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持續到深夜,矮人們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不肯下來。被仆人攙扶到地上，直接坐到椅子旁，抱住椅子不肯撒手,更扯開嗓子放聲高歌,一個字都不在調上，自顧自陶醉,不意外惹怒了精靈。

精靈酒量極佳,看上去醉意朦朧，意識始終清醒。

兩個矮人抱在一起,高唱“矮人無懼，打敗長耳朵”,聲音過於刺耳，當場被提起領子倒拖出大廳。

“放開！”

衣領箍住脖子，呼吸變得困難,矮人頓時酒意消散。試圖起身找回場子,雙腳忽然離地，身體騰空，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砰地一聲摔倒在樓梯上,頭朝下。

“酒量差就承認,少給別人添麻煩。”

梵依活動兩下手指,轉了轉手腕,不理會矮人的咆哮，邁開長腿登上樓梯,腳步聲快速遠去。

矮人們晃晃腦袋,正打算站起身,不料藤蔓滑過臺階，粗壯的蔓枝繞過扶手纏在他們身上，捆綁住他們的四肢，一個接一個將他們拖走。

砰，啪，啊！

藤蔓快速向前游弋，無事障礙拐角，以速度和效率為先，碰撞和刮擦不可避免。

矮人們動彈不得，一路上磕磕碰碰，不斷發出聲響。再是皮糙肉厚，痛覺總歸存在。等他們回到房間，身上大多帶著青紫，有兩個格外倒黴，頭上撞出大包，暈眩感襲來，當場昏了過去。

聲音驚動布魯，布魯立即找來甘納。

黑袍巫師揮舞法杖，一團灰霧覆在矮人身上，掠過每一處淤青。

“沒受傷，休息一夜就能恢覆。”

確定他們沒有大礙，布魯單手抓起藤蔓，轉身離開房間，順手帶上房門。

有矮人的前車之鑒，與宴眾人不敢造次，尤其是王國貴族，一個賽一個老實。

部分人醉意湧上，腳步踉踉蹌蹌。不想惹來麻煩，唯有從懷中取出嗅瓶，擰開瓶蓋，刺激的氣味湧入鼻腔直沖顱頂，頓時清醒許多。

“感謝您的款待，關於您提出的貿易，希望能有合適的機會詳談，正式簽訂契約。”

迦芙納站起身，臉頰泛起坨紅，在瓷白的肌膚上格外醒目，如同擦了胭脂。

鮫人和精靈同是海量，基本上不會喝醉。但有一點，沾酒就會臉紅。

迦芙納目光清明，說話條理分明，泛紅的臉頰不過是假象。

曾有人不知底細，錯以鮫人不擅長飲酒，暗中心生歹意，試圖灌醉鮫人船主。結果吃下大虧，不僅血本無歸，更被丟進海裏餵魚。

“明天來不及，後天上午如何？”雲婓提議道，“我會正式擬定契約，交給您過目。”

“我會準時赴約。”

雙方達成一致，鮫人公主起身離開，朵拉和侍女跟在她身後，腳步十分輕盈，甚至難以察覺。

精靈王留到最後。

他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雲婓結束談話，直至大廳中恢覆寂靜。

“今天時間太晚，談話留待明日，您意下如何？”雲婓捏了捏額角。事情堆積到一起，憑空又落下一道驚雷，讓他平添許多煩惱，感到異常煩躁。

“好。”精靈王頷首，沒有多言。

見他站起身，雲婓以為他要返回客房，未料陰影忽然罩下，帶著涼意的手指觸碰他的額心。

屬於光精靈的力量氤氳開來，暴躁忽然冷卻，心煩意亂隨之減輕。鼻端似有花香縈繞，不由得使人沈醉。

雲婓閉上雙眼，放松地靠向椅背。再睜開時，視線中浮動光影，臉頰和脖頸滑過冰涼，隨手抓住一縷，意識到是什麽，又忙不疊松開。

“抱歉。”雲婓單手放到桌下，觸感殘留在指尖，收緊手指，猶有發絲的順滑和涼意。

“無妨。”精靈王收回手，同雲婓拉開距離，“您需要休息。”

“這話由您來說，總覺得有些奇怪。”雲婓翹了翹嘴角，接受對方的好意，不忘開了一句玩笑。

“或許。”精靈王不置可否，沒有理由留在大廳，獨自返回客房。

目送精靈王的背影，雲婓的笑容逐漸淡去，目光變得覆雜，有些許晦暗不明。

頭頂傳來響動，兩只妖精飛向桌面，都是面有菜色。

他們躲藏在吊燈上，一直不敢露面。數個小時過去，變得饑腸轆轆，滋味別提多難受。

等到宴會結束，大廳變得空曠，他們終於敢飛下來。可惜食物全被端走，想找塊面包都沒有。

“餓了？”雲婓的聲音忽然響起。

“嗯。”兩只妖精垂頭喪氣，綠色頭發失去光澤，透明的翅膀耷拉在肩後，樣子十分可憐。

“布魯，給他們找點吃的。”雲婓召來樹人管家，吩咐道。

“遵命，主人。”

