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藏書室,雲婓穿過走廊，幾顆藤球跟在他身後，一路來到臥房。

天色已暗,烏雲再次聚集，遮擋住銀月繁星,天空中不見一絲光影。

城內燈火通明,酒館和飯館通宵營業，歡呼聲和祝酒聲此起彼伏，間或有粗獷的歌聲,大多是醉醺醺的矮人。

“為了偉大的領主大人！”

“為了新國王！”

眾人都很興奮,在歡笑聲中暢想未來。

雪松之城暫時不及赫奧提繁華，發展潛力卻非同一般。聚集足夠的人氣，商隊往來通行，成為西部王國最繁華的城池指日可待。

半水妖們找到住所，迅速安頓下來。

房子的主人是松葉城領民，世代生活在雪松領,有稀薄的樹人血脈，對半水妖並不排斥。

女主人提著裙子，單手舉起油燈，帶頭登上木制的樓梯，腳下發出吱嘎聲響。

“姑娘們,從這邊走。”

樓梯有些狹窄,扶手上痕跡斑駁。迥異於刀斧等利器,倒像是樹枝刮擦留下的劃痕。

“我的孩子是樹人,血脈覺醒不久,還不能很好地控制力量。”見半水妖留意,女主人開口解釋,語氣中帶著驕傲。

“真是了不起！”

“他一定能成為強大的戰士。”

姑娘們曾經行走各地，自然地接過話題，態度並不諂媚，懇切的言辭依舊讓女主人喜笑顏開，主動降低租金，足足減少五枚銀幣。

樓梯盡頭是同樣狹窄的走廊，地面很幹凈，應該是經常打掃。

走廊一面臨窗，另一面並列三間臥室。

臥室的門上掛著鑰匙，女主人推開一間，舉起油燈照亮，讓半水妖們看得更加清楚。

室內十分寬敞，靠墻擺放三張木床。床架不同尋常，比尋常高出許多。半水妖們感到疑惑，女主人將油燈放到一邊，快步走過去，扳開床柱上的機關，拉出藏在隔層的床板。

“矮人的手藝。”女主人直起腰，拍掉手上不存在的灰塵，“這樣可以多出幾張床，你們能睡得更舒服些。價錢不會增加，怎麽樣？”

半水妖們大喜過望，立即取出錢袋，付出半個月的租金。

女主人當面清點完畢，裝進自己的口袋裏，陸續點亮室內的壁燈，對姑娘們說道：“三間臥室一樣的價錢，你們可以自行分配。每天有一頓早餐，午餐和晚餐要另外付錢。也可以去街對面的飯館，伊娜的手藝相當好，她的燉湯香味一絕！”

女主人不吝嗇稱讚鄰居，並且幫忙招攬生意。

“我們知道了，有機會一定嘗一嘗。”年長的半水妖笑道。

“今天飯館裏爆滿，肯定沒法招待你們。別和臭烘烘的家夥們去搶，廚房裏有面包，還有一塊熏肉，熱水你們自己燒，今天全部免費。”

女主人心情很好，告知半水妖廚房的位置，端起油燈轉身離開。

她住在另一棟房子裏，丈夫在幫矮人幹活，每天早出晚歸。

今天領主率大軍歸來，大家都去酒館裏慶祝，十有八九會回來得更晚。兩個孩子不知道跑去哪裏，聽鄰居說混進了酒館。

女主人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她決定親自去抓人，如果是丈夫把他們帶去，她一定會讓對方好看。

“格雷夫，你最好不要讓我抓到！”

女主人離開走廊，腳步匆匆走下樓梯。中途挽起袖子，手臂沒有粗獷的肌肉線條，卻十分有力，能輕松舉起兩三百斤的石頭，也能掄起丈夫來一場風火輪，讓對方徹底記住教訓，明白什麽事情可以做，什麽事絕對不能做。

腳步聲逐漸遠去，半水妖們放下行李，各自分好房間，陸續下到一層，迅速點亮廚房的蠟燭，找到水壺和裝有面包的箱子。

“柴火很足，可以多燒些熱水。”

“這裏有浴室，墻壁是熱的！”一名半水妖推開隔壁的木門，驚訝道。

“應該是有管道連通，樓上的房間也能取暖。”年長的半水妖查看過後，對興奮的姑娘們拍了拍手，道，“抓緊燒水吃飯，今晚早點休息。領主大人已經歸城，距離慶典不會太久。我們要養精蓄銳，全力做好準備。”

