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艾希莉亞站在窗前。風親吻她的臉頰，拂過她的肩頭，留下一縷暗香。

陽光從窗外灑落,一瞬間，白皙的面龐近似透明。

雲婓走進室內,這一幕闖入眼簾，一瞬間,某種預感擊中胸腔,他完全不假思索,快步走上前，扶住艾希莉亞的手臂，聲音微啞：“母親。”

艾希莉亞轉過頭，看到雲婓的擔憂，柔和道：“怎麽了？今天天氣不錯,高興一點,我的孩子。”

雲婓蹙緊眉心，凝視艾希莉亞，聲音哽在喉嚨裏,許久沒有出言。

“別擔心。”艾希莉亞安慰道，“笑一笑,我喜歡你的笑容。”

“母親，您的身體……”

“沒有大礙。”艾希莉亞打斷了他的話，“我向你承諾過，我會見證你手握魔王權杖的那一天，還記得嗎？”

“記得。”雲婓點了點頭,聲音有些艱難,“但是……”

“沒有但是。”艾希莉亞握住雲婓的手腕,態度無比認真，話語即是誓言，“相信我，我會信守承諾。”

艾希莉亞顯然不願深談。

雲婓抿了抿嘴唇，終究如她所願，壓下到嘴邊的疑問。只是擔憂不曾消失，反而越來越深。

“看那裏。”艾希莉亞示意雲婓站到窗口，並肩眺望遠處，“看到了嗎，那是我的軍隊，即將屬於你。”

蒼白的手穿過微風，遙指向海面。

碧藍晴空下，海鳥成群掠過水面，抓捕聚集的魚群。

暗紅色的海水掀起波瀾，漩渦凹陷碰撞，一艘接一艘黑船從水下浮現。操控船只的骷髏魚人拉起船帆，吹響骨角，那是船隊即將靠岸的訊號。

遠處海面上，暗影騎士策馬奔馳，踏浪而來。

戰馬身體透明，排成一行密集前沖，掀起凜冽的寒風。冰刺從水下凸起，交錯撞擊，剎那間支離破碎。碎片倒懸，組成白色冰霧，氤氳擴散，覆蓋大片海面。

“暗影騎士，偉大的魔族戰士，數萬年為家族征戰。必須得到承認才能夠驅使這支騎兵。”艾希莉亞說道。

“獲得承認？”

“這些騎士無比強大也無比驕傲，契約是平等的，強壓會遭到反噬。獲得承認絕非易事，稍不留心就可能遭遇惡果。”艾希莉亞轉向雲婓，微笑道，“有信心嗎，我的孩子？”

雲婓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遙望海面，估測對方的力量，謹慎道：“我會盡我所能。”

“只是這樣？”艾希莉亞挑眉，“你果然和雅辛不同。”

“我的父親？”雲婓略顯驚訝。

“沒錯。”回憶起當年事，艾希莉亞笑意加深，語調中帶著輕松，“雅辛初次見到暗影騎士，第一反應就是拔劍，興沖沖要和對方較量一下。當時的場面，我至今記憶猶新。”

能讓暗影騎士錯愕無語，差點落荒而逃，數萬年難得一見。那種情形想忘記都難。

“實在難以想象。”雲婓飽受震撼，做出最誠實的評價。

雅辛給予他的印象一直是沈穩強大，富有正義感。艾希莉亞卻向他展示出被歲月遺忘的細節，告知他初代領主的另一面。

根據她所言，初代雪松領主的性格一點也不沈悶，反而有點活潑？

“不要懷疑，雅辛的性格相當有趣。”艾希莉亞陷入回憶，面色依舊蒼白，人卻變得鮮活，“他的英俊毋庸置疑，我對他一見鐘情。然而，促成婚姻契約的遠非如此。”

漂亮的面孔，有趣的性格，既沒有精靈的高傲，也不見樹人的刻板。相處時，仿佛在打開奇異箱，無時無刻不在引發艾希莉亞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最初，我只想擁有一個情人。日覆一日，我發現情人無法滿足我，占有欲越來越強，他必須成為我的丈夫。”艾希莉亞毫不避諱自己的強勢，甚至頗為自豪，“幸好我下手夠快，不然地話，你的母親很可能會是一位王國公主。”

雲婓麻木臉，不知該作何評價。

不是談論軍隊嗎？

話題怎麽又拐上高速，沖向父母愛情故事？

他對別人的感情生活不感興趣，尤其是親爸親媽！

不過，聽到艾希莉亞所言，他還是捕捉到一些細節，順勢問道：“王國公主？”