廚房裏還有一些面包，以及熬煮的濃湯。妖精胃口不大，一小塊面包就能餵飽他們。

“您是一位仁慈的領主，不，國王！”

暄軟的面包端上來，兩只妖精一改頹唐，當場喜笑顏開，變臉的速度相當驚人。

雲婓靠向桌邊，單手撐著下巴，看著妖精撲向面包，吃得滿臉面包渣，目光饒有趣味。

“原來你們不只吃花蜜。”

“當然，我們能吃很多東西。”一只妖精擡起頭，認真解釋道，“我們還能吃肉，但不能過量，否則會肚子疼。”

“你們釀的蜜我收到了，滋味很好。如果你們有更多族人，可以來雪松之城，我會提供庇護和住所。作為交換，我需要同等質量的花蜜。”

“真的嗎？”

“真的。”雲婓笑著伸出手，“我從不輕易許諾，許下的諾言都會達成。”

兩只妖精對視一眼，壓下狂飆的心跳，一起握住雲婓的手，扇動翅膀飛進他的掌心。

他們的樣子十分可愛，讓雲婓想起文鳥。那是一種小巧的鳥類，性格活潑，極其討人喜歡。

記憶十分久遠，久到變得模糊。

雲婓眨了下眼，揮去不合時宜的情緒，註意力重新回到妖精身上。

“如果聯絡困難，我可以提供幫助。時間大概會久一些，但我會盡力而為。”

“不知該如何感謝您。”

“這是等價交換，不需要如此。”雲婓擡起手，幾乎感受不到妖精的重量，對這個種族愈發感興趣，“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我不會收留所有妖精。”

兩只妖精對視一眼，小心翼翼道：“您的意思是？”

“我知道精靈谷的過往，也清楚上代精靈王為何陷入永眠。背叛精靈谷的妖精，我一個也不會收留。”雲婓沒有隱瞞，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我們明白。”兩只妖精低下頭，表情羞愧，“他們違背誓言，為惡魔引路，傷害生命樹，全是罪有應得。在離開精靈谷後，他們就被族群驅逐。”

“那就沒有問題了。”雲婓笑道。

移居的妖精增多，城外可以開辟花田，出產更多花蜜。積攢一定數量，足能讓妖精們自食其力，也能為城內增添稅收。

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精靈驅逐妖精，卻沒有趕盡殺絕。

雲婓能夠把握尺度，在幫忙的同時不越線，也能讓無辜受牽連的小家夥更好地生存下去。

“助人為快樂之本。”

至於從中獲利非正派所為，雲婓壓根不在意。

沒有立志走上暴君巔峰，他已經相當克制。相比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反派，些許非正義完全是毛毛雨。

“有一件事，是關於光精靈，我想您需要知道。”兩只妖精猶豫片刻，最終壓下顧慮，決定對雲婓坦白。

“什麽？”

“我們絕不是搬弄是非，以生命立誓。”妖精當面發誓，他們絕沒有挑撥的意圖，“光精靈是可怕的存在，他們冷漠無情，智慧卓絕，無論成為盟友還是對手，都必須多加小心。”

“我知道。”雲婓點頭說道，“感謝你們的提醒。”

事到如今，再不能發現端倪，他之前的經歷無異於笑話。

最初了解到契約，雲婓沒有過多聯想。同精靈王接觸增多，一而再再而三，事情數次脫出掌控，給出的理由看似正當，實際上有諸多可推敲之處，破綻陸續浮出水面。

轉動腕上的手環，雲婓有七成肯定，精靈王從最開始就知道一切，甚至有意促成契約。無法百分百斷言，實在是他想不明白，對方這麽做的目的為何。

“想不通。”

雲婓側過頭，目光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天空中烏雲密布，黑暗籠罩大地，連月光和星輝都失去蹤影。

“以精靈谷的實力，不需要如此。那是因為什麽？”

見色起意？

想想都感到滑稽。

亦或是有別的原因，例如他的血脈？

他希望能找出理由。

如果當真找不出也沒關系。他多日翻閱文獻，還查閱過從赫奧提帶回的資料，對婚姻契約有深入了解。

“契約無法更改，不能撕毀，但能另辟蹊徑。”

對策都是人想出來的，事情不存在絕對，總能想出辦法。

雲婓抻了個懶腰，從椅子上站起身，決定返回臥室休息。抓緊時間養精蓄銳，才能更好地迎接挑戰。

妖精向雲婓告辭，抱著沒吃完的面包返回住所。

仆人移走空掉的湯碗和盤子，熄滅大廳內的燭火，其後返回廚房，留下一室寂靜。

布魯和盧克徹夜未眠，襄助塔裏法完成慶典最後安排。

“慶典當日，一切都要布置妥當，不容許有任何疏漏。”

使臣下榻處，除了個別習慣夜行的族群，大部分人都在呼呼大睡，沈入香甜的美夢。

巨龍外出捕獵歸來，陸續飛進臨時搭建的龍舍。振翅聲驚動隔壁的棱角龜，隔墻遭遇撞擊，塵土飛揚，墻壁搖搖欲墜。

砰！

“嗷！”

