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為名義上葉大小姐的侍女，送走湛榕後，回房的宋姑娘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午飯時分才懶洋洋地伸了伸懶腰。

每天日落後她便望穿秋水地盼到風塵仆仆的湛榕，倘若出入無人之境一般厚著臉皮湊過去膩歪，每天深夜其他人就寢後又在廚房換著花樣折騰，為湛榕準備第二日的餐食，白天裏卻不幫任何人幹活，更談不上伺候主子。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多日，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

“初影，大小姐叫你過去。”

初影愕然。畢竟自從湛榕很不給面子地擺明立場後，除了到達第一日說了兩句不鹹不淡的挑釁之外，葉大小姐一直懶得屈尊搭理她這個狐媚惑主的不入流丫鬟。

初影跟著丫鬟去了葉欣妍房中。院中居住條件擁擠，但再怎麽艱難都委屈不了葉大小姐。葉欣妍獨占一間采光極好的小屋，雖比不上瀛洲葉府的蘭軒院中閨房寬敞，但比冉消島上臨時小屋的條件要好得多。

初影一進門，便嗅到了一股濃濃的不對勁：葉欣妍端坐在梳妝臺前，逐螢和草鶯隨侍在兩側，看向初影的眼神有些古怪。

初影頓生警惕：這兩個丫頭明明很早就被她成功拉攏，為何此時眼神裏卻夾雜著疏離、恐懼和敵意？

“初影，過來坐。”葉欣妍指了指身邊的凳子，客氣得過分。初影垂首直立在窗邊，盡量與她保持距離：“初影不敢。”

“何必如此客套，遲早是一家人。”

話一出口，初影頓悟，原來還是為著湛榕的事。當著“正主”的面秀了這麽久的恩愛，備受冷落的葉欣妍終於按捺不住了。

初影面上笑意不減：“大小姐言重了，以初影如今的身份，哪裏能跟大小姐平起平坐。何況現下局勢尚未平息，初影不急於一時。”

哎，討好男人這方面，葉欣妍到底不如她身經百戰。

說到底，還是太嫩吶！

葉欣妍秀眉微揚：“你覺得我是在添亂？”

風月水平不足，理解能力還是可以的嘛。初影十分惱人地用同一句話反覆打著太極：“初影可不敢。”

“宋初影，湛少爺面前大小姐可給足了你面子。今後大小姐是主，你是妾，尊卑之分，你可切記分清。”草鶯跨步上前，鼓足勇氣嚴厲呵斥道。葉欣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瞥著恭敬低頭的初影。

話題切入得這麽快，初影有些適應不了葉欣妍的直白，極別扭地意識到這位將門高女近來似乎越發不入流，連她庶妹葉欣婉的手段都比不上了。

她從前鬥庶母、鬥祖母、鬥大嫂，不是一向鬥得虎虎生風、從無敗績？

難不成葉欣妍最近終於捋清了對湛榕的情感，陷入愛情漩渦的女人，智力水平真的從此日落千裏？

“尊卑本在人心，正室和妾室，還不是男人說了算。”初影一本正經，不卑不亢，“自古以來，無論是高門世家還是平常百姓，就連那後位之上，主母易主的事情都不下少數。初影若有半分僭越之心都無需等到今日，大小姐又何必給杞人憂天？”

初影仿佛突然想起什麽一般，緊接著又拋出重磅之言：“從前葉將軍當湛榕是正統的明氏後人，指望著扶持小姐坐上皇後的寶座。如今明少主眼見著就要登上大位，初影聽聞，這後位上的人卻換成了欣婉小姐……鬥膽問一句，不知大小姐現下作何感想呢？”

眾人沒料到她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一個個嚇得幹瞪眼。初影平靜地補充道：“倘若大小姐召我來只是為了湛少爺，初影已經表明心意，若沒有旁的事情，初影先去忙了。”

說完轉身要走。身後的葉欣妍騰地起身：“站住！”

