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和鮫人在同日啟程。

天公作美,萬裏晴空，天高雲凈，吹過領地的風也少去酷寒，平添幾分暖意。冬日將過去,這是春回大地的訊號。

雪松古堡大門敞開,精靈列隊行出,其後是同樣高挑俊美的鮫人。

烏木樹人提前做出安排，使館方向傳出一陣轟鳴，龍舍和龜舍同時敞開，組成圍欄的藤蔓悉數拆散，蔓枝重回地下,只餘下成排的陷坑。

“吼！”

棱角龜發出咆哮，邁步越過地面的陷坑,穿過城內的街道，前去同鮫人匯合。

巨龍展開雙翼，上百頭龐然大物同時起飛，暗影投向地面,身軀堪比聚攏的雲層，剎那間遮天蔽日。

城民們聚集在道路兩旁，目送棱角龜排成的長龍。

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試圖靠得更近。

“這裏！”

最前方的位置被讓出,孩子們踮起腳尖,仰望背負重甲的巨獸,不由得嘴巴大張,久久無法回過神來,震撼之情溢於言表。

城門緩慢開啟,吊橋轟然落下。

數條鎖鏈牽扯橋身,並排纏繞輪軸，發出吱嘎聲響。

煙塵漫天飛揚，遠處的樹人森林騰起大片彩雲，成千上萬只雀鳥振動翅膀在風中盤旋。鳴叫聲清脆悅耳，聚集到一起卻分外嘈雜，令人感到頭疼。

哪怕是棱角龜和巨龍，面對鳥群也不由得煩躁。

唯有樹人能忍受它們，長年累月和平共處，從不會發生爭執。

號角聲響起，聲音蒼涼悠遠。

雲婓手持權杖登上魔龍的背，親自出城為兩支隊伍送行。

鮫人攜帶大量糖塊，裝在箱子和口袋裏，從袋口溢出香甜的氣息。另有數支商隊和鮫人同行，他們計劃前往海港城市，在那裏乘船前往目的地。

商人們常年走南闖北，各個頭腦精明。他們不只擅長做生意，也擅長察言觀色揣摩局勢。

鮫人公主和年輕國王談笑風生，鮫人們忙著裝載貨物，商人們聚集到一起，互相交流情報，大多有種預感，南部王國將發生巨變。

這種變化是好是壞，暫時無法定論。但有一點，變化時常伴隨機遇。如果利潤足夠大，值得他們冒險。

“美麗的公主，祝您一路順風。”雲婓對迦芙納的印象很好。小公主看似天真爛漫，實則政治嗅覺敏銳，兩人達成合作後，表現得十分坦誠，從不掩飾對權利的野心。

身為鮫人之主直系血脈，她擁有繼承王位的資格。若能在角逐中勝出，她必將富有四海。

“借您吉言。”迦芙納向雲婓頷首，拉起面紗，踩著幾名鮫人的肩膀登上龜背。

棱角龜四肢伏地，確保小公主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迦芙納進入帳篷，棱角龜才緩慢站起身，昂起頂著骨角的頭顱，龜甲浮動暗光，黑曜石一般。

朵拉緊隨在迦芙納身後，站定在帳篷前，指引棱角龜前進的方向。

鮫人們陸續登上龜背，抄起鯊魚皮制的繩索，吹響海螺號角，告別送行的人群，迎著紅日的方向出發，踏上漫漫歸程。

“國王陛下，期待與您再次見面！”

迦芙納掀起帳簾，風吹起她的長發，讚頌她的美麗和聰慧。

雲婓笑著揮手，大聲道“美麗的公主，祝您一切順利，能夠得償所願！”

迦芙納笑逐顏開，同樣向雲婓揮手，其後落下帳簾，嬌俏的面容隱於帳後。

“朵拉，這次回去後，我不會再退讓。哪怕父親暴怒，我也要竭盡全力爭取。我會用雙手獲得想要的一切。”

迦芙納低下頭，看著靜靜躺在掌心的寶石，想到和雲婓簽訂的契約，難得生出一絲惋惜。

“太可惜了，精靈王搶先一步。”

迦芙納不願遵從父親的意願聯姻，對雲婓也無絲毫愛意。之所以發出感嘆，全因在雪松古堡期間，她進一步了解年輕的國王，發現任何方面都無可挑剔。如果必須有一個丈夫，他無疑是最完美的人選。

無奈精靈王捷足先登。

“精靈的婚姻契約相當古老，不可能解除。光精靈性情霸道，不容許任何人覬覦自己的婚約者。”