“雅辛是雪松領的締造者，他的母親是光精靈，父親是無比強悍的雪松，他的血脈極其強大。他完全有資格取代王室，成為西部王國的國王。”艾希莉亞看向雲婓，沒有任何避諱，“當時的國王可不是你看到的酒囊飯袋。只要雅辛迎娶一位公主，他會相當樂意將公主的孩子視為繼承人。”

“是父親不願意？”雲婓難得生出好奇心。

“當然。”艾希莉亞驕傲地擡起下巴，直言道，“就算他點頭，我也會把他搶走。如果西部王國敢反對，我不介意發動戰爭。”

雲婓默然無語。

他想起艾希莉亞曾經說過的話，原來不是一種威脅，而是真心實意想要使用武力。

所以，這是雪松領的絕世美人和魔界霸道女領主？

雲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將古怪的念頭驅逐出腦海，一星半點也不留。

兩人說話時，暗影騎士已經登陸。

離開水面的同時，戰馬和騎士不再虛幻，身軀變得凝實。陽光照耀下，騎士鎧甲染上火焰般的色澤。

魅魔早就等候在岸邊，見到騎士隊長，熟絡地打著招呼：“埃蘭，好久不見！”

“不算太久，佐伊。”騎士隊長翻身下馬，摘下頭盔，現在一張輪廓深邃，艷如桃李的面容，“幾千年而已。”

兩人寒暄時，暗影騎士陸續下馬，摘下頭盔，打量著許久未至的島嶼和碼頭。

騎士團的成員無一例外，全部是強悍的女戰士。她們的容貌或艷麗或嬌媚，個別還帶著少女的嬌憨可愛。

她們心智堅定，在戰場上殺伐果決，每次出現都令敵人聞風喪膽。

“聽說領主大人找回了孩子？”埃蘭抱著頭盔走在佐伊身邊，想到從使魔處聽來的消息，難免有些八卦。

“沒錯，是主人和雅辛領主的血脈，如今西部王國的統治者。”佐伊笑著回答，證實埃蘭聽到的傳聞。

“火焰城陷落，奧菲斯死亡同他有關？”埃蘭繼續問道。

“小主人攻陷城池，殺死奧菲斯，的確是事實。火焰城不覆存在，從今以後只有死亡之城。”佐伊正色叮囑，“埃蘭，千萬不要記錯了。”

“死亡之城？”不僅是埃蘭，聽到這番話的暗影騎士皆是一驚。

“小主人同死靈契約，身邊還有巫靈和亡靈騎士，魔騎士也服從他。依照魔族的傳統，勝利者擁有一切，他有權挑選城民，決定城池和土地的歸屬。”

“死靈？”

“巫靈？”

“亡靈騎士和魔騎士？”

埃蘭等人目瞪口呆，一時間楞在當場。

“還有魔龍和魔蛇。”佐伊還嫌刺激不夠大，口中滔滔不絕，“不久前有一支隊伍進入魔界，你們知道是誰嗎？”

“是誰？”暗影騎士控制不住好奇心，異口同聲問道。

“石巨人，上百名石巨人！”佐伊豎起三根手指，加重聲音，“同行三名樹人，一棵黑松，一棵橡樹，還有一棵榕樹。”

“榕樹？”埃蘭敏銳問道。

“是的，榕樹。他的名字你們應該都聽到過。”佐伊掃視眾人，沒有繼續賣關子，直接揭開謎底，“血榕凱文！”

眾人頓時一靜，旋即如按下開關，抽氣聲此起彼伏。

“雪榕凱文？”

“千真萬確！”

暗影騎士面面相覷，都有些頭皮發麻。

血榕的恐怖傳說在魔界家喻戶曉。如果在戰場上遇見，她們沒有任何勝算。值得慶幸地是，雙方目前在同一陣營。

剛要松口氣，埃蘭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按住佐伊的肩膀，遲疑道：“你剛剛說，魔騎士？”

“是。”

“深淵城的魔騎士？”

“沒錯。”

埃蘭眉心擰出川字，用力抓了抓頭，一頭燦爛的金發變得蓬亂，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據我所知，泰倫家族守護黑暗深淵，才能夠和魔騎士簽訂契約。除了深淵城，沒有人能驅使這股力量。”

“凡事總有例外。”佐伊眨了眨眼，一改之前的嚴肅。

“佐伊，這是很嚴肅的問題，不是在說笑。”埃蘭正色道。

“我沒有說笑。”佐伊聳了聳肩，實事求是表明態度，“我沒辦法給你答案，總不能胡亂編造一個？”