初影順從地回頭，見著她慢慢走來：“我這裏還有一事，你必須當著眾人的面好好解釋清楚。”

“大小姐但說無妨。”

“四夫人聽說了燕瑞的慘死，悲慟異常。楚軍殘暴，但燕瑞是我葉家的人，好端端一條生命怎可輕易放過？你作為唯一的見證者，給我詳細地說說當日狀況。”

繞了半天在這兒等著她。初影面上立即籠起愁雲：“大小姐說錯了，當日在場的葉家被俘之人都親眼見到了燕瑞的屍身，初影並非唯一見證。至於她的死因……大小姐心中有數，一昧這樣不依不饒地要求初影覆述，怕是對已去之人的不尊重。”

“至於四夫人那邊……沒有保護好燕瑞，是初影的失職，待日後見到四夫人，初影自會負荊請罪，萬萬不會在禮節和情面上給大小姐蒙羞。”

“你既鐵了心只願跟四夫人道清原委，我倒要問一句：你到底是我的侍女，還是四夫人的？”葉欣妍譏諷一笑，“來人！把宋初影給我押下去！”

葉欣妍突然一聲下令，屋外立即蹦入幾名壯實丫鬟，手裏均持著粗重的繩索。

初影哪能就此束手就擒，靈活地閃身躲過，作驚愕無辜狀：“大小姐這是什麽意思？”

“燕瑞死得蹊蹺，你卻安然無恙，令人不得不生疑。”葉欣妍目光緊逼，“畢竟是一條性命，你肩負著一條性命，綁你幾日不算為過吧。”

初影剛想動手，忽見葉欣妍眼中銳光一閃，再見那幾個故作兇惡之態的粗壯女子，以她三腳貓的水平看來都算是動作懶散，根本不打算提防她逃脫的模樣。

初影心下瞬時了然。葉欣妍根本不擔心她會逃脫——因為這才是她想要的結果。

趁著湛榕不在場，將她逼出小院，待外出一行人歸來，再將準備好的臟水往她身上潑——“事跡敗露臨時潛逃”的事實加上“隨侍楚軍”的罪名，再天花亂墜一通形容，屆時她百口莫辯，最後說不準真誤打誤撞成了葉欣妍口中真正的“楚氏內奸”。

初影不知是氣是笑。葉欣妍好歹跟著明懷宇混了這麽多年，怎麽一點精髓都不曾學到呢？

她放棄了掙紮，乖乖地任由丫鬟們將她五花大綁。那幾人笨拙無措的動作更加證實初影方才的猜想，聽著她們在她身後悉悉索索猶豫了半天，初影恨不得出聲提醒，“綁左邊”、“你這樣繞系的是活扣”、“繞三圈要順著繩圈上方反扣一周，不然反手一用力就能掙脫”……

幾人費了好大力，總算像模像樣地將初影綁了。初影盯著佯裝鎮定的葉欣妍，心裏忍不住地偷著樂，嘴上還是要配合著呼喊：“大小姐，你……”

那邊還在故作威嚴：“宋初影，枉我對你一片信任。你竟謀害同府姐妹，如今劣跡暴露，仍意圖掩蓋罪行！”

初影哭笑不得：“大小姐，您說審就審，說綁就綁，初影由始至終配合，不曾抗爭分毫。只是有一點始終不明白——初影到底哪裏惹您不開心了？您若是不滿少爺對我的眷顧，盡管讓少爺趕我出府。初影區區一名平凡女子，少爺一定以您為重，不會不顧全大局。”

“天網恢恢，做了壞事的人遲早會遭到懲處。”葉欣妍陰森森地掃了她一眼，看得初影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給你點教訓是吐不出實話的。”

