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此一鬧，湛榕與葉欣妍之間的關系自然降到了冰點。

湛都尉行事果斷，直接將宋初影的鋪蓋卷到了柴火間，頗有“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派頭。

素來不怕有傷風化的初影樂得輕松，聽從湛榕的囑咐輕易不踏出小屋門，湛榕不在時便拖著朱遠插科打諢，完美避開與葉欣妍的直接接觸。

狀況持續到湛榕捏著一沓地形圖，宣布方案確定，全體人員做好撤離的準備。臨行前一晚，為防消息外漏，所有人聚在廚房中不可擅自離開。

初影扒著木桌的一角，嘴裏嘟嘟囔囔：“龍江上游……也不比出海繞路輕松啊。”

按湛榕幾人的意思，龍泉城水域全面封鎖，想要在楚軍眼皮子底下強渡毫無可能。而出海關卡不僅繁雜，且豐州府附近的海域暗流湍急，這群人中鮮有熟識海路者，海上取道也不可靠。

經過與南邊反覆秘信商討，他們決定從龍江上游支流入手。

自從明葉聯軍與楚氏交戰後，常有私人擺渡在那裏冒險接送平民往來。支流江水平緩，江面寬度有限，且葉紹樊安排了人手在江心洲接應，只要葉欣妍平安出了龍泉城，計劃便成功了一半。

於是現下最為關鍵的問題在於：如何將葉欣妍安全地送出守衛森嚴的城門？

“喬裝。”朱遠煞有其事地安排著，“為保萬全，所有人分三批踩點。我與湛都尉最後護送大小姐離開。宋初影扮作回鄉待產的孕婦，大小姐喬裝為其家姐，再安排一名女子軍貼身保護。”

他指了指一名女子軍：“我和湛都尉帶人遁後，觀察情況隨時出手。”

初影不解：“為什麽是我扮孕婦？”

朱遠目不斜視，毫不留情：“因為你最胖！”

旁人捂嘴偷笑。初影作瀕死狀。

“明日城門一開，送走第一批。”這些日子操碎了心的湛榕坐在一邊，疲倦地揉著額角總結，“第二批正午走，倘若一直安然無事，傍晚時分護送大小姐出城。”

朱遠則握拳鼓勵眾人：“所有人打起精神，葉將軍已然承諾，只要大小姐平安渡江，諸位均有重賞！”

眾人既緊張又興奮地點點頭。

初影望了望窗外的星點，長夜就要過去，她心中卻毫無憧憬之意——也難怪，她算得上是這些人中唯一盼著在城門處就被攔下的——畢竟龍江對面就是明葉的地盤，楚氏忌憚多年的兩方終於聯手。

正如三王妃所說，此行對她而言“險惡多端”，楚氏都沒把握能奪回幾頃江山，能活多久，純粹只能倚靠自己的造化。

逃吧……逃吧……她心中一個聲音在吶喊，明懷宇不是你能對付的，趁著局勢尚未被明葉或楚氏盡數把控前，快逃吧，這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初影。”肩頭突然輕輕搭上一只手。初影一驚，回頭見到草鶯怯怯地喚她：“早作準備，我幫你換裝吧。”

初影看著她手頭準備好的碎布，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邊葉欣妍已經早早換好了農婦的布衣布鞋，逐螢正幫著她解開滿頭青絲，改梳民間婦女常見的平髻。

初影移開視線，湛榕仍在桌旁端坐著，卻毫無往日的威懾和嚴肅，他呆呆地望著眼前微弱燃燒的燈芯，不知在想些什麽。

“走吧。”初影心中一嘆，順從地起身。湛榕怕是有什麽要跟葉欣妍單獨交待，她還是暫時回避為好。

————

初影隱隱期待中的行程腰斬落了空。

也不知是否得了放水的暗示，龍泉守軍比她想象中的還要不中用，眼見著前兩批人都順利出了城，尾隨在不遠處的茶樓包間中全程監督的湛榕打起最後的精神，給隱匿在小巷中的初影等人打了手勢。