埃蘭啞口無言。

“不用著急，泰倫領主即將造訪，相信謎底很快就能揭開。”佐伊面帶笑容，拍了拍騎士隊長的肩膀，“有點耐心，埃蘭。”

暗影騎士們交換眼神，料定魅魔口風太緊，今日肯定問不出究竟，唯有暫時壓下疑問，先去同艾希莉亞領主會面，其餘稍後再議。

騎士團逐漸走遠，碼頭上依舊熱鬧。

更多黑船抵達，海面上千帆林立，除了受到召喚的魅魔，還有他們的附庸，兌現誓言為紅海島征戰。

此外，船上有數百名骷髏巫師和半獸人雇傭兵。他們身上沒有契約，也不追隨任何一方勢力，長年累月遷徙各地，專為賺取傭金。只要價格合適，他們不介意走上戰場，為雇主消滅敵人。

船只陸續靠岸，島上的魅魔應接不暇，難免有些混亂。

在吵嚷聲中，魅魔險些控制不住脾氣。幸虧大量藤蔓破土而出，淩空架設起長橋，對人群進行分流，幫助她們解決麻煩。

骷髏巫師靠近觀察，發現這些藤蔓並非魔界生物。

“它們來自西部王國。”維琦見一支隊伍停住，不意外是裹著鬥篷的骷髏巫師。當即開口說明，滿足他們旺盛的好奇心。

“西部王國？”

“沒錯。”維琦手指天空，龐大的暗影落下，是飛過森林的魔龍，“帶來它們的是西部王國的統治者，也是艾希莉亞大人的血脈繼承人。”

骷髏巫師仰起頭，半獸人雇傭兵也停下腳步，目光追隨空中暗影。可惜魔龍飛得太高，無法看清龍背上的青年。

他們的遺憾沒有持續太久，很快被驚嚇取代。

穿過森林時，兩棵巨木突然出現，一棵樹冠開滿鮮花，散發出縷縷花香；另一棵根須虬結，樹枝上垂掛暗紅色的藤蔓。

半獸人雇傭兵暫時沒想起來，只是感嘆對方的強大。

骷髏巫師集體握緊法杖，神經緊繃，當場認出這兩棵巨木的來歷。

哪怕魅魔再三保證，骷髏巫師仍是小心翼翼，甚至戰戰兢兢。在兩棵巨木面前，他們恭敬得異乎尋常，完全有悖身上的惡名。

看到骷髏巫師的表現，半獸人終於恍然大悟。可惜反應慢了一拍，唯有及時補救，再不敢大聲說笑，就差踮腳走路。

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中，魅魔懶得繼續解釋。

畏懼也好。

心存畏懼就會更加聽話，以免三心二意，在戰場上不聽指揮。

紅海島召集軍隊時，西普勒等人也在組織聯軍。

五位魔界領主麾下勢力龐雜，伴隨著聯軍隊伍持續擴大，口角和麻煩也在逐日增多，甚至發展成鬥毆。

領主們雷厲風行，各自以鐵腕強壓，問題的火苗暫時熄滅。無奈隱患終究埋下，終有一日會徹底爆發。

屆時，就非幾人彈壓能夠解決。

與此同時，迦芙納已經派人前往白船城，送出第一批海獸骨骼。不過依照雲婓的要求，目前的數量遠遠不夠。

“我統治的海洋中沒有，帕斯卡利的海裏數量很多。”迦芙納坐在鑲嵌貝殼和寶石的珊瑚椅上，揮手展開一幅海域圖，手指大王子帕斯卡利的領海，“朵拉，召集戰士們，我要開啟一場海捕！”

“殿下，如果國王陛下問責？”

“問責？”迦芙納冷笑一聲，單手按住肩膀，那裏曾被三叉戟刺穿。雖然傷口已經痊愈，當時的痛苦她永生不忘，“帕斯卡利追殺我，迄今沒有受到懲罰。失去公正的鮫人之主，他的問責毫無意義，不必理會。”

“是。”

朵拉領命，親自調派人手，用最快的速度進行安排。

海風掀起，怒濤咆哮，海面層疊巨浪。

鮫人的號角聲傳遍海洋，象征王族的戰爭即將開啟，圍繞鮫人王座的爭奪即將進入白熱化。

迦芙納公主不再讓步，帕斯卡利王子必須正面迎戰。

依照鮫人法典，鮫人之主不得偏袒一方，更不能隨意插手阻攔。一次不公已經動搖他的威嚴，假若出現第二次，他的王權必將衰落。

所有鮫人都清楚這個傳統，也必須遵循，無人能夠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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