頭查探，初影這才明白過來。

湛榕……湛榕搶在楚軍之前游過來了！

“我們在下面推船，你們要快！”湛榕一腳將那士兵痛苦挪動的上半身踢入龍江，緊接著對著船頭一聲大吼。

得知水下有助力，船頭護衛咬牙用上最後的手勁，槳聲嘩嘩，船艙中一片緊張窒息的死寂。

後面的楚軍仍在追著，但先頭游上的幾人均被湛榕帶人攔腰斬殺，數量不足的後繼人員體力不濟，在血色江水中漸漸無力翻騰著。

初影冒險靠在蓬邊觀望，湛榕幾人赤身持刀，警惕張望，線條明晰的精壯身姿在微弱的月光下仍一覽無餘。

“湛都尉，那邊有人過來了！”船頭一聲高喊。

艙中眾人不約而同地輕舒一口氣。湛榕聞聲轉向，沿著船沿兩三步跨到船頭。

初影只來得及看到一道黑影極快地從蓬外閃過，緊接著船頭被人重重踏上。小船前後受力不均，不免又劇烈搖晃了幾下。

那頭很快重又亮起火光，初影看清艙內眾人失色的表情，頓時想起楚軍截船時驚險的一幕幕，微瞇杏目搜尋著。

葉欣妍被人護在最中央，仍是易裝的一身褐色陋布衣裙，臉色蒼白，胸脯驚懼地起伏著。

小船前行速度漸漸放緩，船頭那邊的悉索聲越發嘈雜。隨著靠岸的輕輕碰撞，船身最後一震，岸上聚來的火光也越發晃眼：“大小姐！大小姐可好？”

葉欣妍被左右攙扶著，有些跌撞地出了船艙。

船頭與岸邊已經搭上踏板，初影跟著人群走出船艙時，只來得及看到葉欣妍在火光簇擁下裹著絨毯的纖瘦背影。

河岸上，赤著上身的湛榕與朱遠等幾人正支著腰腹喘氣，初影披著散發走過去，怯怯問道：“湛榕，你怎麽樣？”

湛榕一頓，擡眼看她反問道：“你在船頭摔倒，可曾被暗箭傷到？”

初影搖頭，目光掃過他表面殘留著血水的胸腹肌肉。

湛榕順著她的凝視低頭看了看，嘴角一彎：“沒事，都是楚軍的血，我沒受傷。”

“湛都尉！”初影轉頭，不遠處的一隊葉家軍迎著一名文官模樣的長袍男子迅速走來：“湛都尉！此番大小姐安然無恙，依仗湛都尉護衛千金有功，葉將軍特命廖某在此等候，以轉達感激之情吶！”

“廖大人言重。”湛榕草草握拳，“江心洲不是久留之地，北岸渡口的楚軍已然打草驚蛇，還勞煩廖大人安排大小姐今夜渡到南岸為好。”

“湛都尉放心，一切安排妥當。請湛都尉隨廖某上船。”廖大人一個欠身指引，湛榕望著遠處，思忖著什麽。

葉欣妍安危已經有了著落，湛榕真的甘心就這樣回到葉紹樊身邊嗎？

初影正要擡頭，感覺掌間突然一濕，不多時湛榕已經握了她的手，沖著來人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廖大人辛苦。湛某此番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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