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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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雪松領降下一場大雪。

雪飄如絮,白霜鋪地。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恰似堆銀徹玉。自城頭眺望,郁郁蔥蔥的森林覆蓋銀白,沿著城墻無盡延伸。

寒風穿過林間,灰綠色的蔓枝在林中聚集,尖端鉆入地下,其後山丘狀拱起,頂開堅硬的土層,為花草生長留出空隙。

密林中有上百種菌菇,即使寒風呼嘯,白雪皚皚,菌傘依舊大片綻放,傘裙隨風搖曳,形成一幕奇景。

龐大的暗影掠過雲層,盤旋在密林上空,緩慢降低高度。

魔龍背上,雲婓裹著厚實的鬥篷,兜帽被風吹落,呼吸間凝結出白霜,懸掛在睫毛邊緣,視野中的一切盡成銀白。

抵達預定位置,雲婓彎下腰,拍了拍魔龍的後頸。

魔龍張口咆哮,聲音穿透風雪。黑色雙翼振動,掀起一陣狂風,吹散覆蓋樹冠的雪層。晶瑩的顆粒倒懸飛灑,同天空飄落的雪片對撞,悉數破碎在風中。

“從這裏開始。”

雲婓取出幾張羊皮卷,每隔一段距離撕開。

魔紋在林中浮起,文字鏈穿梭旋轉,十餘道光柱拔地而起,頂部光芒擴散,剎那間爆裂,天女散花一般灑向林地。

光斑落地,短暫爆閃後全部寂滅。

在光芒消失的地點,一簇簇嫩苗破開土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舒展。或細長或橢圓的葉片在風中搖曳,飽滿的花蕾競相綻放,在林中鋪開五顏六色的花毯。

粗壯的樹根從地下拱起,架設起天然長橋,直通向林外。

上百棵紅松一字排開,龐大的身軀阻隔風雪,保護盛放的花朵。密林內外一線之隔,儼然是兩個世界。

魔龍提升高度,雲婓抓緊鬥篷,俯瞰整座森林。

花海在林中鋪開,橫亙在城池和平原之間,色彩斑斕,異常醒目。

“應該可以了?”

想到塔裏法關於慶典的安排,雲婓示意魔龍調頭,撕開最後兩張羊皮卷。

魔紋浮現在天空中,映紅堆疊的烏雲。

紅光覆蓋下,花海沖出樹人森林,沿著東西方向延伸數百米,環繞大半個城池。各色花朵絢爛綻放,在寒風中爭奇鬥艷。

“成了,回家。”

任務圓滿完成,雲婓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決定打道回府。

魔龍離開森林,飛過矗立在風雪中的城墻。

城內街道上人流穿梭,早起的城民們腳步匆匆,臉上帶著笑容,格外富有朝氣。

城門前,等待入城的隊伍排成長龍,既有參加慶典的使者,也有從各地聚集的商人。

半獸人的隊伍姍姍來遲,惡劣的天氣遲滯速度,他們在途中耗費大量時間。

向騎士亮明身份,幾支隊伍很快被放行,由專人帶往下榻處。

“陛下今日很忙,大概沒時間會見各位。請先休息,食物和熱水已經準備妥當。”

半獸人們長途跋涉,為趕時間日夜兼程,早就人困馬乏。得知雲婓另有要事,沒有心生不滿,紛紛表示理解。

眾人隨著領路的樹人來到使館,看到熱騰騰的食物,肚子一起轟鳴。顧不上禮節,爭先恐後地沖向餐桌,你爭我搶,開始大快朵頤。

半獸人飯量驚人,數百人風卷殘雲,不到眨眼時間,桌上碗盤清空,盛濃湯的大碗幾乎不用洗,碗底光可鑒人。

樹人瞠目結舌,呆站在原地。

半獸人們意猶未盡,齊刷刷看向樹人,直白道:“沒吃飽,還有嗎?”

“有。”

樹人面無表情,轉身去往廚房,命人送上更多面包和濃湯。

他終於明白為何北部王國三天兩頭出現饑荒。大多數半獸人不懂得種植,專門靠狩獵和采摘為生,王國資源再豐富也扛不住瘋狂攫取。

想想半獸人的數量,再想想他們的飯量,不鬧饑荒才怪。

“多送些面包,燉肉別用碗,整鍋端過來。還有烤肉,不用切,讓他們自己去分。”

樹人一口氣吩咐下去,半獸人聽得清楚明白,心中相當滿意。比起切成小片擺在盤子裏,他們更喜歡大口喝酒大塊吃肉,這樣才算過癮。

廚房的爐火日夜不熄,仆人扛來串好的肉塊,廚子們轉動烤架,面孔遭受熱浪舔舐,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溻透。

連續送出三批食物,數量能舉辦一場宴會,催促的聲音方才告一段落。

廚房眾人松了口氣,抹去臉上的汗水,總算能休息片刻。

“這些半獸人太能吃了,矮人完全比不過他們。”

“幸虧他們來得晚。”

“地精和地穴人的早飯已經送走。”

“精靈沒吃早飯?”