事情固然遺憾，迦芙納並無沮喪。

雙方通過貿易成為盟友，達成另一種形式的契約，同樣能增強她的實力，穩固她在王國中的地位。

“殿下，婚姻契約未必牢靠，露西婭女爵就是前車之鑒。”朵拉身為女官，從多個方面輔佐迦芙納，政治手腕毫不匱乏，甚至相當精通，“您同西部王國的盟約是目前最佳選擇。”

“我明白，只是有些感慨，兩者並不沖突。據我觀察，雲婓陛下對婚姻契約頗為抵觸，如果他不點頭，事情還有得拖。”迦芙納撐著下巴，笑彎一雙大眼睛。

“精靈生命漫長，等待不會太難。”朵拉說道。

“如果等待沒有盡頭，無法得來答案，光精靈會否重拾傳統？”迦芙納轉頭看向她，手指卷起一縷長發，發上鑲嵌寶石，映襯她的雙眼，如同蔚藍的海洋。

“光精靈的傳統，您是說掠奪？”

“對啊。”迦芙納點點頭，“雲婓陛下實力強悍，和精靈王勢均力敵，戰鬥力旗鼓相當。光精靈的傳統未必適用。只要他不願意，即使有婚姻契約，精靈谷的主人也會一直單身。”

“殿下，雲婓陛下是您的盟友，鮫人和精靈也有盟約。”朵拉提醒道。

“放心吧，朵拉，我之前說了，只是在假設。”迦芙納坐直身體，想要變得嚴肅，突然又想到什麽，瞬間破功，“不過，能看到精靈王困擾的機會可不多。”

朵拉嘆息一聲，對小公主的性情十分無奈。

思索她的一番話，又覺得很有道理。

光精靈向來是美麗優雅和冷靜智慧的代名詞，某一天打破固有認知，四方王國必定為之震動。

必須承認，機會千載難逢，她也很想一睹奇景。

鮫人的隊伍逐漸遠去，精靈們也整裝待發。

和鮫人不同，精靈沒有攜帶任何貨物。東部王國發生異變，邊境出現魔族蹤跡，回國後很可能迎來戰鬥，他們決定輕車簡從。

冰霜巨龍降低高度，精靈王縱身躍起，長發和袖擺在風中飛揚，袖口的花紋流動金光。

巨龍魚貫落下，精靈們陸續登上龍背。

幼龍盤旋在半空，不時靠近冰霜巨龍，表現得依依不舍。

“和它們一起走，如何？”雲婓抓住時機，想把小家夥送回精靈谷。

“嗷！”幼龍立刻搖頭，惜別之情一掃而空。連連朝巨龍揮舞爪子，示意它們快走。自己則撲向雲婓，展示出堅定的決心。

它不走。

絕對不回精靈谷。

矢志不移！

雲婓無奈地抓住它，強行從身上剝離。個頭一天比一天大，動不動就往他身上撲，差點撲他一個跟頭。

知曉差點闖禍，幼龍馬上變得老實，收攏翅膀抱住雲婓大腿，生怕真被丟給巨龍。必要地話，它不介意當場打滾。

將幼龍的表現盡收眼底，巨龍們突然爪子癢。若非顧及場合，百分百會讓它體驗一番家族教育。

度過最脆弱的時期，幼龍的戰鬥力和抗擊打能力飛速飆升，無需再小心翼翼照顧。如果生活在族群裏，膽敢這樣調皮，不揍得屁股開花絕不算完！

精靈王同雲婓告辭，臨走之前又送給他一塊寶石。

雲婓握住精靈寶石，手腕上的圖騰隱隱發熱，不斷提醒他契約的存在。

“祝您順利抵達，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感謝您的祝福，期待同您再次會面。”

二人話別，氣氛稍顯嚴肅。

精靈王沒有多言，站定後袖擺垂落，遮去手環和圖騰。再次向雲婓頷首，其後擡起右臂下令全體出發。

巨龍振動雙翼，平地掀起狂風。

冰霜巨龍為首，炎龍居中，百餘頭巨龍乘風而起，龐大的身影越飛越遠，直至化為天空中的黑點，徹底消失在視野之外。

雲婓駐足原地，仰頭望向天空。

碧藍充斥雙眸，大腦短暫放空。輕松不過片刻，神情再次冷峻。

奧菲斯尚未解決，夢魔又找上門來，麻煩比比皆是。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沒時間放松，必須打起精神。

“回城堡，瑪斯。”