半水妖們動作很快，幹活相當利落。

水壺發出鳴叫時，面包已經烤熱，熏肉也切片裝在盤子裏。

箱子裏還有幾顆蛋和一把蘑菇，姑娘們做了湯，沒有太多調料，只撒了鹽，味道一樣鮮美。

晚餐端上桌，姑娘們風卷殘雲，連面包渣都沒留下。

吃飽喝足，收拾幹凈廚房和浴室，半水妖們互道晚安，各自返回臥室，躺在床上兩秒入睡，沈浸在安穩的美夢之中。

夜色漸深，部分城區陷入靜謐，部分依舊熱鬧非凡。

酒館裏的喧鬧聲傳到街上，木門忽然開啟，幾個半大的孩子沖出來，一路向前飛奔。

在他們身後是擼起袖子的女人，不下一個手裏抓著丈夫，在收拾不聽話的孩子之前，先教育膽大包天的男人。

“誰準許你帶沙丘來酒館的？”

“夏克不該來這裏！”

“盧克大人明明說過，在他們成年之前不能飲酒！”

女人們憤怒咆哮，舉起男人摜到地上，砰砰聲不絕於耳。幸虧雙方都有樹人血脈，男人們皮糙肉厚，抗打擊能力極強，否則早會不省人事。

“親愛的，停，聽、聽我說！”

在被摔打的間隙，男人試圖為自己辯解。

“沒有讓他們碰酒，我發誓，一滴都沒有！果汁，全是果汁，洛克可以證明！”

暴怒的女人暫時停手，甩掉頭暈腦脹的男人，提起裙擺，氣勢洶洶沖過長街，去抓跑掉的孩子。

少年們藏在巷子裏，互相捂住嘴不敢出聲。直至母親們走遠才松開手，彼此交換眼神，都是心有餘悸。

“萬幸。”一個少年剛感嘆完，就見同伴瞪大雙眼，顫抖著指向他身後。

少年頓覺大禍臨頭，嗖地沖出去，頭也不回地跑向巷尾。可惜動作不夠快，被一把抓住衣領，瞬間雙腳離地。

烏雲短暫散開，透出朦朧的月光，照亮少年驚慌的面孔。

“母親？”

沙丘艱難地咽著口水，小心轉過頭，正好對上母親冒火的雙眼。

完了！

哀嚎聲從巷子裏傳出，膽大妄為的少年們被拖回家中，切身體會一場愛的教育。

這場經歷刻骨銘心，母親的每一記巴掌都讓他們牢記不忘。在成年之前，他們發誓不再踏進酒館半步，遇到酒館的招牌必須繞路走！

母親們教育孩子時，街上的男人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呲牙咧嘴，心有戚戚焉。

幾名半獸人走出酒館，見到他們的慘狀，頓生難兄難弟之感。

“原來女人都是這麽兇。”一名獅人有感而發。

城內的喧鬧持續到後半夜，直至天空落下一場小雪，冷風驟起，酒館中的人才逐漸散去。

雪松古堡內，雲婓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翻身平躺在床上，舉起一條胳膊，凝視腕上的手環。手環在黑暗中發光，內部的文字愈發清晰，隨光芒印上帳頂，想忽視都不可能。

所以，精靈王是否知道這件事？

問題縈繞在腦海，雲婓隱約能猜出答案。但他參不透對方隱瞞的目的。

“光精靈的婚約。”

履行契約？

想想都覺得荒謬。

疑問逐漸演變為煩躁，雲婓騰地坐起身，利落跳下床，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再次前往藏書室。

藤球緊跟在他身後，偶爾蹦跳向前，越過他照亮走廊。

領主大人去而覆返，安德四人略顯吃驚。

“我需要聯絡精靈王，有事情需要問他。”

雲婓從不逃避問題，既然想不明白，索性當面問清楚。

四名樹人面面相覷，有心詢問，面對領主晦暗不明的神色，又覺得這不是一個好主意。

幾人選擇閉上嘴，各自轉向書架尋找，很快找到幾樣器具，能夠盛載晶石的能量。

“放在這裏。”