“鮫人也沒有。”

“奇怪。”

廚子們面面相覷,又看向門口的樹人。他們猜不出緣由,希望後者能給出答案。

“別看我,我也不是太清楚。”樹人搖搖頭,推斷道,“大概是和昨晚的事情有關。不過精靈和鮫人向來神秘,喜好我行我素。烏木樹人說過,他們不主動提出要求,索性避開些,權當不知道。”

眾人低聲交流意見,暫時接受這個說法。

“昨夜的確驚險,巨龍和棱角龜打起來,我在外城都聽到了聲音。”一名仆人說道。

“何止,你沒親眼看到,當時天空變得通紅,我還以為城內起了大火,鞋子沒來及穿,抓起水桶就要來救火。”一名女仆放下抹布,甩掉手上的水漬,在身前的圍裙上擦了擦。

“我聽到了歌聲,你們聽到沒有?”一名廚子說道。

“據說是鮫人在唱歌。”

“他們都很漂亮,不亞於精靈。”

眾人的話題開始偏移,從巨獸的戰鬥轉向各族使者,一番你來我往,最終得出結論,鮫人和精靈都不好惹,再漂亮也是遠離為上。

“陛下也很漂亮,和鮫人精靈旗鼓相當。”

“那是當然!”

“真期待慶典,陛下會在城內出現,我一定要站到前排。”

“你肯定擠不過我!”

“那可未必。”

話題再一次轉換,提到數日後的慶典,眾人興致高昂,心中充滿期待。連樹人也無法淡定,忍不住加入討論之中。

雪松古堡內,迦芙納從夢中蘇醒,尚未走出房間就收到雲婓遞送的賬單。

“賠償?”

為了安撫棱角龜,使它們鎮定下來,她臨近天明方才入睡。此刻仍有困意,坐在床邊打著哈欠,揉了揉眼睛,反應不如以往靈敏。

“是的,殿下。”朵拉取來用鯨骨制成的梳子,為小公主梳理一頭長發。思及賬單由來,心情頗為覆雜,“由新國王親自擬定,天沒亮就送到我手中。您在休息,我沒有打擾。”

“原來是這樣。”迦芙納又打了個哈欠,展開賬單細看。看清上面的數字,雙眼驀地睜大,困倦一掃而空。

“竟然要賠這麽多?!”

鮫人公主不敢置信。

“殿下,我親自去過龜舍,也詢問過住在使館的族人,參照棱角龜的破壞力,這個數字不算過分。”朵拉放下梳子,手指穿過藍色長發,編織成三股長辮,盤繞在迦芙納耳邊,用寶石鏈固定。

“精靈也要賠償嗎?”迦芙納放下賬單,好奇問道。

“是的。”朵拉想了想,補充一句,“數額只多不少。”

“精靈王也要付金幣,真不可思議。”迦芙納自言自語,表情有些古怪。

朵拉側頭看了一眼,不解道:“殿下,您在說什麽?損壞了龍舍當然要賠償。”

“不,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算了。”迦芙納抓了抓頭發,差點抓亂剛編好的發型,讓女官十分不滿。

“殿下,嫻靜,禮儀。”

“好嘛,知道了。”迦芙納放下手,又看向賬單上的數字,突然有了主意,“朵拉,你讓人打探一下,精靈準備如何賠償。”

“遵命,殿下。”

朵拉不認為小公主有意賴賬。

迦芙納擁有大片領海,賠償的數額固然多,對她而言也是九牛一毛,根本不算什麽。

大概是出於好奇。

身為一名盡職的女官,她願意滿足小公主的好奇心。

女官為迦芙納取來長裙,其後離開房間,找來同住古堡的鮫人,低聲吩咐一番。

“記住了?”