石頭從墻頭滾落，砸中一頭巨龍，沖突立刻爆發。

就戰鬥力而言，雙方不相伯仲。可惜棱角龜沒有翅膀，在對抗中居於劣勢。然而它們防護力絕頂，龜甲獨一無二，水火不侵。巨龍想要大開殺戒也不是那麽容易。

巨龍陸續飛起，越過隔墻盤旋在巨龜上方。

冰霜覆蓋，火鏈席卷，狂風平地而起，棱角龜遭遇群毆，不甘示弱噴出水柱，抵抗不住就縮進龜殼，如小山巋然不動，巨龍暴跳如雷卻奈何不得。

“有膽子挑釁，沒膽子戰鬥？”

“出來！”

上百頭巨龍發出怒吼，聲音猶如雷鳴，響徹整座城池。

城民從睡夢中驚醒，紛紛推開窗戶，望見同樣疑惑的鄰居，不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

“是古堡方向。”

“發生了什麽？”

巡邏騎士穿過街道，迅速向龍舍方向聚集。

相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火光肆虐，電光飛舞。水柱沖天而起，從頂部凍結，碎裂成不規則的冰塊，劈裏啪啦向下墜落。

使臣們早就被吵醒，精靈和鮫人反應迅速，沖向事發地點，試圖阻止巨獸的沖突。

“冷靜下來，阿芙羅娜！”

“拉迪克，不要沖動！”

精靈和鮫人掀起鬥篷，抵擋住爆發的能量，設法向前沖，不料被突起的爆炸掀翻，隨著震蕩倒飛出去。從地上爬起身，幸運地沒有受傷，卻鬧得灰頭土臉，和平日裏的形象大相徑庭。

巨龍和棱角龜互不相讓，怒火熊熊燃燒，打得不可開交。

龍舍和龜舍的墻壁接連倒塌，地面大面積陷落，被憤怒的巨龜踏碎，仿佛遭遇地震。

眼看情況難以收拾，精靈和鮫人焦頭爛額，實在沒辦法，只能向古堡內求助。

“設法攔住它們，別讓它們的沖突波及到城內，否則無法交代。”

精靈和鮫人達成一致，合力張開屏障，攔截爆發的能量。再由速度最快的風精靈前往古堡，向精靈王和鮫人公主求助。

“吼！”

巨龍盤旋在天空，以冰霜巨龍為首，發誓要讓棱角龜付出代價。

棱角龜不甘示弱，無法飛起來，幹脆登上同伴的背，對半空中的巨龍噴出水柱，將它們沖散。

形勢愈發危急，屏障上出現裂痕，精靈和鮫人即將支撐不住。

輕靈的歌聲忽然響起，旋律輕緩，歌詞古老，融合神秘的力量，如降下一場及時雨，熄滅滔天熱浪。

歌聲持續不斷，巨龍和棱角龜停止戰鬥，暴躁的情緒得到緩解。

鮫人和精靈背靠著背，全都冒出一身冷汗。其餘種族的使者也長出一口氣，移動發軟的雙腿，總算不用再為生命擔憂。

天空中，魔龍振翅飛來，黑色的鱗片同暗夜融為一體。

雲婓站在龍背上，回望古堡露臺，一抹俏麗的身影站在高處，風吹起她的長發，鼓起她的裙擺，卻無法阻隔她的聲音。

“鮫人之歌。”

精靈王站在窗前，長發披在肩後，似水波流淌。光暈在他周身浮現，契約的力量形成束縛，冰霜巨龍帶領龍群飛遠，徹底脫離戰場。

魔龍抵達時，戰鬥已經結束，只留下遍地狼藉。

雲婓掃視眾人，沒心情多說話，丟下幾顆藤球驅離人群，無論哪個種族，全都一視同仁。

清場之後，他從龍背上躍下，黑發在風中撕扯，落地後覆上臉頰。

棱角龜集體後退，對危險的直覺讓它們不敢靠近。

對雲婓而言，此舉正中下懷，能少去許多麻煩。

“再遠一點。”雲婓擺擺手。

棱角龜異常聽話，直接退到邊角，一只不小心踩塌了殘留的圍墻。

“小心……算了。”

雲婓無奈嘆息，沒有和對方計較。

等到空間足夠大，他單膝觸地，掌心覆上地面。

紅光沖天而起，光柱從頂部擴散倒扣，地底傳來轟鳴，大量灰綠色的藤蔓破土而出，盤繞在殘存的石基上。

蔓枝交錯結成藤墻，墻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升高，建起新的龍舍和龜舍。

“新住處。”

雲婓站起身，拍了拍手。

為避免再發生沖突，他特地增加三座隔墻，墻壁的材料全是噬血藤，巨龍和棱角龜膽敢靠近，必然要喝上一壺。

完成這一切，雲婓開始謀算，該如何向精靈和鮫人要回損失。

大家是生意夥伴不假，一碼歸一碼，巨龍和巨龜半夜拆家，作為它們的契約對象總不能視而不見，當事情沒有發生。

“代價必須付。”

雲婓召喚魔龍，縱身一躍而起，心中已然有了數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