雲婓心情不太美妙，當場席地而坐，容器放在面前，將晶石投擲進去。

容器表面浮凸文字，在晶石的照耀下發光。

光芒漫射而出，其後從邊緣倒卷，快速層疊覆蓋，組成淡藍色的鏡面，懸浮在雲婓面前。

水鏡的能量隔絕使魔，可憐的家夥又一次被逼到角落，抱著腦袋欲哭無淚，還要拉過一冊硬殼書遮住自己，避免被光芒刺傷。

鏡面平靜無波，空蕩蕩沒有任何反應。

經過方才的煩躁，雲婓逐漸平靜下來，耐心等待精靈王出現。

少頃，鏡面泛起波瀾，晶石的力量沖刷而過，白光陡然升起，帶起大片水花。精靈王的身影出現在光中，看到對面的雲婓，貌似有些驚訝。

“夜安，陛下。”雲婓盤膝坐在地上，雙手交握，手肘搭在膝上，姿態十分放松，神情卻相當嚴肅，看起來頗為矛盾。

“雪松領主。”精靈王頷首，目光落在雲婓身上，在他的手腕上停留片刻，看到手環正在發光，似有所了悟。

“有件事希望您能為我解惑。”雲婓舉起手腕，展示浮現白光的手環，上面的文字相當醒目，清晰呈現在兩人眼前，“關於這個，您之前是否忽略了一些細節？”

“關於這件事，我可以解釋。”

“請講。”

雲婓態度明確，等待對方回答。

“這是光精靈的契約，因血脈存在，由力量維系。”精靈王坐在王座上，長發披在肩頭，同領口的花紋交相輝映，似銀河流瀉。褐色雙眸映出雲婓的面孔，褪去冷漠，閃過些許無奈，卻快得來不及捕捉，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

“您能說得更詳細一些嗎？”雲婓追問道。

精靈王單手撐著額頭，認真考慮良久才道出答案：“光精靈存在多個族系，不同族系之間存在婚姻契約。這種契約十分古老，來源於生命樹，受到生命樹的力量束縛。”

在精靈族群中，光精靈最為強大，數量也是最少。光的本質使他們性情冷漠，絕大多數孤獨萬年。

鑒於光精靈的習性，契約力量固然強大，能夠履行的少之又少，堪稱鳳毛麟角。只要不喚醒它，完全可以當它不存在。

聽完精靈王的解釋，雲婓不由得松了口氣。如果事情是這樣，看上去問題不大。

不承想放心得太早，幻想下一刻就被打破。

“本不該對您造成困擾，是我的疏忽，無意中喚醒了契約。”

精靈王的聲音流入耳畔，雲婓生出不妙預感。

“所以？”

“所以，你和我已經受到契約約束。”

生命樹定下婚姻契約，針對光精靈廣撒網。雲婓身為光精靈的後裔，很不幸落入網中。

以反派的做法，不能解決麻煩，就解決制造麻煩的源頭，毫不拖泥帶水，絕對幹脆利落。

然而源頭是精靈王，這怎麽解決？

挖斷生命樹更不可能。以生命樹的珍貴，碰掉一片葉子精靈都會和他拼命。

所以，這件事該怎麽辦？

雲婓揉了揉眉心，煩躁感再次湧現。不知不覺間，他的眼底染上猩紅，血脈的力量在體內沸騰，漸漸難以控制。

清涼感突然襲來，打斷了洶湧的狂躁。

雲婓擡起頭，愕然看向對面。不知何時，精靈王的幻影脫離水鏡，駐足在他面前。以光凝結的手覆上他的眼角，褐色的雙眼凝視他，冰涼發絲垂落，拂過他的臉頰，如被光明親吻，輕易壓下他的煩躁。

“不需要焦躁，事情可以解決。”精靈王凝視雲婓，溫和道，“我將造訪雪松領，參與您的登基慶典。屆時，我們可以詳談。”

“好。”

這是最好的辦法。

雲婓頷首，順勢向後退，同精靈王拉開距離。

光芒開始收攏，精靈王的幻影返回水鏡，向雲婓道別，隨即消失在光中。

精靈谷內，光柱陡然升起，出現在王宮上方。

魔界中，白光從天而降，拖拽著焰尾覆蓋火山群，呼嘯著砸向地面。炎魔們抱頭鼠竄，不明白光焰為何再次降臨，明明之前已經停了。

火焰城內，奧菲斯站在窗前，望見頻繁砸落的白光，怒火中燒卻無計可施。

“該死的，那個光精靈又在發什麽瘋？！”

屋漏偏逢連夜雨。

白光最密集時，海嘯再次降臨。

滔天巨浪席卷而至，覆蓋火山群中的炎魔，進一步圍困火焰城，正經演繹水深火熱，讓炎魔切身體會到何為身陷絕境，徹底無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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