一個眼神示意下，初影眼睜睜地看著一旁的粗使丫鬟從身後抽出一根牛皮鞭，粗壯有料、鋥光漆黑。

她眼前陡然一黑，心想這下玩大了……

————

湛榕趕回小院，在葉欣妍進房前截住她時，將將過了晚飯時間。葉欣妍沒料到他這麽快得了消息，面上多少有些錯愕。

“聽說初影在你這裏。”湛榕淡淡地說道,只當什麽都沒發生，“我見見她。”

葉欣妍表情柔和：“怎麽，一個侍女而已，你也要同我計較？”

湛榕不買賬地黑臉：“前幾日初影一反常態地熬到夜半三更地等我，我瞧著她欲說還休的樣兒心中就存了疑心，沒想到真是你從中作梗。”

葉欣妍從未聽過他如此不顧顏面的訓斥，險些當即失態：“什麽意思？我堂堂將軍府的大小姐，至於跟一個丫鬟過不去？”

湛榕懶得跟她廢話，四兩撥千斤地推開每一間房，尋找宋初影的蹤跡。

葉欣妍見著他不管不顧的模樣，心中一陣絞痛：“湛榕，你當將我們這些年的感情棄如敝屣！”

回應她的只有愈發狠力的摔門聲。

湛榕很快在廚房後面的雜物間裏找到了被兩個廚娘守著、縮在角落裏直哼哼的初影。

他只當那兩人如空氣，解了初影手腳上的繩子，抱著就走。初影倚在他堅實的胸膛上，瞄了一眼隨後趕來的葉欣妍氣急敗壞的模樣，忍不住要笑。

穩步向前的湛榕覺察到胸前的動靜，不由哼了一聲：“上了皮鞭還笑得出來？被抽得還不夠痛？”

“可疼可疼了。”初影老老實實地承認，“你怎麽會來？不怕大小姐找你麻煩？”

湛榕又哼了一聲：“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夫君洞若觀火。妾身就是這樣想的。”她厚臉皮地嘻嘻笑著。湛榕低頭看了她一眼，手臂裸~露部分透著的淡淡血汙、滿臉的疲倦和依舊明亮的眼神悉數落入眼簾，葉欣妍的性命多少還指著他，到底還是知輕重的……

他的目光柔和了，想了想她平素的機靈和俏皮，不禁也跟著笑起來。

湛榕抱著初影進了柴火間，白日裏留在院子裏好心偷偷報信的朱遠被不留情面地趕了出去。初影被安置在湛榕的鋪蓋上，乖乖地瞧著他為她上藥，時不時應付著他的問話。

“葉欣妍這次這樣大動幹戈地難為你，到底拿了什麽做借口？”

初影撲哧笑出聲來：“不愧是湛都尉，說話一針見血。我能有什麽把柄落在她手上，還不是為著燕瑞慘死、我卻安然無恙的事？這陣子她日日見著我們明裏暗裏地互相照顧，自然見不得咱們好。”

說著說著，笑意卻漸漸收斂。燕瑞……

低頭包紮的湛榕未曾察覺，卻意外捕捉到了重點：“就你隨侍楚軍之事大做文章？”

這幾日的漫不經心裝得這般辛苦，最終還是被逼出口了嘛。

初影心中得意，趕緊將一早編好的理由順勢說了出來：“哎，剛被楚軍擒住那會兒，燕瑞這姑娘到底年紀小、心眼直，不肯順從。不過我也沒讓楚軍占到便宜，心中怕得要死，靈機一動謊稱自己身上帶著臟病，他們自然無可奈何。”

她沒註意到湛榕越發不好看的臉色：“臟……病？”

“就是那種病啊……”宋初影窩在湛榕懷中得意洋洋，“我說自己裏裏外外伺候過不少主子，染病也在情理之中。他們怎麽可能就此罷休，追問我伺候過什麽人。我就說從前伺候過三王爺和世子，後來到了葉府有葉將軍、大少爺、齊統領、還有湛都尉……哎喲！”

與床板接觸的屁股一陣劇痛，她哀哀地叫出聲來，眼睜睜地看著始作俑者湛榕冷面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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