“明白。”

鮫人領命,快步穿過走廊,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的運氣很不錯,剛登上樓梯就遇到幾名精靈。他們身上披著鬥篷,看上去行色匆匆,顯然是準備出門。

鮫人目光微閃,主動上前攀談。

“我們去龍舍。”一名木精靈開口,展示抄錄的羊皮卷,“陛下的命令,賠償的金幣由巨龍支付。”

“什麽?”鮫人大吃一驚。

“損失由它們造成,賠償理所應當,不值得奇怪。”半夜被吵醒,差點受到戰鬥波及,精靈們的心情相當糟糕,對巨龍沒有半分同情。

精靈王接到賬單,隨手交給法洛爾,由他送去龍舍。賬單上數字龐大,全部由巨龍自行賠償。

巨龍的摳門人盡皆知,想從它們手裏挖金幣,簡直難如登天。

法洛爾提出困難,精靈王卻不以為意。

“告訴阿芙羅娜,如果不拿出金幣,今後無法再買到糖。”

任性需要付出代價。

精靈谷堆金積玉,精靈們財大氣粗,偶爾也會錙銖必較。打架的是巨龍,惹怒雲婓的也是巨龍,精靈王不打算為它們的暴脾氣買單。

“轉述我的話,它們會照辦。”

法洛爾帶著命令離開,中途遇到鮫人,對方刺探的手段不算高明,看上去並無惡意,他索性不做隱瞞,當面和盤托出。

“我要盡快去龍舍,失陪。”

目送精靈們走遠,鮫人站在原地,消化令他震驚的消息。終於冷靜下來,馬上找到朵拉,原話進行轉述。

“讓它們自己賠?”

迦芙納聽到實情,頓時雙眼一亮,恍如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的確,又不是我打架,憑什麽要我出金幣!”想到這裏,小公主轉身來到桌前,迅速寫成一道命令,和賬單一起交給女官。

“朵拉,你親自去見拉迪克,和巨龍戰鬥破壞龜舍,損失賠償必須自己出。”

“如果它們不願意?”

“告訴它們,巨龍自己出金幣,堂堂棱角龜,海洋霸主的契約者,難道要承認比巨龍貧窮?”

朵拉接過羊皮卷,完全能想到棱角龜的愕然。但實事求是,有能耐惹麻煩就該自己掃尾,指望小公主給它們出金幣的確很不應該。

當日,城內出現一幕奇景。

精靈和鮫人各自手持羊皮卷,追在巨龍和棱角龜身後,要求它們付出金幣。

“阿芙羅娜,這是陛下的命令。”法洛爾揮舞著賬單,單手攏在嘴邊,向空中的巨龍高喊。

“拉迪克,你藏起來也沒用,快從龜殼裏出來。難道你要承認不如巨龍?”鮫人拍打著龜殼,將賬單抵到巨龜眼前,要求它們面對現實。

這種場景千載難逢,各族使者看得津津有味。

半獸人顧不得休息,聚集在一起討論,感覺眼前的一幕異常不真實。

“難道是在做夢?”一名半獸人懷疑道。

啪!

身邊的同伴挨了一巴掌,頓時暴起,兩人打成一團,很快鼻青臉腫,終於確認身處現實,並非是在夢中。

“長耳朵的,你們也有今天!”矮人笑聲洪亮,能正大光明嘲笑精靈,他們絕不可能錯過。

地穴人和地精不敢大聲,小心翼翼湊到角落,對著龍舍和龜舍指指點點。時而四周張望,確認自己沒有被發現。

雪松古堡內,雲婓聽到樹人稟報,一時間楞在當場。

“他們真這麽做?”

“千真萬確。”布魯道。

“還真是……”

雲婓不知該如何形容。

不提看似光風霽月的精靈王,想想花容月貌的鮫人公主,反差實在太大,令人嘆為觀止。

由於昨夜的突發事件,雲婓和精靈王的會面延遲到午後。

兩人一同用過午飯,其後前往最大的一間書房。

房門關閉,布魯和法洛爾守在門外。

室內擺著兩張椅子,放置在長桌兩端,既能隔開距離又不會太遠,確保能清晰捕捉到對方的表情。

“請坐。”雲婓拉開椅子,同時請精靈王落座,“我有許多疑問需要向您請教。”

“請講。”

精靈王身著織金長袍,發上點綴紅色寶石。袖擺覆蓋手腕,無法看到手環,僅有些許微光透出,證明契約存在。

雲婓看向精靈王,目光在他的袖口稍作停留,隨即移開,開口道:“關於婚姻契約,您是否早就了解?”

“是的。”精靈王頷首,沒有任何隱瞞。

“契約覆蘇並非巧合?”雲婓繼續問道。

“有故意成分,我不否認。但不是全部,也存在意外因素。”精靈王比預想中更加坦誠,這讓雲婓感到驚訝。

“陛下,我不明白……”

“景檀。”精靈王忽然開口,首次打斷了雲婓的話。

“什麽?”

“我名景檀。”精靈王微微探身,莞爾道,“生命樹為我命名,您有權力知曉。”

雲婓眨了下眼,看清對方的神情,心忽然下沈,生出不妙預感。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的發展將脫出掌控,很難如他所願。

對待這份契約,精靈王遠比想象中更加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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