初影會意，在喬裝成中年婦女的葉欣妍的假意攙扶下，緩緩走上了大道。

湛榕緊盯著初影被那兩個女子一左一右地攙著，眼見著就要走到租賃牛車的道口，心臟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他忽然見著那個年輕孕婦“哎喲”一聲，緊接著一臉痛苦地彎腰捧著肚子，她身旁的兩個女子頓時一楞，不知要不要伸手去扶，在原地急得幹瞪眼。

“怎麽回事？”湛榕赫然睜圓雙目，“快過去看看！”

身後兩名男子迅速出門，確認四下無人註意後，很快佯裝路人將橫在馬路中的孕婦攙回了原先藏身的巷子。湛榕臉色鐵青地關了窗，自己都不曾意識到手中的竹筷已被生生掰彎。

一名侍衛很快回來。

“怎麽回事？”朱遠急急追問。

“宋姑娘說，她認出了一名守軍。”

其餘人皆是一驚：“什麽？”

侍衛猶豫地擡頭：“據姑娘所說，城樓上站著一名藍袍公子喚作龐岑，正是冰極門中的一人，她在從島上返回的路上與此人打過不少交道。”

打過不少交道……湛榕咬著牙，手中竹筷應聲折斷。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龐岑必然曾是向初影求歡大軍中的一員。

千算萬算，卻沒料到不僅身為楚軍搜捕重點對象的葉欣妍需要喬裝，初影那張嬌人面龐在部分楚軍中也算得上臉熟了。

“我們過去！”

幾人前後進了小巷中，初影和葉欣妍已經重新躲入了事先安排好的民宅。湛榕一進門便見著葉欣妍與那名女子軍正重新整理衣衫，初影一臉喪氣地垂頭坐在一邊：“怎麽辦？龐岑肯定會認出來。”

她不確定龐岑對這個計劃了解多少，但一旦她們真的被人攔下，如此明顯的危險人物卻知情不報，她的身份危機一觸即發。

葉欣妍心有餘悸，淡淡地說了一句：“好在你認出來了，不然……”她緊緊地抿了唇，顯然不願說出更多感謝的話。

“現下怎麽辦？”朱遠一臉焦躁，“難道讓初影留下？大小姐兩個人走？”

湛榕搖搖頭：“不行，原本讓初影扮作孕婦，是想藉此轉移守軍的註意，從而讓大小姐混在三人中悄悄離開。兩人一道走倒也不是不可，但她們兩個單薄女子此時出城沒有站得住腳的理由，容易引起懷疑。”

初影就在此時慢慢開口：“我倒是有個主意……不知行不行……”

窮途末路的眾人頓時將希望凝結在她一人身上。

初影吞吞吐吐：“我跟著一起出去倒也不是不可以，但角色要換一換。”

換角色？旁人疑惑的目光在初影和葉欣妍之間來回流轉：“讓大小姐扮孕婦？目標太明顯了，不能讓大小姐冒這個險……”

反倒是葉欣妍示意眾人安靜：“讓她說下去。”

“你們為何認定了懷孕女子一定會吸引他人註意？方才我在街上摔倒，並不見有路人駐足觀望。灰頭土臉的農村孕婦一家，守軍對其興趣還不如路過的普通女子。”初影斟酌用詞，試圖扭轉眾人的觀點，“大小姐還是喬裝家姐，女子軍的姐妹扮作孕婦，我扮作她的夫君，以性別作掩護，這樣我和大小姐都可保證安全。”

女扮男裝？屋內翌時沈默下來，思考著這個臨時調整的可靠性。

初影轉著眼珠，低頭玩著自己剛從裏衫中抽出的“肚子”，隨後聽見葉欣妍重重拍桌：“就這麽辦！”

湛榕還在猶豫：“女扮男裝有風險，倘若被守城識破……”

“沒關系。”初影沖他微笑，“這樣的喬裝，從前我又不是沒有扮過。湛榕，你……是知道的。”

旁人稀裏糊塗，唯有湛榕聽得明白。

“既然大小姐首肯，就按初影說的辦。”他挺了挺胸脯，努力掩飾住面上不合時宜的紅暈，“取最小號的男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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