雲婓一聲令下，魔龍振翅而起，如浮雲掠過城池上空，驚動道路上的城民。待到眾人仰起頭，魔龍早已經飛遠，僅能捕捉到殘存的光影。

回到雪松古堡後，雲婓召來三名樹人，抓緊安排慶典後的諸項事務。

“客人們離開後，立刻召集國內領主，部分領地重新劃分，王國法典制定新條款，取消數項特權，頒布下去必須遵守。”

“加大開墾耕地，開發更多礦山，增派邊境守衛力量，提防魔族再次出現。”

“我將喚醒更多樹人，布魯，聯絡阿亞姆，接收完海港城池，交給信任之人暫管，我需要他盡速返回，重新率領邊境樹人。”

“盧克，你和阿亞姆一同率領軍隊。治安官一職暫時兼任，時機成熟後，可以提拔表現出色的樹人和騎士。”

雲婓坐在書桌後，面前鋪開一疊羊皮卷，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全是他制定的計劃。

部分文字被劃去，在邊角增添幾行。

部分經過刪改，主旨保留下來，作為對國內領主的指示。

“主人，阿亞姆體內殘留黑暗力量，無法上戰場。”盧克擔憂道。他期待和同袍並肩作戰，但阿亞姆的情況實在特殊。如果遇到魔族大軍，引發舊傷，很可能摧毀他的神智，損傷樹人之心。

“關於這一點，我有慎重考慮。”雲婓翻開羊皮卷，從中抽出一張，遞給三名樹人傳閱，“我會嘗試抽取他體內的黑暗力量，以魔紋進行轉化。過程存在一定風險，成功的可能同樣不小。”

羊皮卷上有三枚魔紋，由雲婓親手描繪。主體是轉換魔紋，文字鏈進行增刪，細節處略有不同。

“我曾做過嘗試，將十枚以上的魔紋重疊，抽取部分文字鏈組成新的魔紋。如果事情順利，阿亞姆會虛弱一段時間，等到完全康覆，他再不會受到舊傷困擾，黑暗的力量再也無法影響到他。”

雲婓一直在思索，該如何消除黑暗力量。

死靈給了他啟發。

死靈能吞噬黑暗巨人，將對方的力量轉入自己體內。雲婓得到啟示，有意通過魔紋吸納力量，在法陣中分割，黑暗的部分進行轉化，原屬本體的則直接送回阿亞姆體內。

這個方法看似異想天開，實則有極大的操作性。

只要順利完成，驗證魔紋可用，樹人再不受黑暗力量威脅。邊境樹人將沖破藩籬，碎裂魔界的屏障，在戰場上撕碎他的敵人。

“這件事必須保密，阿亞姆回來後也不能外傳。我需要一些實驗材料，留下幾個紮乞落強盜，其餘送去礦山。”

“遵命，主人。”

紮乞落強盜惡貫滿盈，死在他們手中的人恒河沙數。用他們實驗魔紋，雲婓沒有任何負擔。

“我還需要一兩個炎魔。”雲婓雙手交握支撐下巴，道出計劃的關鍵。炎魔的火焰是源頭，既然要驗證結果，必須做到一切完備，“布魯，你去藏書室告知皮洛，讓他通知族群，我可以庇護他們。作為條件，要簽訂仆從契約。”

“是，主人。”

“契約簽訂之前，我要他們辦一件事，證明他們的誠意。”

“您打算要他們做什麽？”樹人管家問道。

“阿亞姆體內的黑暗力量來自炎魔，我需要活口。我暫時無法進入魔界，交給使魔來做是最便宜的方法。”

至於使魔能否做到，雲婓並不擔心。

論起爾虞我詐和蠱惑人心，使魔絕對是個中翹楚。能將骷髏巫師騙得團團轉，舉全族之力，沒道理騙不來一兩個炎魔。

“我馬上去辦。”

事不宜遲，布魯見沒有更多吩咐，立即轉身離開書房，去往藏書室。

烏木樹人和盧克也先後離開，房門關閉，室內只留下雲婓一人。

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地面留下光影。

雲婓背窗而坐，單手擱在桌上，手指一下接一下敲擊，聲音十分有規律。

萬年之前，初代領主遭遇背叛，雪松領發生動蕩；一百年前，陰謀再次降臨，雪松家族幾近覆滅。

“該償還的總要償還。”

王位不是終點，而是他的。

手握權柄，他終於能夠實現在卡布羅城發下的誓言，用血與火尋求真相，揭開背叛者的面具，將始作俑者投入死亡深淵。

濃烈的紅，註定是天地間最美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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